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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突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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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练就一身功夫。刀枪剑棍,拳打脚踢都称得上是把好手,平素赤手空拳撂倒四
五个轻而易举。当兵第二天就被挑选到警卫连,挎盒子炮,骑大洋马,很是威风。
可他不愿干,觉得整天跟在当官的屁股后头太憋气,没出息,行伍出身的彭大元帅
很懂些惜才用人之道,大手一挥,把他派到侦察连当了一名侦察兵。他一干就是七
八年,从小侦察兵一直干到侦察科长,十八年中他紧随彭大元帅鞍前马后,南征北
战,出生入死,光各种各样的军功章就得了半挎包,彭大元帅对他自然也另眼相待,
很是器重,这大概就是他能把罗新华争回来的基本保证。

    对侦察科长的解救和赏识,罗新华很是感激,尽管他对搞侦察还不摸门道,但
只要王枫一声令下,他总是奋勇当先,冲锋在前,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劲头。
王枫对他这位美国大学生的中国志愿军也极是敬重和爱护,不管干什么都喜欢把他
带在身边,一同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一同潜伏到前沿抓俘虏,一同深入到敌后打
袭击、搞情报、察地形。每次外出执行任务,王枫总爱扯着嗓子吼一声:“罗华子!
怎么样?”罗新华也总是挺身道:“没问题!”

    渐渐地罗新华变样了,黝黑的脸膛显得粗糙而有棱角,两只手掌被枪把刀柄磨
出了硬茧,双臂和胸脯也隆起坚实的腱子肉,特别温柔和善的眼睛变得如扑食的隼
鹰,闪射出凶狠机警的目光,身为教官的侦察科长已不能轻易将他打倒,有时却要
败在他的拳脚之下。尤其是对现代化武器的使用,罗新华更胜一筹,长短枪,快慢
射,指哪儿打哪儿,弹无虚发。每当罗新华有所长进,王枫总乐得伸着大拇指连声
喊:“OK!OK!”这是他惟一的收获,就是跟罗新华学了几十个英语单词。那时年
轻,好卖弄。有一回彭大元帅向王枫布置一项侦察任务,他听后立正、敬礼,没说
“是”却喊了声“Yes !”彭大元帅一听乐了:“哟,你小子也会撇洋腔了,好,
跟我到板门店吧。”第二天一纸命令,王枫被提升为联络部副部长,随彭大元帅坐
到板门店的谈判桌旁去了,罗新华仍留在侦察科,这时他已称得上是名老练的侦察
员了,不仅手脚利索,头脑灵活,而且档案袋里还装了两张立功证书,虽然都是三
等功,却已很让人眼馋和敬佩了。

    就在他感到“老练”的时候,偏偏出事了。

    那天深夜,他单独化装深入到敌后侦察敌情,清晨返回时,在一个哨卡被美军
侦缉队识破,还没等他拔出手枪双臂就被紧紧捆绑起来,他至今仍不明白,当时自
己在哪一点上暴露了身份,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俘虏呢?侦缉队用摩托车把他押到
美军司令部,审讯他的是一个微微有些秃顶的上校,左手插在裤兜里,长长的眉毛
下一双猫头鹰似的眼睛闪着幽幽的蓝光。也许是软弱,也许是一种求生的欲望,他
用流利的英语如实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他本想用共同的语言和乡情获得对方的好感
与同情,谁知瘦高的秃顶上校听罢竟破口怒骂:“混蛋!你这只忘恩负义的中国猪!
美国人收留了你,喂养了你,你他妈却帮共产党打我们!”他从裤兜里抽出袖筒高
高扬起,失去手掌的左臂像根烧焦的木棍,“你看看吧,这就是你给美利坚的报答,
混蛋!别讲废话,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说!”

    他沉默着,任凭上校凶狠的右掌急风暴雨般扇打着他的脸颊,他始终闭紧双眼
和嘴巴,不再讲一句话,他明白如果把知道的说出来那将意味着什么。

    上校打累了,命两个大猩猩似的黑人将他剥光衣服捆到木椅上,又把一根裸露
着金色铜丝的电线缠绕在他身上。“怎么样?你说不说?”上校用一只完好的右手
扳住审讯台上的电闸开关。

    “不!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求求你!”他瞪大两只惊恐的眼睛,绝望地喊叫着,
他并不是祈求饶恕,而是恳求使用别的刑罚,哪怕是拉出去枪毙。

