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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歉笨犊ぐ旱挠锲骸暗鞑榧钦撸馐且桓黾钦呖梢缘玫降淖罴炎刺馕蹲偶钦叨杂谝桓鋈死此狄丫辉偈且恢种耙担且桓鍪乱担∑绽呓庇�20%奖给专栏作家,10%奖给摄影记者,剩余70%,是属于调查记者的!努力干吧,婷婷,这个社会不会稀罕多几支涂脂抹粉的描眉笔,但从现在起,你就是一支真正的钢笔了!”尽管想到姜宝炎时,她经常会觉得好笑,但这番明显过于做作而值得发笑的话,她却一再回味,而且竟真的心有戚戚焉。
今天,姜宝炎给她派了一个“深度采访张锁匠”的活,本来这并不属于调查记者的职责所在,但姜宝炎的解释说得过去:他临时毙掉了一个人物版,需要在一天内重新做出一个版。论出手之快,文笔之美,与采访对象交流之深,报社目前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易婷婷,她也就欣然出马了。
蓬莲小区,典型的九十年代初建筑,海欣市的第一批“统建解困房”。对于今天的采访对象张全,易婷婷已经多少有些了解,这房子是他还在市统计局工作时享受的福利房。小区内设施陈旧,没有保安,绿地稀少而且缺乏管理。在小区活动空间的多是三三两两的老人,和当时兴建的许多个小区一样,随着年轻人搬到更新更好的住宅区,这里成了老人的留守地。
此时夜幕初降,路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没到亮的时候,易婷婷和同行的摄影记者刘卫平费力辩认着楼号,好容易找到了张全家的楼道。没有对讲系统,技防门锁也不感应,刘卫平在楼下大叫了三声,五楼才冲下来一个人,替他们开了门。楼道采光很差,感应灯坏了,一直走到屋内,易婷婷才看清楚她的采访对象。
张全四十六岁,身材瘦削,双目有神。握手时,易婷婷发现他的手指细长,感觉柔软又有力。于是谈话从这里开始:“如果光看手,我会以为你是钢琴家呢。”
张全笑了笑,没作声。易婷婷又说:“好锁匠的手,是不是都像你这样?”
张全沉吟一下,回答说:“你们报纸把我说成锁匠,其实我只是个开锁匠。锁匠是创造者,是艺术家,可开锁只是破坏而已,二者差得太远了。”
凭借多年的采访经验,易婷婷马上判断出,张全属于那种最容易采访的人。他话不多,但是能够理解你每一句问话的要点,包括问题背后的某些喻意,所以回答也精练而到位。易婷婷认为,这不仅与受教育程度有关,更和性格、思维方式有关。有的人尽管受过高等教育,可说起话来拉杂不清,记者的笑容都僵透了还不自觉,这样的人常让刚出道的记者起杀心。相比之下,张全的话几乎不用整理,直接拷贝下来就可以登报了。易婷婷想,这说明两点:1,张全的思维特征是注意力集中,对信息的筛选迅速准确;2,张全有较高的文化程度。
和这样的采访对象打交道容易多了,你用不着循循善诱,声东击西这一类的把戏,只要他愿意说就万事大吉了。而在让人愿意说这方面,易婷婷是天才。两个小时的采访下来,易婷婷觉得素材差不多了,其中有些细节还堪称精彩。比如说,张全竟然是北大哲学系毕业生,“北大学生下岗开锁忙”,这本身就是鲜活新闻,那个该死的写新闻的记者竟连这一点都漏掉了。
破锁4(2)
张全的开锁经历颇有传奇色彩。小时候,他就对各种动手拆卸的游戏乐此不疲。上中学时,门门功课亮红灯,物理和数学却异常出色,甚至大学机械专业的课本对他来说也毫无难度。由于十年动乱,他中学没上完就进厂当了工人,钳工、焊工、车工等等都做了一遍。恢复高考那年,他突然对哲学着了迷,凭着悟性过人,没怎么费力就考上了北大。毕业后分配到海欣统计局工作,在一份和哲学毫无干联的工作上干了十几年。直到有一天,同办公室一位大姐的办公桌抽屉钥匙丢了,他的人生道路才峰回路转。
“当时已经有人拿来了老虎钳要撬抽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心思一动,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张全说,“在此之前我也试过开锁,但是总得折腾半天。那天也真是神了,我拿起一根曲别针,用了不到5秒钟就把那个牛头牌小挂锁打开了。我到现在都不能解释是怎么回事。”
