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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旧觉得奇怪,可心想她肯定不会告诉我,便只好作罢,把那画交给她,让她快去裱好。
谁知,紫儿一看那画,半天也没动,倒是面有难色地憋出这么一句话来:“格格,你就没想过要和额驸生个孩子吗?”我愣住,盯着她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垂下头去,惶惶地拿眼睛瞅了我一眼,低声说道:“刚刚,刚刚我,听见底下有人在嚼舌根儿,在谈论格格你总和额驸一直分房睡的事情。”我无言以对,呆呆地定住。
第五十九章
南方的初秋,不同于北方落叶的萧瑟景象,在日头的照耀下,仍是暑热逼人。如若没有夜幕下的秋鸣凉风,定会让人误以为还身处盛夏时节。自从那日听得紫儿说起别人议论我与陈元龙分居之事,我不是没考虑过就此安分守己地做我的陈夫人,为他陈家延续香火、开枝散叶。毕竟,我在名义上,早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陈元龙夫人,单就道德意义而言,我有和陈元龙同房的职责。可是,我无法说服自己去做一个身心分家的女人,用一副伪善的面孔去欺骗陈元龙、欺骗自己。我想,哪怕这一辈子都要让我独守空房,我也心甘情愿。
思量再三,为了维护陈元龙的颜面,也为了我自己心安,我不得不把紫烟的事情再度搬出来,让陈元龙好好考虑。这一次,出人意料的,陈元龙没有再提出异议,只是隐忍地望了我好一会儿,甩下一句“一切由你安排便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心中明白,此刻的他,对我已经彻底绝望,再无任何念想。我想,这样一来,他也才能放下一切,重新去追求真正属于他的幸福!然后,我便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摊出来,和紫儿详谈了一次,她虽然未能理解我的意图,却也贴心地没有多问,开始帮着我一起准备婚礼的繁琐事情。原本,我以为事情会顺利地按我的想法进行下去,不想,还是节外生枝了——当紫烟得知此事后,竟然惊慌失措地跑来跪在我身前,苦苦哀求于我,说她不想嫁给陈元龙。我诧异地看着眼前满脸是泪的紫烟,问道:“为何?”紫烟哭道:“奴婢知道额驸心里所恋只有格格一人!”我无奈地笑了笑,扶她起身,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说道:“说你是个傻丫头,你还真就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思吗?”紫烟一听我这话,连忙又急急跪下磕头道:“格格!紫烟从未有过如此妄想!请格格明鉴!”
心想她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忙又把她扶起来,拖着她的手坐下,深深叹息道:“紫烟啊,有些话,我今天索性就跟你挑明了。你只道额驸心里有我,你可知我心在哪?”紫烟泪眼朦胧地望向我,一脸疑惑。不顾她的不解,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继续说道:“紫烟,我们在一起相处也有些日子了,有些事情,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看得明白。而且,你和他以前有过婚约的事情,我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那时候,我就有了让他履行长辈们的约定的想法。只是,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一直无暇顾及这事,所以才拖到今天。紫烟,既然你和他有婚约在先,你又怎会是妄想呢?!你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妻子啊!我知道,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你可以给他一切我无法给予的东西。今天,我诚挚地请求你,替我给他幸福!好吗?”紫烟愣了愣,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双手交错着垂下头去,沉默不语。康熙四十九年十月十日,两广总督府再度张灯结彩,因为还在孝期之中,为了不落人口实,这次的婚事依旧从简,好在紫烟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自是毫无微词。喧嚣过后,我独自立在星光闪耀的夜空之下,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微凉的轻风,想念着远方的他。不知道,他是否也和我一样,处在同一片星空之下,正静静地站立着,独自感伤。
……没过多久,陈元龙的躲避战术又开始实行了,借着公务繁忙的由头,他日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倒是没什么,就是可怜了紫烟,天天都亲自下厨房给我们做饭,却等不到她真正想讨好的人回来。
寻思着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一日,我便早早地等在大门口,将正欲出门的陈元龙给堵了回来,让他抽一天时间在家。“雪落,眼下我真的很忙,没工夫在家闲待。今年正值广东岁歉,广西米价又高,我虽已遣官诣湖南采米平粜,可还没个明确的结果,今日我还得亲自去督察询问一下。”不顾我一脸的期待,陈元龙霹雳啪啦地说了一通。眼见他说得真切,我只好闷闷地让开身子,低声说道:“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苦心吗?我让你娶紫烟,不是让你把她拿来当摆设的。”陈元龙的身子明显地僵化住,定定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附耳过来,悄声说道:“娶她,是因为你的坚持,不是我的本意!”说完,便硬生生地擦过我的肩,直直地一跃上马,绝尘而去。
我侧过身子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有些莫名复杂的情愫在翻腾,难道,是我做错了吗?!