    “对不起,我不是基督徒,也不相信上帝。”上校微微一笑,长满黄毛的大手
抓住黑色的电闸狠狠向下压去,他只觉得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穿透腹部,浑身剧
烈地抽搐着,惨叫几声便失去了知觉。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靠在一辆颠簸的美式吉普车上,两个大猩猩似的黑人
士兵抱着卡宾枪坐在两侧,秃顶上校军服齐整地握着方向盘。他虽然只剩一只右手,
动作却娴熟麻利,将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开得飞快,几次急转弯两个黑兵都被惊吓
得乱喊乱叫,罗新华不知他们要将自己运到哪里,索性闭上双眼,默默忍受着钻心
的剧痛。不一会儿,吉普车在一条荒野的山沟深处停下来,两个黑人士兵把罗新华
拖出汽车,架出十多步远,扔在一簇矮树旁,秃顶上校慢慢踱过来,叉开细长的双
腿站定,从皮套中抽出手枪,用残缺的左臂夹住枪身,推弹上膛,随后抬起枪口瞄
向中国俘虏的前额。

    罗新华两眼定定地望着黑幽幽的枪口,没有一丝惊恐和绝望,相反却显得异常
镇定和坦然,就好像秃顶上校要用子弹击碎的不是自己的脑袋,而是一根树桩或石
块。但令他奇怪的是秃顶上校并没有扣动扳机,他目光狠狠地盯了自己一会儿,又
在一瞬间改变了主意,将手枪插回皮套,转身离去。他走几步又站定,扭头冷冷一
笑,凶狠的语气中含着一股嘲讽和自信:“滚回去吧!滚回你的中国去吧!我要看
看共产党怎样清洗你这个爱国分子!”说罢,跳上吉普车疾驰而去。

    秃顶上校果然说对了。

    两天后,罗新华由几名朝鲜游击队员护送到志愿军野战医院,未等康复出院,
有关部门就派人来对他进行政治审查。他如实讲述了自己怎样侦察被俘、怎样经受
酷刑、怎样险遭枪毙、又怎样意外获释的详细经过。尽管他一再表明自己在酷刑和
死亡面前没有讲一句不该讲的话,做一个不该做的动作,尽管他身上一道道未结痂
的伤痕和被强大电流烧焦变黑的生殖器可以作证,但审查人员仍不肯结束对他的审
查。原因很简单:他坚强的表现和释放的结果、他个人的讲述和客观的事实自相矛
盾,不能统一。“敌人为什么会释放你呢?”几乎每个审查人员每一次谈话都提出
这样的质疑。“是啊,秃顶上校为什么会释放我呢?”这个问题他既想不明白,又
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就值得怀疑,值得怀疑就不能结案,于是,他被“护送”回国,
一面继续接受治疗,一面继续接受审查。

    三个月后,彭大元帅在板门店同一个叫马克。克拉克的美国将军签订了停战协
议,朝鲜半岛的战火熄灭了,罗新华的伤也痊愈了。但美国的电刑已将他摧残成一
个终身不能生育的废人,一个失去了男人能力的男人。这种肉体上的痛苦和耻辱他
尚能忍受,而那种无休止的怀疑、审查却几乎将他的意志和信念彻底摧垮。他既不
能去接受鲜花和赞美,也不能去参加集会和联欢,甚至不能得到一枚“保家卫国”
的纪念章和一只写有“最可爱的人”大红字的搪瓷茶缸。不能随便写信,不能自由
行动,因为他是一个在战场上被敌人俘虏又被敌人释放的军人,因为他正在接受组
织的审查。直到这时他似乎才明白了秃顶上校释放自己的险恶用心,“那个家伙是
想用党对自己的不信任折磨我,击垮我,不!我不相信共产党会这样没有气度,我
也不相信自己会这样脆弱无能,狗娘养的,咱们就较量一番吧!看谁是最后的胜利
者!”