打那以后,张全一下子迷上了锁,他买回来各种锁具,又找来一堆专业书,每天把解锁当成一大乐趣。与此同时,张全在办公室里的那次神勇表现为他带来了负面影响,在那个许多人都不知道有什么可做以及该做什么的单位里,张全成了话题人物,没多久,就有人公然以防贼的目光打量他了。
巧的是,就在这时候,办公楼里发生了接二连三的窃案,盗贼长驱直入,而门锁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张全不可避免地成了被怀疑对象。又郁闷又好奇的他试着开了那间失窃最多的房间门,老式的嵌入锁,他用了四十秒就打开了。他立刻换上一把十字开槽的弹子锁,这是当时街头五金店能买到的最高级的锁,他在借助多种工具的情况下,平均要花半个小时才能解开。谁知没几天,这个房间还是被盗了,和以往的情况一模一样。好在张全这时已经主动提出和保卫人员一起值班,避免了再次成为嫌疑犯。张全把锁取下来研究了半天,在锁蕊里下了个绊,这意味着锁成了死锁、废锁,没有一种方式能打开它。连续几个晚上,张全守在房间里,但是一无所获。谁知一天中午,张全从窗户翻进屋睡午觉时,意外撞上了开门而入的盗贼,从声音判断,这贼打开锁用了不到两分钟。张全抓住了他,那是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人。
张全对那人说:“你可以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放了你;你也可以不回答,我们马上去派出所。”那人立刻答应了。
张全问:“你是怎么开的这把锁?”
“我看见你在锁里下的绊了,我把它取了出来。”
张全很想接着问:“你怎么能看见的?”但是他还是问了一个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翻窗户进来?”
“因为我知道是你下的绊。”
张全大笑,放了他。第二天,他辞职回家,干起了个体户。
那是九十年代末,生意不好做,张全又做得不专心,很快就赔了个精光。老婆受不了,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儿子。有一阵子,父子俩吃饭都成问题,还好,北大毕业生张全灵机一动,找到了替人开锁的行当,算是兴趣与专业对口了。
张全说,这生意看似冷清,实则不然,每天都得出个两三趟活。开一个防盗门锁一般收五十元,而且是无本生意,收入也还过得去。碰上五一国庆春节,一天得跑上十来趟,好象人一玩起来忘性就特别大。
易婷婷问:“你替人开锁,那居民对你放心吗?”
张全说:“我的生意都是110介绍来的,我是代表110干活。”
“你开过的最难的锁是什么?”
“是一家银行的保险柜,好象是建行吧,保管钥匙和密码的人自杀了,只好让我来开。”
“开了多久?”
“应该不超过3分钟。”
“你说过这是最难的锁。”
“也不算太难,机械密码锁,不过是做得精细,材料沉重罢了,一般的工具还真不行,得用上我特制的工具。”
……
采访结束了,易婷婷知道,一篇很好看的人物稿将成为明天街谈巷议的对象。采访挺成功,材料充足,细节生动,但是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这个张全还有些东西没有被挖掘到。这种感觉在她的采访生涯中并不多见。
带着一点疑虑和隐隐的不安,她和刘卫平起身告别。正在这时,一个少年开门走了进来——是张全的儿子张放。张全示意儿子招呼客人,张放却头也不点地冲进自己房间。
下楼的时候,易婷婷想:这孩子的脸好苍白。
忽然,她觉得心里的那点疑虑不安有了方向。
破锁5
座落在荷花南路的“吉利快速餐饮”是专门做周围写字楼里的白领们的生意的。店堂很小,厨房很大,一望而知是以外卖为主的快餐店。
中午11:30,一位客人走进来,点了一份排骨蒸笼饭。按照常规,做好这份饭要5分钟左右时间,况且现在正是厨房最忙的时候,所以上餐的时间还会晚一些。“不要紧,”客人很体谅地对女服务生说,“我可以等。”
像这样会体谅人的客人现在太少了,女服务生有点感激地多瞧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假如这位客人把压得很低的棒球帽摘掉,把黑框眼镜摘掉,再把上唇稀疏的胡子揭掉的话,她就会发现,这位客人其实就是店里送外卖的小弟祥子。