……好不容易等陈元龙解决了采米平粜的问题,我正想约他去府外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不想,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把拉到了书房。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关上了书房的门窗,满脸紧张地问我道:“雪落,若是我说我们可能要回京城去,你会有何打算?”我不解地看着他,说道:“好端端的,问这个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做什么?”
陈元龙自顾自地走到书桌前坐下,盯着我说道:“你先回答我,如若我们回京了,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找四爷?”眼见他认真的模样,我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急急地走到他身前,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深呼吸,凝视着我好半天,兀自说道:“也许,是该放手的时候了。”然后,他冲我微微一笑,执起我的手,淡淡说道:“雪落,我昨夜夜观天象,发现我的星宫,已经渐渐北移了。”
“晨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说得那么专业?我不大明白!”“这说明,我们不日即将返京。”猛然间,陈元龙把我的手握得生疼,一字字倾吐而出。
我完全傻眼,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傻傻地对陈元龙笑道:“晨哥哥,你跟我开玩笑的吧?!我们怎么可能返京呢,你到任还一年都不到,怎么可能就把你调回去呢!你一定是见我老逼你去找紫烟,故意激我的对不对!?你也真是的,还问我会不会去找四爷,我怎么去找他呢,呵呵,你真逗!好啦,以后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我的心脏可经不起折腾了,大不了我也不管你们的事就是了。”说完,我便抽出手来,转身就要离开。陈元龙却是猛地起身拉住我,镇定自若地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可以回京见他了。”
我顿了顿,回过头去看着陈元龙,苦笑着说道:“能见到又怎样?你别忘了,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说完,我摆脱掉他的钳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果然不出陈元龙所料,康熙四十九年十月三十日,四爷三十二岁生日这天,康熙大大的圣旨来了——擢升陈元龙为工部尚书,即日回京。
第六十章
离开这一座我住了将近一年的府邸,亲眼见着那扇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我的心情,虽然说不上有多不舍,可是还是会涌上一丝丝淡淡的离愁。想我来到清朝也已三年多了,却总是这里住一段,那里住一段,从来就没能在哪个地方好好住上个一年半载,这个两广总督府,怕还是住得最长久的一次了。然而现如今,我又要搬家了。
说实在的,从我得知我们会回京城开始,我就一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可以再见到想见的人,忧的,则是又要直面想爱不能爱的窘境!上路以后,陈元龙也一直郁郁寡欢着,独自骑在马上不言不语。我深知他的抑郁,却也无能为力去改变什么,只能默默地怀抱着歉意,不去扰他。
紫烟也许是觉察出陈元龙的苦闷,整个人也恹恹地,成天只是靠在马车的靠背上,呆呆地透过半支起的车窗间的缝隙,注视着车外木头人一般的陈元龙。不同于我们三人的满腹心事,紫儿倒是有些兴奋,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笑,还叽叽喳喳地指着车外的风景自说自话,我猜想,她这样,或许是因为能回到熟悉的环境,又或许是因为能见到她思念的某个人了。想到此,我心里又是一阵不安,可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来阻止她对隆科多的幻想,便只好把这事埋进心里,想着日后再见机行事。我们一路向北,过了黄河之后,寒风愈渐大了,眼前的绿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地凋零的落叶,漫天飞舞的狂沙,到处枯黄一片。我有点惊异于眼前的景象,因为在北方生活了好多年,却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北方的初冬会是如此荒芜,如此凄凉,如此燥闷。心里难受,我揉了揉干涩的双眼,不再去观望窗外的萧索风景。原来,“景由心生”这四个字,是至理名言。路过河北境内时,我生出去清西陵看看弘晖的念头,可一想到陈元龙还要马上回京述职,接受任命,便暂时隐下,心中默默想着,等回了京求了康熙大大的恩准,再去也不迟。
