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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谈不上,只是听说了有这么一家人,”桑顿夫人好笑地看着儿子微微紧张的模样:“我原本想出于礼节,由霍克利先生引见,去拜访一下新住户呢。”
桑顿这下是明白妈妈的心里已经有底了,他只得老老实实作答:“别,妈妈,您很快就能见到她的,我已经邀请她来我们家的宴会了。”
“我的天哪,约翰,”桑顿夫人瞧他这难得的傻瓜样子:“我只不过是见见她,难不成她会被我吓跑吗?”
桑顿的脸透出一点红意来,他还是很羞愧于向自己的母亲承认此事暂时还没有把握:“妈妈,我或许做生意还算上手,但是这事情可不是做生意,我得……得慢慢来。”
“好啦好啦,”桑顿夫人拍拍他的肩:“看你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循序渐进固然是件好事,可你也要留意不要错过了好机会,你先上楼去把外出的衣服换下来吧。”
桑顿上去后,做母亲的却没有继续原先的活计,桑顿,她的儿子,她引以为豪的孩子,毫无疑问已经坠入爱河了。
而那位新鲜的以后将要加入这个家庭的韦兰小姐,将要取代自己,成为儿子心中最要紧的人。
桑顿夫人维持着脸上严肃的神情,她现在竭力不去想儿子成家过后将要带来的令自己失落的变化,而是把心思放到了熟悉的家务上来,比如即将成婚的夫妇,家里需要多少全新的织物。
只是她明白自己心里的隐忧,让自己的儿子一改往常雷厉风行的态度而患得患失的姑娘,恐怕是因为她的条件引起了桑顿对于自身的自卑。
桑顿夫人叹了口气,真可惜儿子看中的人不是米尔顿土生土长的姑娘,不然自己一定会很喜欢她,他们这个家庭也会相处得更好。
不过她还是在晚饭后写了一封信给黑尔太太,说是注意到她今天总是咳嗽,自己过两天要介绍一个好医生给她。
车夫走前她塞了两先令,那人就透漏了韦兰家当天的目的地是黑尔家,虽然桑顿夫人对黑尔家没什么太大的好感,但是找个借口再过去一趟也不是太为难自己的事情。
米尔顿用来租借的马车很紧俏,因为这里所有的马车基本都是用来装棉花的,不是装在口袋里的白花花的原棉,就是一包包从机器上下线的成品白布。当地的人们聚集在街道上,衣服质地全都不错,但你还是能从表情上分辨出他们究竟是中产阶级还是小巷穷人。
梅是因为收到玛格丽特的邀请所以才进城一趟的,因为上次的巧遇彼此都做了自我介绍,玛格丽
特来信说是一定要谢谢韦兰兄妹的帮助,鲍伯也是希望在米尔顿停留的时间内,梅能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闺中好友,因此便接受了邀请欣然前往。
卡尔最近总和鲍伯混在一起,听说鲍伯要去黑尔家,打听了来龙去脉后,也借口黑尔先生是自己的老师,厚着脸皮要求同去。
玛格丽特其实是个漂亮姑娘,有着南方特有的秀美五官,鹅蛋脸显得很小巧,头发总是编成辫子盘起颇精致,不过那张小嘴的轮廓微微翘起,总给不认识的人留下傲慢的第一印象。
只是在黑尔家再见面的时候,梅有些佩服这个姑娘。想来黑尔家家计艰难,统共只有一个老胖的女仆在照顾一家老小。玛格丽特则不得不放下小姐架子亲自操持些家务,尤其是据说黑尔太太身体不好,今天还卧床休息,女仆正在服侍前来探病的客人。于是梅一行人来访后,就是由玛格丽特亲自斟茶的。
卡尔饶有兴致地看着玛格丽特一手拿着茶壶,另一手拿着滤网,慢慢地滤茶。手上的那只包金的手镯可能是她待客时的首饰,平时不常戴,手镯总是时不时往下滑,而玛格丽特就要时不时地把手镯往上撸一撸。
那个包金的小圈在细腻洁白的手腕上滑上滑下,让卡尔觉得眼前的美景很受用。
鲍伯和卡尔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他一边慢慢啜饮着茶水,一边在想找个机会提醒卡尔把到了嘴边的口水赶紧擦一擦。
梅则是从未碰到过家里的小姐自己动手的情况,要拒绝吧,怕是令玛格丽特难堪,只是在接过递来的茶杯时,手就不受控制地抖了下,洒了点点茶水出来。
这下梅觉得丢脸极了,她赶紧安抚玛格丽特不是什么大事,然后掏出手绢来把膝盖上的一点茶渍擦干净,桑顿夫人从隔壁房间里转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了这幕。