    正是这种切齿的仇恨和强烈的复仇欲望,正是这种洞察了对手的阴谋和战胜对
手的信心,使罗新华在厄运的重拳打击下挺住了,胜利了。又是三个月后,已升任
军委联络部副部长的王枫亲自接走了他,并亲自给审查小组写了一份证明材料:罗
新华同志在赴朝作战期间立场坚定,爱憎分明,勇敢顽强,不怕牺牲,曾多次荣立
战功,后在执行任务时虽不幸被俘,但他在敌人的严刑拷打和死亡威胁面前大义凛
然,毫不动摇,表现了一个革命军人英勇不屈的气节和对党对人民的无限忠诚。他
的行为感化了一位热爱和平,同情正义的美军下级军官,在此人的协助下他才逃离
虎口,历尽艰辛,重返部队,云云,云云。

    正是靠着这份言词确凿的证明,罗新华结束了半年之久被审查的苦涩日子,重
新穿上了军装,重新得到了荣誉,重新感受社会主义祖国的灿烂阳光。他在接到
“解除审查”通知的当天晚上,就忍不住激动而自豪地用英语在日记中写道:“秃
顶上校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吧!我们伟大的党,伟大的祖国,永远不会抛弃我,你的
阴谋破灭了!”

    罗新华恢复工作后就留在王枫管辖的联络部外事局当翻译。不久,罗瑞卿大将
领导的公安部组建特警局,亲自点名调王枫任局长,王枫尚未到职也亲自点名将罗
新华调到特警局。从此,罗新华又跟随王枫干起了颇具神秘色彩的特工,且一干就
是十多年,从一名普通侦察员一直干到副处长。若不是王枫在“文化大革命”中被
打倒,也许他能干到副局长、副部长。保护伞倒了,罗新华自然地厄运临头,狂热
的红卫兵从他的档案袋中翻找出一条条罪证:“美国来的间谍”、“战场上的叛徒”、
“混入专政队伍的内奸”、“走资派的黑干将”……先是挂着木牌无休止地批斗,
接着是关在小屋中无休止地审查,又接着是被下放到黄河滩上一个“五。七”干校
无休止地劳动改造。再接着便是十年后,毛泽东逝世、“四人帮”被抓、邓小平复
出、走资派平反……一切被颠倒的历史又被颠倒过来了,王枫走出秦城监狱又回到
公安部接着当副部长,罗新华也被从“五。七”干校解放出来又回到王枫手下接着
当副处长。十年动乱,十年屈辱,仿佛一场噩梦令人不堪回首,在这场梦魇中最使
罗新华痛苦的并不是个人坎坷的遭遇,而是心灵深处时常翻涌的一种被人戏弄,被
人嘲讽的感觉。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不管是被审查还是被改造,秃顶上校那阴森
冷笑的目光和声音时常在他眼前闪动,在他耳畔回响:“滚吧!滚回你的中国去吧!
我要看看共产党怎样清洗你这个爱国分子!”那目光,那声音,就像一根钢针刺得
他下腹部阵阵剧痛。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屈服了,动摇了,甚至怀疑起自己当
初的选择,如果在芝加哥当律师,如果留在得克萨斯州高原上的哈特城,命运或许
会是另一番模样,但给自己造成这种不幸的是谁呢?是祖国吗?是红卫兵吗?直观
看是这样。实质上却是秃顶上校和他的国家,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如果自己没有被
俘,命运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正是那场该死的战争,正是那个该死的秃顶上校,
让自己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在精神和肉体上都将忍受着一种无法解脱的耻辱。这
种耻辱越深重,他心中的仇恨也就越强烈。1972年2 月,随着尼克松的公开访华和
“上海联合公报”的发表,中美两国紧张的敌对关系开始缓解,当罗新华在“五。
七”干校喂猪的小草棚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着实吃了一惊,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上当
了。中国人上了尼克松的当了,什么友谊,什么合作,全是骗人的鬼话。那家伙是
在利用中国捞资本,捞选票,凭着他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的切身感受,凭着他一个
共产党员的高度责任感,当然,也凭着他心灵深处对美国人的厌恶和憎恨,他伏在
小油灯下毅然上书伟大领袖毛主席,告诫他老人家提高警惕,切莫中了尼克松的阴
谋。不知是不是他的“告诫”起了作用,反正毛泽东见了见尼克松也就完事了,热
乎了一阵的美中关系又渐渐冷却了下来。不料,1978年12月15日上午10时,美国总
统卡特和中国总理华国锋同时在白宫和人民大会堂宣读了美中正式建立友好外交关
系的“联合公报”,这一消息震动了全世界,也把罗新华震得目瞪口呆。就在邓小
平宣布公开访美的第二天,公安部召开了部党委紧急常委会,传达了中央关于成立
安全领导小组的指示,安全小组由公安部、中央警卫局、外交部等有关部门的主要
领导组成,公安部副部长王枫任组长。罗新华不是常委,也不是部门的主要负责人,
但却是安全小组成员,当王枫把这个任何人都觉得既荣耀又荣幸的决定用电话通知
他时,罗新华竟一口拒绝,这使王枫感到好生纳闷,又好生恼火,最后只好把话说
绝了:“这是命令,不管你同意还是不同意都得执行!”罗新华不吭声了,当天下
午,他便在外事处处长办公桌上压了张病假条,回家休病假去了,一口气休了四天。