终于到了京城,我们直接到了绳匠胡同陈元龙的大宅。趁他们在卸行李,我披上斗篷,带上手笼,独自推开了那扇小小的油黑木门,迎面就瞧见一扇木制的影壁,上面画着栩栩如生的松竹图案。折而向西,我便进入了前院,粗略看去,这座宅第竟是个古色古香两进院落的四合院,坐北朝南不说,院内还有两棵看起来年轮颇多的叶已凋落稀疏的海棠树,而在前院的正中央,有着一间明亮的大堂。我踩着青石方砖,沿着中轴线,向右转,再跨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宽敞的后院。只见后院的北面有正房三间,正房两端各有耳房,院子的东西两边还各有比正房低矮的三间厢房,房前有走廊以避风雨。我正要再去各处细细看看,他们便也都跟着进来了,陈元龙吩咐着让下人们把那一车的书都放到书房去,然后走过来向我说道:“你看着哪间房喜欢,随便挑一间吧。”听他一说,我连忙直摆手,急急说道:“我住哪间都行,不用特意去挑的。”
陈元龙饶有深意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紫烟,欲言又止。紫烟见我们都尴尬地不说话,也不作声,走去跟着一起收拾书房去了。我瞅了一眼陈元龙,淡淡嗔道:“晨哥哥,你看你,挑什么房间嘛,随便住不就得了。现在可好,紫烟可是都郁闷起来了!”陈元龙也不搭腔,自顾自地叫人把他的行李搬到北面正房西边那间,然后钻进去就没出来了。
我心想,他定是为了疼惜我们两个女人,便选了阳光最弱的那间。可是这样一来,肯定会惹来一些流言蜚语。不过,我也懒得去跟他计较这些,让紫儿帮着把我的行李放到东边那间正房,再叫人把紫烟的行李搬到了最中间那间正房里。叹息着想,让他们两个住近点儿,也好增进感情。
一切收拾妥当,我正想回屋去休憩一下,好为明天一早进宫给康熙大大和德妃娘娘请安做准备,却不想,紫儿突然来告诉我,十三和穆宁带着宁馨儿来了,就在前院的大堂坐着。
迫不及待的,我直奔前院而去,只见当了爹后风采更甚的十三和陈元龙正在聊天,而产后身材恢复得一级棒的穆宁,就在一旁抱着宁馨儿在咿咿呀呀。见到这幸福的一家三口,我的心情,霎时间阴霾扫尽,阳光明媚。一见着气喘吁吁的我,十三忙过来替我抚了抚后背,笑道:“你怎么还是这么急躁呀,慢点儿走都不会了?”我也开怀地笑了笑,说道:“这不是听说你们来了嘛!我能不着急出来吗?”说着,我径直走向穆宁,隔着宁馨儿轻轻抱了抱她,说道:“我的好穆宁,我可想死你了!嘿!你怎么越发美丽了?”
穆宁羞赧地淡淡一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老了呢,爷就是怪,非不让假手于人,连奶妈都不让找,带宁馨儿的活全是我们两个人揽着,都快把我累糊涂了。”我心想,十三这样做,应该是秉着现代人正确的亲子观呢吧,便邪邪地冲十三一笑,说道:“十三爷这是为了让宁馨儿长大后知道疼你!你可别错怪他,呵呵。”然后,笑着低头去看粉嫩粉嫩的宁馨儿,没想到,我一看她,她也乐了,直冲我咧嘴咯咯地大笑起来。穆宁见状,笑道:“瞧瞧瞧瞧,这孩子,我刚刚怎么逗她她都不笑,一见着你倒是笑了,还说让她心疼我呢。呵,不然给你抱得了,等以后你有了孩子,你也好有经验。”说完,作势就要把宁馨儿往我怀里塞。我却是僵住笑容,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她那句“等以后你有了孩子”,不自觉地望了一眼陈元龙,心里生起一阵莫名的难过。陈元龙看出我的异样,忙在一旁说道:“十三福晋,可不好让她抱,小格格还小呢,她又没抱过孩子。”穆宁笑了笑,收回姿势,稳稳抱住宁馨儿,然后轻碰了碰发呆的我,说道:“你瞧瞧你,让你抱下孩子,就傻了呀!”我回过神来,冲她咧嘴傻呼呼地挤出了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轻声说道:“等她再大一点儿,我上你们府里天天去抱便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转向十三问道:“我姐姐可好?”