当然不是,起码还要等十五分钟才是。现在,他还是精明的雷蒙。他刚刚看到祥子骑上电动自行车,去荷花五村送一份外卖。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祥子将在10分钟后路过回程上的一家茶馆,他的车会在那里撞上一位躲避不及的路人,在那位路人的要求下,他会搀扶着他进入茶馆的房间休息。然后,祥子可以在那里放心地睡上一大觉,他接下来的工作,那位好心的刚刚被撞的路人会帮他完成。祥子真是好福气。
排骨蒸笼饭是吃不上了,但雷蒙还需要坐五分钟,以便刚巧在走到茶馆时被电动自行车撞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刚刚买的海欣晚报,看了起来。他一直有读报的好习惯,即使在坐牢的五年中,这个习惯也从未断过。
他很快就看到了那篇题为《昔日北大毕业生,今天海欣开锁王》的专题报道,文章写得很漂亮,通畅、感性、生动,题材更是让他很感兴趣。他注意到文章的署名为记者易婷婷,一定是个年轻的女记者,从文字上看,她开朗,成熟,善与人沟通,个性鲜明。他不禁在脑中想象着这个易婷婷的模样:二十七八岁,短发,椭圆脸,穿休闲女上装和李维斯牛仔裤,笑的样子有点俏皮又很亲切……对于有鲜明特点的人,他总喜欢在脑中临摹,这个爱好曾促使他成为大学戏剧社的成员,在掌握了精巧的易容术之后,这一爱好更是成了一种反射性的行为。
突然,他的临摹创作被报纸上的几个字符打断了:德国产柏林CH—A4型。他惊奇地读下去,那个叫张全的北大哲学系毕业生,不到3分钟就打开了它。
他的心跳了起来。5秒钟之后,他做出了新的决定。这意味着祥子明天才能在茶馆里睡个午觉,也意味着,他能好好吃上一碗排骨蒸笼饭了。
他又把那篇文章仔细看了一遍。饭上来了。他又叫了一碟小菜,愉快地吃了起来。
破锁6(1)
张全把自行车停到车棚里,从后座取下一箱沉重的开锁器具:长钎、钢条、锣丝刀、钢锯、钢丝、十字铳、各种质地的长布条都在里面。想想都觉得好笑,他明明只需一柄35公分长的自制工具就能飞快地打开绝大多数防盗门锁,却还要在他的客户面前一件件地展示那些原始的器材和笨拙的方式:旋开外壳,塞进合适的布条,用钢丝绷住,用十字铳顶进去,然后装模作样地慢慢深入,上下左右地试探。这个过程一般要花费十五分钟以上的时间,视客户的急躁程度而定,往往就在客户准备发作的时候,那支笨拙的十字铳忽然灵活地转动起来,锁蕊被抓住,锁舌乖乖地收回去。大功告成了。有时候也会有意外,如此粗陋的方法不出意外才怪呢,这时就要用点蛮力,长钎、钢锯就是准备应付这种挑战的,一招毙命,锁门分离。不过不要紧,客户不会在乎损失一只差点给他们造成大麻烦的门锁的,他们只关心自己漂亮的不锈钢仿木防盗门有没有刮破漆。张全会给他们换一只更棒的锁,和原来的门严丝合缝,浑然天成,当然,他也要多收一笔换锁费。
有什么办法呢?自从他前几次在几十秒之内就完成工作,从而令客户产生严重不安,导致生意冷清之后,他不得不换上了这一套像是进行马戏表演的道具。从市场心理学的角度讲,这样做是正确的,客户会更情愿地掏五十块钱给他,就像国际市场上的油画总是比中国画卖得贵一样。据说,现在很多中国画家开始玩重彩什么的,目的正是拖延完成一幅画的时间。“中国人真聪明啊。”张全不无自嘲地想。
刚才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张全买了一只童子鸡,准备炖了给儿子补一补。已读到高三的张放是得加强营养了,张全倒没指望儿子考上北大什么的,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甚至愿意养他一辈子,但能考上个学校,对孩子总是件好事。想到儿子,张全总是觉得歉疚,自从前妻走出家门,张放的脾气越来越怪,父子俩的交流也越来越少,出身北大哲学系的他甚至不知道怎样展开交流,只有尽可能地满足儿子的物质需要,从行动上让他感觉自己关心他吧。唉,他叹了口气,他多希望看到儿子吃着清炖童子鸡时那出自天然的开心的笑,就像小时候那样,但他知道,已经没有可能了。