    四天来,王枫召集安全领导小组开了两次联席会议,罗新华一次也没露面,他
是狠下心要在这四合院的小屋中“泡”到底了。

    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公安干警,罗新华也知道这样不对,但他宁可犯错误、挨
处分,也无法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去接受美国人那虚情假意的鲜花和笑脸,就像他不
能抹掉下腹部的残疾给他带来的终生痛苦和仇恨一样。

    这就是历史和战争在他的肉体和心灵中留下的后遗症。

    咀嚼着酸甜苦辣的往事,罗新华津津有味地吞掉了两个“汉堡包”。几天来,
他就是靠这种自我回忆消磨时光,有时独自在火炉旁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可他并
不感到孤独、寂寞,好像有位名人说过:喜欢回忆过去是衰老的表现。他真的怀疑
自己已经衰老了,虽然他今年才四十九岁。

   


 
                       第三章  电刑上的梦魇(二)

    四十九岁的罗新华又开始让自己的思绪飞进久远的时空:高山、积雪、炮声、
硝烟……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呼喊:“罗华子!怎么样?”

    他一怔,不知这喊声是来自现实还是来自遥远的回忆,尚未等他完全辨清,门
帘一挑,瘦小的王枫腋下夹着文件包已站在小屋中。

    罗新华颇感意外地站起身:“副部长?您怎么来了?”

    王枫笑微微地望着他,又问一句:“罗华子,怎么样?”

    罗新华心头猛地涌起一股热流,他本想仍像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接受任务时那样
挺身应道:“没问题!”可话到嘴边却拐了弯,变成软软乎乎一句应酬:“还好。”

    王枫不满意地摇摇头:“情绪有些不大对头噢!”他摘下皮帽扔到木床上,在
小凳上坐下,把两手伸到火炉上烘烤着。

    罗新华沏了杯热茶,端到他面前。

    王枫接过茶杯,慢悠悠地问:“说说理由,为什么不愿意参加这次访美的保卫
工作?”

    罗新华勉强笑笑:“我身体不好,有心脏病。”

    王枫横了他一眼:“是心病吧。”

    罗新华又从木床下拖出一只小凳,也在火炉旁坐下,默然无语。

    王枫喝了两口茶水,诚恳地说:“其实,对这件事我也不太理解,也有些想不
通,我们面对的毕竟是过去战场上的仇敌,为了打赢那场战争,我们付出了巨大的
代价,直到今天仍有不少中国军人身上还残留着美帝国主义的弹片,仍有多少中国
母亲还在为当年失去丈夫和儿子而悲伤,可我们总不能永远在痛苦中过日子,现在
不是一切讲究向前看么,在这件事上咱们也要向前看。看看,想想,七十四岁高龄
的邓副总理为什么要冒着被刺杀的危险毅然决然地坚持要去美国访问,还不是为了
国家早日繁荣昌盛?”

    罗新华好像被人猛刺了一针,惊愕地问:“什么?刺杀?谁要刺杀邓副总理?!”

    王枫便把近来掌握的有关情报简单说了一遍,随后拉开文件包,掏出一只白色
信封递给他,“这份‘刺杀迪姆虎计划’是一个叫李。乔治的美国青年在生命的最
后时刻寄给我们的,你看看吧。”

    罗新华从信封中抽出一只小巧的黑壳笔记本,默默地翻看着。

    王枫双手捂着滚热的茶杯,目光安详而随意地打量着昏暗的小屋内简陋而有些
杂乱的摆设,一张单人板床、一只老式木箱、一把藤椅、一架书橱……每一件物品
似乎都显示着独身男人的生活痕迹,似乎都给人一种孤独和苦涩的感觉。最后,他
的目光落在了小屋主人清癯的脸上。一缕花发,几丝皱纹,浓缩了多少人生的酸甜
苦辣和岁月的风雨冰霜。王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负疚感,作为他的上司,作为他的
知己,几十年来竟然没帮他建立一个家庭。当然,以前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50年
代后期,他还亲自为二十多岁的罗新华物色过两个姑娘,但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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