范尼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今天不让自己穿上最华丽最昂贵的衣服,她想着既然要再来一次,一定要杀杀玛格丽特的傲气。桑顿夫人却指定她穿了一身浅紫白领的装束,这身衣服搁在衣橱里已经很久,也不便宜,只是不符合范尼的审美观罢了。
因此,范尼今天就难免垂头丧气,连原本过来耀武扬威的目的都忘记了,乖乖地跟在妈妈身后,连话都很少说。
然后从黑尔太太的房间里出来,她和妈妈都注意到了隔壁起居室里的一个姑娘,因为她用的是一块白色的马尔巴勒出产的丝绸手帕。桑顿夫人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自己的儿子几个月前亲自画了图样交付生产的,那时她问桑顿怎么有这份闲情,桑顿回答他说是试做些用品。
而范尼在发现哥哥拿回了一个精美盒子装的手绢时,还问他索要过这些与众不同的铃兰图样的手绢,结果被拒绝了
,为此范尼还耿耿于怀了一阵。
只是那时梅并未来英国,桑顿的言行举止也很正常,母女俩因此都没有怀疑过。
现在看着这眼熟的料子出现在面前的姑娘身上,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只是桑顿夫人在看到梅的第一眼,内心就沉了下去。
梅很美,可桑顿夫人看到过很多美丽的姑娘,但是那种家族教养的高贵气质是掩藏不了的,哪怕是她现在捧着的是黑尔家廉价的粗瓷杯子,姿态都像捧着一束铃兰花那样优美动人。
桑顿夫人非常明白儿子为何会深陷其中,这样的姑娘谁不喜欢,出身优越、美貌可人,言行举止却温柔体贴,让人如沐春风。可是桑顿夫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这已经不是出身优越可以形容的了。
天气渐热,梅穿了一袭白色的衣裙。因为用了早饭没多久就出门了,梅也没有佩戴什么首饰,雪白的脖子里只戴了一根细细的金项链。身上一条白色蕾丝织就的连衣裙,束着蓝绿色的方扣腰带,外边又搭了见薄纱对襟绣花的外套,显得粉白娇嫩、气质出众。
而桑顿夫人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出自法国最有名的高级定制屋House Of Worth(创始人Charles Worth(英国人)被公认为高级定制之父。),哪怕是再富有的家庭,去这家定做衣服也是一件大事。
而屋里唯一的一名陌生男子,坐在霍克利先生身边的,想必就是韦兰先生了。一身考究的西服自不必提,但桑顿夫人一看他的外套出自伦敦最有名的手工艺地萨维尔街(世上最好的男装裁缝街,王子也是去那边做的,定制一词就起源于这条街),这对兄妹的身份恐怕不简单,也只有黑尔这家初来米尔顿的外来户才会如此不识货,在这样的纺织业城市,略有经验的人可以从一个人的穿着上就看出对方的身份地位,而桑顿夫人是第一次看到穿着实物的人,因为往年她也就是和儿子参加纺织工业展而已。
她的心不断地沉了下去,预感不但成真,而且还超出预计太多。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双方打了个照面。
玛格丽特秉持着主人翁的精神,自然是请桑顿母女进来的,顺便向她们道谢,因为对方是热情地来给自己的母亲介绍医生的。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家母生病,今天又有客人,我都没用好好招待你们,”玛格丽特态度真诚地感谢桑顿太太,然后给梅和鲍伯作介绍:“梅,鲍伯,你们也认识桑顿先生的,这两位就是桑顿先生的母亲和妹妹。桑顿夫人,范尼,这是桑顿先生的朋友,霍克利先生也是和他们一起从美国来的,他们是兄妹,鲍伯·韦兰还有他的妹妹梅。”
梅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地意外
见到桑顿的家人,不过她是社交场合的常客,不论怎样的意外,她都能很好地维持自己得体、大方的态度和对方打招呼,如果不是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抚了一下裙子的话,她总觉得自己坐着把裙子坐皱了。
