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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秋天的紫禁城,有一种独特的哀伤感,好象总是有一堆深灰色的云悬在上空,四处的气氛都是阴郁,毫无生气。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康熙才会每年都组织王公大臣们去承德的皇家猎苑——木兰围场举行“木兰秋狝”,好叫阿哥贝勒王爷们远离沉闷的气氛,去马上好好驰骋一番。而万万叫我想不到的是,康熙四十八年的八月,我居然也在被康熙钦点的随行人员之列,有幸一睹三百年前“山高林密藏鸟兽,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木兰围场。告别了德妃,我便兴高采烈地带着紫儿坐上了梁九功给安排的一辆马车,随着大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紫禁城。虽然十三借着脚疾推了此行,叫我少了一个好伙伴,但我心里还是很期待。因为,据同去的十四所说,新任的礼部侍郎陈元龙此番也会随行。毕竟已经很久没见到陈元龙,能借此机会叙叙旧,总是好的。可是,叫我无奈的是——那个非逼我直面他感情的四爷,也在随行人员之列。自从上次一别之后,他就一直忙着这次“木兰秋狝”的准备工作,没再出现过。但那块玉,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总是能叫我想起他的脸,还舍不得丢弃,更是又重挂回了我脖子。一路颠簸,到达木兰围场后,我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痛,迫不及待就跳下马车欣赏起周围的景致来。还好,没叫我失望,这里确实是个振奋精神的好地方。远远望去,红叶满山,霜林叠翠,还不时有习习微风拂面而过,任何烦恼都不知不觉地随风而逝,顿时心旷神怡起来。就当我正闭眼深呼吸时,只觉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陈元龙。
快一年没见,他倒是没怎么变,依旧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唯一的变化,就是那个酒窝,仿佛更深更长了。见我久久地盯着他看也不说话,陈元龙微微一笑,说道:“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傻啊?人家都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倒好,一点没变不说,反而更呆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我回过神,心里一下就难受起来,眼睛还直泛酸。这个叫我曾经心心念念的人,居然又出现在我面前了,就好像我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梦一醒,他还在身边。然而,我的心境,在一场梦醒后,却已经悄悄有了改变。察觉到我的伤感,他习惯性地伸手要摸我的头,却又蓦然收了手,淡了笑容,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差点就忘了,你我现在身份悬殊,你的头,再也不是我能摸的了。”我吸了吸鼻子,轻轻地把他的手掌放到我头顶,坚定地说道:“晨哥哥,不管我变成什么,我都不想和你变成陌生人!”我的话刚一落音,身后便出人意料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轻咳声,循声一看,只见康熙大大、四爷、十爷、十四爷,还有一群我不认识的人,都站在不远处,静静地观望着我和陈元龙。
不容多想,陈元龙慌忙跪下给康熙请安,而我的眼神,早已被一脸震怒的四爷给吸了过去,愣在当场,动弹不得。见我没反应,陈元龙赶紧拉了我一把,我这才醒悟过来,忐忑不安地朝康熙行了个礼。
康熙却是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道:“罢了罢了,朕就知道,你这丫头啊,一出宫门准保就会得意忘形,过来吧,跟着朕四处走走去。哦,那个陈元龙啊,你也快去帮着托合齐安营扎寨去吧。”说完,便伸出他的胳膊让我挽。我收了收神,尽量不去看四爷的脸,走过去挽住康熙。待陈元龙走远,十四爷猛地挤到我身边,乐着冲康熙说道:“皇阿玛,依儿臣看,雪落格格只怕是也到了恨嫁的年龄了。”康熙一听这个,还真来劲了,对我轻声问道:“莫非,你的如意郎君,就是那陈元龙?”
再看四爷,脸都白了,正满是怨恨地盯着我。我一下就急了,忙跪下道:“皇阿玛!雪落曾在爹爹坟前发誓,为报答皇阿玛的圣宠隆恩,报答额娘的疼爱,一辈子不嫁人,就在宫里侍奉皇阿玛和额娘!还请皇阿玛不要让雪落的一片孝心付诸东流。”康熙被我此举吓得一愣,默想了片刻,便亲手扶起了我,笑道:“你这丫头!朕又没说让你嫁人,瞧把你急的!不过,你可是朕册封的格格,是我大清朝的和硕公主,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听他说得理所当然,我正急着要狡辩,十爷旁边一个气质深沉的男人上前抢白道:“皇阿玛,依儿臣之见,雪落格格秀外慧中,和陈侍郎确实很相称,若此二人能结合,应该会是桩好姻缘!”