走到楼道门前,张全掏出一支冰淇淋筒状的器具,把一端插进锁孔,手指轻轻抖了几下,门锁叭嗒一声开了。他倒不是没有钥匙,可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还会花二十秒的时间掏出钥匙包,找到相应的钥匙,再费事地扣好钥匙包呢?在他的影响下,儿子也能很轻松地打开这道门了,自从三年前在儿子央求下,他教会了他这一手之后,张放对开锁的兴致一直极高。但是除了这道很简单的技防门锁之外,更高难的开锁方法,张全是坚决不教的。
来到五楼的家门口,张全把同一把工具伸进了锁孔。这把锁是张全从五金店里买的,普通的十字弹簧锁,便宜而实用,能把绝大多数盗贼拒之门外。张全当初买这把锁很费了些心思,虽然是同一条生产线上出来,工艺、技术、材料完全一样,但锁和锁之间就是有高下之别,张全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宁愿相信这是造化,每一把锁都有属于自己的命。张全一把锁一把锁地试,把那家大型五金店里的四十多把同型号锁全部试过一遍之后,才选了家门上这一把。这把锁掂在手里,重量和其他的锁完全一样,但就是让张全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他知道,这是因为它内部构造协调精密到了最佳状态。钥匙伸进去,没有经常会感觉到的微涩,而有一种极为顺滑柔腻的感觉。钥匙轻轻一拧,锁舌轻盈地缩入。合上舌绊,再释放,清脆的出膛声之后,会有一声极轻微、极悦耳的回响,耳朵听不到,但张全感觉得到。以张全的身手,开这种型号的十字弹簧锁,平均用时32秒,最快的一次23秒,但是第一次开这把锁,张全施展全副本领,也用了1分07秒。现在,这把锁已经成了他几年来朝夕对话的朋友,他们互以开启问候和应答,门锁感受着他每天的精神气韵,他每天感受着门锁的坚定灵巧。尽管他现在开这把锁已完全不用试探和感应,他可以像用钥匙一样方便地打开它,但每一次,张全还是很温柔、很舒缓地探入他的工具,慢慢地移到那个最隐密的点,就像对待一位恋人,深深地一吻,那坚定的锁一下被融化,乖觉地走到张全希望它去的地方。
但是这一次,张全觉得不对劲,探入的手感变得有点生涩,平常那种问候和应答忽然不见了,扣入解锁点,手上加力,平常那种默契的配合被一种陌生的抗拒代替,张全几乎听见了锁的呻吟声。他的持工具的手停在了那里,他几乎肯定这把锁被人破过。
张全的心剧烈地跳动,同时感到愤怒。他可以想象,他的忠实的锁是经过了怎样一番激烈的搏斗之后才被击倒的。开锁的人看来也是个行家,但是作为一个开锁者,他犯了张全最大的忌讳——粗暴。锁应该是开锁者的老师,它教会他们机械原理,培养他们的耐心,逼迫他们提高技艺,甚至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开锁者对一把好锁,应该是充满敬意的。
破锁6(2)
那个人如此粗暴地对待一把好锁,简直该杀。
这时,张全突然想到,那个破了锁的人,现在可能还在房中!他悄悄地松开开锁器,放下工具箱,从里面取出长钎。张全对自己的力气有足够的自信,他在考虑是直接进屋,还是先去报警。
忽然,门开了,有人从门口向他伸出手。张全想也没想,一钎刺了过去。好象是扎到了什么,手上传出的力气一下没有了。接着,张全眼前一花,后颈处挨了重重的一击,什么都不知道了。
破锁7
张全醒来时,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看见自己坐在床前的一张转椅上,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不是做梦,他的头还在疼,刚才被击倒的瞬间一下回到了脑中,掐掐手指,痛。张全糊涂了。
“不是做梦,”坐在转椅上的“张全”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张全,就是你。我是假的。”
原来是这样,武侠小说里的那些故事,真的在我面前出现了。张全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在经历了人生中的多番波折后,他知道一言不发是最好的防守,就像锁一样。
“我看了今天的报纸,对您非常佩服,所以就这样冒昧地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