桑顿夫人一眼就看出她的小动作里蕴含的紧张,心里顿时满意地松懈下来:还好,这姑娘是在乎约翰的。
作者有话要说:桑顿夫人其实蛮喜欢梅的,谁会不喜欢呢,不过身份差异是很现实的问题,她也是怕儿子受伤害。
很快就有大进展……
贴个范尼傲娇的小眼神,我会想起华妃,噗……
☆、第四十桩丑闻
鲍伯虽然怀疑桑顿这是让母亲相看他心上的姑娘来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桑顿不是这样的人。但发生了这样的巧合,实在不得不说梅和桑顿家的人实在是太有缘分了。
范尼此刻已经变成了霜打的茄子;一个玛格丽特已经让她心生嫉妒了,但她至少可以用金钱来耀武扬威;可面前这个韦兰小姐;非但美貌超群、气质高雅;而且身家比起她只多不少,这下范尼可就只能歇了心思,而且这还是哥哥心上的姑娘;这就意味着她连回家发发牢骚都不行。
这么想着,她拉拉母亲的衣服;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当然桑顿夫人是不会理她的;与她的目的相比,女儿这点虚荣心不是她心中此刻要顾及的东西。
只有卡尔在心里乐得叫好,今天来得可真是太对了,不愧是生育和教养出约翰·桑顿的女人,手段真是一等一的厉害,这么快就和梅安排了一场巧遇。他现在可是满心希望看着梅嫁给桑顿,这样的家庭生活可比萎靡沉闷的纽约上流社会有意思多了。
只是卡尔得意忘了形,没注意到玛格丽特正在打量着他。
玛格丽特考虑到自己和韦兰兄妹初认识的情况,也可知他们和桑顿先生关系匪浅,也许这位梅小姐在其间大有关系。
这种猜测虽然不太礼貌,却是玛格丽特的直觉,但以她比较客观的眼光来看,两人的确不怎么合适,而且以那天的情况来看,也可能是桑顿先生单方面的追求。
桑顿夫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的,虽然她是黑尔太太的客人,也不妨碍她和黑尔小姐再唠唠家常。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带着女儿进了起居室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也和卡尔打了声招呼:“真巧,霍克利先生,前天才见到了您,今天就见到了你们大家。”
察觉到鲍伯瞪了自己一眼,卡尔干笑:“是的,桑顿夫人,缘分妙不可言。”
范尼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虚情假意,被桑顿夫人狠狠瞪了一眼。
梅也看出来了卡尔在中间出力不小,可是看到他被没心眼的桑顿小姐给出卖了个彻底,顿时也不由地笑了起来。
因为有着天壤之别的比较在,范尼很难得地红了脸,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说话。
梅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坐在自己面前的桑顿夫人,她是个典型的北方女人,身量骨架都大,脸方方正正的其貌不扬,但举手投足却自有一股威慑在,据说马尔巴勒的工人怕她更甚桑顿本人。
但要说梅现在的感觉,倒反而觉得对面这位中年妇人的神情颇为熟悉,俨然和桑
顿的表情一模一样,不愧是一对母子。想起桑顿似乎年幼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想必母亲对他的影响巨大,两人如出一辙的作风就不难解释了。
只是梅心中始终有个声音在回响:这是桑顿的母亲!他的母亲!
她几乎可以肯定今天的事情并非事出突然,但想到那个男人小心翼翼的求爱,梅不觉得他会这么快就把自己带到家人面前。那么就很可能是做母亲的按捺不住了,要知道在米尔顿,这位夫人也可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梅虽然有些紧张,但并无不悦,只是想到下次再见到桑顿时候,心里便多了一些羞愤,但不可讳言,也许他们的关系至此又进了一步。
桑顿夫人用长辈的姿态以关切的口吻问道:“你们三个年轻人孤身从美国来,就没有长辈在英国照应吗?”