不等康熙开口,十爷也附和道:“皇阿玛,儿臣觉得八哥所言甚是!”我这才明白过来,那人原来是和四爷抢皇位抢得最凶的八贤王,难怪叫我觉得他非同常人,叫我生畏。懒得理会他们两个的话,我正想要继续跟康熙表明我坚决不嫁的心,却见康熙鄙视地看了一眼十爷,斥责道:“好你个胤(礻我),你除了应声附和你八哥,你还会什么啊!”然后,侧身对旁边一个看起来文绉绉的、书生气十足的人问道:“胤祉,你倒是说说,老八和老十说的对不对?”
我一惊,原来这就是那个去康熙那告发直郡王,为复立太子立下汗马功劳的三皇子胤祉!真难想象,他看起来如此一副柔弱书生的模样。只见他哆哆嗦嗦地看了看我,又哆哆嗦嗦地向康熙说道:“皇阿玛,儿臣不敢妄加评论!”
康熙摇了摇头,又望向一直没吭声的四爷,问道:“胤禛,你来说说。”
我猛地咽了口唾沫,心一下就揪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脸色苍白的四爷,但见他从容不迫地一低头,缓缓说道:“儿臣以为……”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如大鼓声一般震耳欲聋。
康熙抬头望了望天空,眼看就有一场雨要落下来,也顾不得叫四爷评论,急忙下令让大家速速回搭好的帐篷里去,自己也由梁九功扶着,急急地走了。我长舒了口气,正欲走到四爷身边去,却被不明情况的十四一把拉住,被硬拽着跑向帐篷。
慌乱之中,我心绪复杂地回过头去,却只见四爷痴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直直呆呆地望着天空,任雷声越来越响,乌云越来越阴沉。不顾一切的,我挣脱掉十四的手,转身疾步往回跑去。到了他的身边,我一只手隔着衣服紧捂着心口的玉,一只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与他两两相望,竟也无言以对了。
第三十四章
这场秋雨来得本就突然,去得自然也很迅速。只是雨水褪去之后,气温也骤然下降,整个围场都变得阴冷潮湿起来。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阳虽然善解人意地冒出来了,可因为围场之内多高大树木,阳光很难直射在土地上,所以,被圈定的十余个围场里,处处泥泞满布,根本不适合狩猎。然而,康熙皇帝办事雷厉风行,完全不把恶劣的狩猎环境看在眼里,下令秋围照常进行。
然后,身着盔甲的康熙便带着全副武装的众皇子、一些武将,还有宜妃和我坐到了点将台上。
刚一坐定,我甚至还不知道任何有关围猎的规矩,康熙就冲着梁九功一点头。接着,便只听得梁九功高声喊道:“皇上有令,狩猎开始!”生怕错过什么精彩镜头,我连忙撅着屁股把身子撑起来,睁大了眼睛,死盯着下面整齐排好队伍的一群官兵。身旁的十四却是笑着伸手拉我坐好,低声说道:“你再站得高,也是看不见的!”
果然,才一眨眼工夫,底下的官兵全都隐进了繁茂的树林之中,没了踪影。
想着只能在这里呆坐着,什么都看不着,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垂下头去。
“你若是会骑马射箭,一会儿求了皇阿玛让你参加狩猎便是!”看出我的失落,十四靠近我,附耳说道。我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轻声说道:“我在江南长大的,哪会骑马啊!”