十三怔了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对穆宁温柔地说道:“我看宁馨儿也该饿了,你带着她去雪落屋里喂她吧,我和陈兄他们说点儿事儿,就过来找你。”穆宁点头笑了笑,便跟着紫儿一起走了。她们一走,十三脸上的忧郁之色便显现出来,他先是到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关上门,然后又来回踱了几步,长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今天我这么赶着来找你们,也是因为你姐姐的事情。”以为姐姐出了什么事情,我心一揪,猛地抓住十三的手,急问道:“我姐姐怎么了?”
十三摇了摇头,缓缓道:“别着急,她没出事儿,好好地在雍亲王府待着呢。不过,雪落我问你,你可知道你外甥乾隆出生的年月?”听到姐姐没事,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松了口气,静静搜索着我大脑里那点可怜的清史:“我记得,他活了八十多岁,在位六十年,应该差不多是二十岁左右登基即位的吧?!具体的日期,就不大清楚了。”陈元龙此时还不认识乾隆,便在一旁插话道:“你们所说的乾隆,可是四爷之后的皇上?”
我朝他点点头,正想好好介绍一下我这未来的外甥,顺便把金庸大大笔下把他老大写成乾隆亲爹的野史说给他听,却听十三语气深沉地说道:“我告诉你们,我脑海里清晰地记得,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雍亲王庶福晋钮祜禄氏生雍亲王第四子弘历于雍亲王府。可是,你们想想,现在已经是康熙四十九年十一月中旬了,按照十月怀胎的惯例,是不是也应该已经出动静了?!”然后,十三顿了顿,定定望向我,接着缓缓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个最坏的消息,四哥昨天跟我说,经过大夫的诊断,因为上次小产,雪落你姐姐已经失去生育能力了。”晴天霹雳,我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猛响,顿时天旋地转。
第六十一章
“我说,你开玩笑的哈!那个大夫一定是个庸医,一定是搞错了!要是我姐姐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那乾隆皇帝怎么来的?你别告诉我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实在难以置信,我大笑一声,紧张地抓住十三的衣袖,企求着能从他嘴里跑出一句肯定我的话,可是,他却是叹了口气,拨开我的手,兀自坐下。见他明摆着否定了我的希望,我彻底被这个现实击倒,回想起当初姐姐的小产是因为我的莽撞,便重重跌坐在地上,满脑子混乱到了极点。陈元龙见我如此,忙过来扶起我,焦急地说道:“如今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往地上坐呢。”
我失了神,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岂不是罪孽深重了!肯定是搞错了,搞错了……”十三斜眼瞅了瞅我,摇了摇头,悲观地说道:“也许,我们的到来,真的改变历史轨迹了。”
听他此言,我难以自禁地蹲下身去,埋首闷闷地问道:“那我姐姐她,是不是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想必是还不知道吧。我是眼见着你姐姐怀乾隆的日期已到,却没听到动静,才忍不住以你的名义偷偷去问四哥的,谁知四哥给了我这么一个答案。而且,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早在你姐姐小产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只是谁也没说罢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更是担心起姐姐来,万一她知道这个情况,她一定会承受不住的!这时,我耳边仿佛真切地响起了姐姐绝望的嘶吼声,眼前也真切地浮现了姐姐崩溃瓦解的神情!我内疚悔恨地想,我这个人,真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赎罪了!姐姐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又是那么疼爱我,可是我,却活生生地把她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