鲍伯和卡尔都没有开口,反正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连黑尔家作为主人都已经被排除在外了,梅看看周围人都没接话,只得自己挺身而出:“夫人,我们有位姨妈从前嫁到了英国,我们初来此地就是在她家里落脚。因为哥哥在美国从事的就是纺织生意,与桑顿先生早先就认识,且米尔顿与我们的落脚处隔得不远,所以就决意来此地看看。”
桑顿夫人点点头,看来也不是和传闻中的美国佬那样到处乱跑没规矩的,于是她继续问:“桑德逊花园可是个好地方,只是不租个一年半载在租金上讨些便宜,可不实惠。”
梅听出了这位夫人的弦外之音,却坦白地回答:“哥哥打算在这里停留两个月,因为姨妈家离这儿不远,我们在外逗留时间长了也不是亲戚间的做客之道。”
“真是善解人意的孩子,”桑顿夫人和蔼地笑道:“可讨人喜欢,若是你们退租了,以后也能常来往。”
梅便顺着话头往下说:“是的,不过三十英里,就在更北边一些的唐顿庄园。”
范尼端着茶杯正无所事事喝茶,猛地咳嗽了一声,她捂着嘴,几乎把脸都憋红了。
就是因为两地距离不远,因此对于几十英里开外的那位大庄园主,米尔顿的人也有所耳闻。这位传承足有三百年的格兰瑟姆伯爵,是英国目前还能维持着体面向上的少数贵族之一,且与众多内政大臣交好,非常时期也是能在内阁说上些话的人物,至于血统根本不是平民乃至中产阶级所能高攀的。
不过,他有一位美国娶来的伯爵夫人就是了。
桑顿夫人现在门儿清了,这位韦兰小姐应该就是伯爵夫人的亲戚。因为米尔顿的特殊性,伯爵夫人的来历在此地
根本不是秘密,甚至颇深欢迎,因为她是美国辛辛那提纺织大王莱文逊家的女儿。
那么作为她的侄女儿,韦兰小姐的身家也不会差,至少也能够挽救一个庄园就是了,这可是英国贵族圈里最受欢迎的新娘人选。
做出此猜测的还因为在韦兰兄妹身边的卡尔·霍克利先生,别看他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桑顿夫人打了次交道下来也觉得此人精得很。
而以她在米尔顿经营多年的人际关系,也不难打听出他的父亲是美国匹茨堡的钢铁大王。
人以群分,韦兰小姐是一位兼具了财势的顶尖人儿。
桑顿夫人在心里暗暗为儿子着急,不单单是因为要这个姑娘下嫁的可能犹如天方夜谭,更因若是亲事能成,姑娘家财大势大,自己自尊心异常高傲的儿子应该怎么办。婚姻从来不只关乎爱情,还有成就两个人的一切社会背景。
可是她不由地就想起刚才美国回来时的儿子,别人看不出来,做母亲的却心知肚明。现在想来,那些忙碌之余的黯然,亲自制作的手绢,都是为了求而不得的爱情。
现在这个姑娘主动又出现在了儿子的生命里头,约翰的心里必定燃起了比从前还要激烈的希冀,恐怕除非被狠狠拒绝,他都是不愿意放弃的。
不过……桑顿夫人转念一想,韦兰小姐不像对此全无所知的样子,而霍克利先生则刚刚好心帮了个忙,至于那位只和自己打了声招呼的韦兰先生,似乎也不像反感的样子。
也许也不是全无希望,就像约翰18岁那年说:“妈妈,你让我去找贝尔先生试试,如果不行,大不了从头再来!”
爱情虽然不是生意,不过约翰在18岁的时候成功了,没道理他不能在另一件人生大事上有所斩获。
于是这位夫人松懈了下来:“唐顿庄园住着一家让人钦佩的高贵人,要是能有机会去拜访,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不过眼下就有一次盛事,”桑顿夫人顿了顿:“月底在桑顿家会举行米尔顿一年一度的宴会,既然你们那时还没有走,那就不吝赏光吧。”
这话昨天桑顿也已经提过了,不过想到他做的事情,梅不禁脸还是红了红:“那是自然的,届时可要叨扰夫人您了。”
“怎么会,”桑顿夫人站起来,准备长话短说,毕竟她有很多话想和儿子聊聊:“约翰可是很欢迎你们的!”
她满意地看着梅脸上的红晕,更在临走前和她握着手亲密道别,这可让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鲍伯和卡尔唏嘘不已,卡尔事后调侃鲍伯:“看来你可不必担心梅受气了,小姑子是个
没脑子的且马上要出嫁,婆婆精明得体知道该做什么,至于桑顿,早就为梅晕头转向了。虽然家庭组织结构是一样的,先不谈家世财产,可比阿切尔家那个挑剔的老虔婆和嫁不出去的碎嘴老姑娘好。”
鲍伯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得遵从梅的意愿,再说还有妈妈这一关呢。
桑顿家的晚饭时,女主人提起了她在黑尔家遇到的新朋友。
桑顿很意外:“妈妈,你见到梅了?”
“梅?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