十四一听,正欲张嘴,却被那莽撞的十爷给叫住,高声说道:“十四弟,你跟雪落说什么呢,这么起劲。”他这一叫本来不要紧,要紧的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全把目光锁定在我和十四身上。
眼见康熙大大脸色严肃,我忙起身解释道:“皇阿玛,雪落因为是第一次来围场,对围猎有很多好奇的地方,便忍不住向十四爷请教,不想竟惊扰了皇阿玛,还请皇阿玛恕罪。”
十四也随声附和道:“是儿臣想得不周全了。”康熙瞪了一眼十爷,叹了口气,然后迅速变脸,冲着十四慈祥地笑道:“无妨!胤祯,你只管跟这丫头介绍清楚便是,免得她坐立不安。”说完,把眼光投向远方。我长舒一口气坐下,埋怨地朝十爷的方向瞅去,不想,却与四爷探究的眼神撞了个正着,遂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去。我愤慨地想,这个冷面王,还真是难以琢磨、莫名其妙!昨天没管那么恐怖的雷声,我好心甩开十四回去找他,他不领我的情,一声不吭丢下我一人走了也就算了,可后来我印帕秤秩フ宜尤桓庸郑唤龆晕冶芏患顾姹憬辛艘桓鍪涛谰桶盐腋蚍⒘恕?上衷冢购靡馑伎次遥�
见我发呆,十四在旁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问道:“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回过神来,勉强地冲他笑了笑,说道:“快给我介绍介绍吧,我虽没法参加,可听听过程长长知识也好啊。”见我转移话题,他也没再多问,看了一眼康熙,便把脸转向我,尽量压低声音道:“刚刚你也看见了,步兵统领托合齐已经率领着骑兵进了围场。此刻,他们应该正按预先选定的范围,合围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并慢慢使包围圈逐渐缩小。再过一会儿,你就仔细竖起耳朵听,定能听见一阵阵呦呦的鹿叫声,那是另一部分隐藏在圈内密林深处、头戴鹿角面具的士兵,吹起木制的长哨,模仿雄鹿求偶的声音。待雌鹿闻声寻偶而来,雄鹿为夺偶所至,其他野兽则为食鹿而聚拢。最后,当托合齐的包围圈缩得不能再小了,野兽又密集起来时,他便会来奏请皇阿玛,由皇阿玛首射,我们这些皇子、皇孙随射,接着,便是其他王公贵族骑射。明白了吗?”不等我回答,十四又急急碰了我一下,说道:“快听,有鹿叫声了。”我忙竖起耳朵一听,密林中果然传来了阵阵凄惨的呦呦声,一阵强过一阵。
不一会儿,还真就有一个士兵快马来报已经万事具备,康熙便英姿焕发地骑上了马,率领着大批人马闯进了密林。 等他们都走了,就剩下我和宜妃两个随行的女眷,无聊地对着万顷松涛发呆。
“雪落,等回了宫,你教我玩那个五子棋可好?”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宜妃忽然就起身走到我面前,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我心里狐疑道,好端端的,她学五子棋干嘛?总不至于是见康熙老召我陪他下棋,心里痒了,想抢了我那差事吧!?以前在宫里时,她也老去永和宫啊,那时怎么没让我教她,反而是到了宫外,才想起这个来?再一深想,我便明白了,原因只怕是就出在这次秋围上。这一回,康熙哪个格格都没带,偏偏就带了我这个没血缘关系的来,一路上歇息时还不忘叫我陪着下几盘棋,把极为受宠的她扔在一边,她不眼红才怪了!唉,其实,我就算教会她也无所谓,还免了老得提心吊胆去陪康熙。只是我担心,她和八福晋同宗,素来关系亲密,明摆是向着八王的人,如果我跟她走得近了,还不把四爷那小器鬼给气疯了!见我久未回答,立在一边的紫儿连忙碰了碰我。明白到自己的失态,我赶紧起身,礼貌性地笑了笑,道:“难得娘娘有着如此雅兴,只是雪落的棋艺远远比不上皇阿玛精湛,脑筋转得也慢,实在不敢在娘娘面前瞎摆弄。不如,娘娘去求皇阿玛亲自教授,应该会学得更快一些。”宜妃在我这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依旧不动声色,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格格了。不过,我这心里有句疑问,想从格格这得到答案,就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要是格格你听了觉得不想回答,就且当闲话,别放心上便是,好吗?”我纳闷地点点头,洗耳恭听。宜妃便坐了下来,缓缓说道:“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八福晋和十福晋进宫来给我请安的时候,我们便随口聊起了已达及鬓之年的六格格(宜妃之妹,即已殁贵人郭络罗氏之女)的婚事,凑巧,这满朝文武中,我们三人一致看好至今仍未婚娶的礼部侍郎陈元龙,我也正打算近期便向皇上提提这事。可不想昨日无意中听人说起,说是雪落格格你和陈侍郎似乎关系密切,所以,我就想来问问你,是否确有此事?不然,我好心办了坏事,乱点了鸳鸯谱,就不大合适了。”听明白她的话,我顿时方寸大乱,没了主意——要是我说我和陈元龙确实有男女之情,她肯定转头就会去跟康熙汇报,令我陷入尴尬的局面;可要是我说我和陈元龙只有师生之谊,她就会马上请康熙把六格格指给陈元龙,那样的话,陈元龙就要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一辈子的幸福都要被葬送掉。对此,我更是于心不忍。思前想后,我仍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全身紧张得直冒虚汗。忽然,一阵秋风吹来,我脑袋里灵光一现,忙捂着肚子弯下腰去,一把抓住紫儿的手,挣扎着叫道:“我,我肚子好疼!”
第三十五章
所幸,我的演戏水准越来越高,很容易就将宜妃蒙骗了过去,待紫儿扶着我回了大帐,她还特地派人去叫了随行太医来替我把脉。只是,可怜那老太医,望闻问切在我跟前晃了好半天,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担心交不了差,只得敷衍着说我是水土不服,吩咐紫儿单给我做清淡点儿的食物即可。经过这番折腾,我也是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大帐里只剩我和紫儿两个人了,我忙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好险!差一点儿我就要栽跟头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把宜妃的心思快点告诉陈元龙,好叫他有个应对的准备。
一想到这,我急急忙忙掀开毯子起身,无视掉紫儿的惊诧表情,说道:“你快去找陈元龙,让他今晚亥时无论如何都要去点将台后面的林子里等我!”紫儿愣了愣,也没多问,便掀帘子跑了出去。再三考虑,我仍旧放心不下,决定还是现在就亲自去找陈元龙。不想,我刚掀开帘子,就一头撞上了匆忙间闯入的四爷。我正要怪他这两天对我的漠视,却见他气喘吁吁,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一双靴子沾满了厚厚的黄泥巴,完全没了靴子样,身上脸上也零星溅了些泥,真是什么王爷的气质都没了,活生生一个脏兮兮的泥人!这下,我是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觉得他焦急的眼神,就像在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盏明灯,照得我心里暖烘烘的,似乎所有烦忧都藏匿了起来,让我只看得见他。不由自主地,我伸出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嗔怪道:“明知道林子里满是泥泞,怎么还弄得这么狼狈啊?也不知道注意点形象!”他倒也不拦我,只是错愕地看着我,然后淡淡一笑,轻声道:“你呢?肚子还疼吗?”
我摇摇头,正欲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却又怕他知道后会跟着担心,也就只好作罢,缓缓道:“我已经不疼了,就是想出去走走。怎么,围猎结束了吗?”没发觉我的异样,他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对我说道:“还没结束。皇阿玛担心你,就叫我先过来看看,我还得马上赶回去回话。不过,你这好动的性格,也该改改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心神不宁的话,就不要出去了。”我心里又是一阵触动,呆呆地望着他,陷入哀伤的默想——月老的红线居然也有系错对象的时候,怎么偏偏就系住了这个世界上最无奈的我和他,最不可能有结局的我和他呢!?
想着想着,心里某处就像是正在被人用力地敲击着,一下一下疼得难受,胸口也憋闷得快要喘不上气来,而眼泪,竟也顺势悄悄滑落。不明就里的他,忙用手背拭去我脸上的眼泪,急急道:“你若是这么想出去,等我忙完外头的事,再陪你去好不好?别哭了别哭了,脸都花了。”见他手足无措,像哄孩子般哄我,我忍不住破涕为笑,扬起头冲他乐道:“真是的!谁为这事哭了?”蓦然间,他的目光柔和下来,轻轻握住了我的双肩,俯身把脸贴近过来,冰凉的唇印在了我的唇边,并缓慢地移动,直到与我的唇紧紧贴合。我瞪大了眼睛近距离地盯着他长长的睫毛,脑袋里的血仿佛都沸腾了起来,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就被抽空了,软绵绵地腾云驾雾了一般。就在我陷在这柔情蜜意中,不自觉地正要闭上眼睛时,他却离开了我的唇,反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哑声道:“如果你有和我一样的心思,那就等我!”我贪婪地感受着他心口传来的温暖,正要点头,姐姐忧怨的眼神猝然闯进我大脑,惊醒了我每一根已迷失方向的神经。猛地将他推开,我跌跌撞撞往后连退几步,捂住心口的那块暖玉,边摇头边嚷道:“不行!不行!我发过誓的!我不能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