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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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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别说了。”她语音发颤,玉手抚住喉头,墨密的眼睫低掩。
                 他深吸口气,知道自己正残忍地重新划开她心上还未结痴的伤口,但仍强迫自己继续。“那家大企业放出语言,切断你家工厂所有供应商来源,也令你们失去每一个客户,银行也拒绝贷款,强制拍卖你家房子和工厂。你的父亲不得已宣告破产,又得不到工厂工人们的谅解,放火烧了你们的房子,害你们一家四口无家可归。你父亲受不了打击,自杀了,你母亲精神崩溃,进了精神病院疗养,而你弟弟,加人当地一个黑道帮派……”
                 “别说了……”
                 他咬紧牙关,“后来,你弟弟当场被抓到贩毒,送进了少年感儿院,你为了让他脱离帮派,答应黑帮老大卖春——”
                 “别说了……我求你!”殷水蓝颤然低喊,蓦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掩耳,“我求你……”
                 她很痛苦,他明白。
                 他怎会不晓得呢?_他怎会不晓得这些从自己嘴里说来平淡的言语对她而言字字句句皆是最冷酷的折磨,像一把锋锐的利刃,毫不容情地切割着她已然支离破碎的心?
                 他怎会不晓得她的心早已不完整了,而方才他所做的便是冷酷地在她早已残破的心再划上几道伤痕?
                 他怎会不明白她的痛苦,怎会不明白自己残忍?
                 但他不得不啊,不得不那么做,不得不像个刽子手般切割她破碎的心。
                 因为他想解她的心结,想救她免于沉沦,为了令她重新得回一颗完整的心,不得不挑开她心上的伤痕仔细检视啊。
                 她明白吗?能原谅他吗?
                 “原谅我,水蓝,原谅我。” 他低喊,痛楚地望着她。
                 她蓦地扬头,蒙蒙眼眸既是强烈憎恨,又软弱地流露几许恳求。
                 她就那样望着他。一言不发,菱唇发颤。
                 “水蓝。”他再次轻唤,蹲下身,双臂温柔地搭上她抖颤有如秋风落叶的双肩。“我很抱歉,水蓝,”低哑的嗓音蕴着诚恳,“任家对不起你。”
                 “是吗?你道歉?你说抱歉?” 自她唇间逸出的言语犹如落雪,片刻便融于静夜空气中。
                 然后,那总漫着水烟的美眸轻轻一眨,再一眨,而墨睫仿佛沾上剔透泪珠,微微的湿润。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她喃喃自语,语调空乏,双目无神,幽然凝视远方——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一对失去梦想的眸子。
                 他想着,无法不觉得心痛。
                 要不是父亲当年为收购土地不择手段地打击殷家,她不会家破人亡,不会年纪轻轻便被迫卖春。
                 她不会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被送人孤儿院。
                 是他的父亲夺去她做梦的权利,是任家害她失去梦想!
                 是他们对不起她——“是我们对不起你,水蓝。” 他急切地,既沉痛又心疼,“你说,我们要怎样才能补偿你?要怎样才能弥补对你的亏欠?”
                 她只是瞪他,“你们要补偿我?”
                 “告诉我该怎么做。”‘“你问我该怎么做?”殷水蓝瞪他,逸出一阵歇斯底里底里的低笑。“好,我就告诉你!”她蓦的拔高声调,灼亮的眼眸如火,燃烧着熊熊憎恨,“还我爸爸来,还我妈妈来,还我弟弟来!”
                 他一震。
                 “你做得到吗?你有办法吗?”
                 “水蓝——”
                 “做不到吧?就算任家再怎么财大势大,也没办法让人起死回生……”她忽的立起身,冰锐的眼眸瞪着他,“你有办法让我父亲不自杀吗?有办法救回我那好不容易出了少年感化院,却又卷入帮派械斗,无辜致死的弟弟吗?有办法令我情绪崩溃的母亲心底的伤痕平复,不因为我父亲与弟弟的惨死郁郁而终吗?你有办法吗?有办法吗?”
                 她逼问着他,一句比一句急迫,一句比一句严厉。
                 他默然,只觉她声声控诉犹如雷电不停击打着他,令他身躯心灵皆大受震撼,却神思迷乱,无可奈何。
                 “你做不到吧?做不到吧?”她说,苍白的嘴角跟着扬起冰冽消意。
                 他无法忍受那样的冰冽,“我承认自己做不到。水蓝,我承认自己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无法救回你最挚爱的亲人。但我……”他深吸口气,“我想救的人是你啊。”
                 “什么?”
                 “我想救的人是你。”他蓦地起身,双手握住她肩膀,强迫她苍白若雪的容颜面对自己。“我没办法救回你的亲人,却可以救你啊,水蓝。”
                 “你——想救我?”
                 “别再那么做了,水蓝,别那么做!”深邃的黑眸攫住她,蕴着真诚与渴切,“别利用自己的身体勾引我父亲——你那么做又能怎么样呢?嫁给他谋夺任家的财产?还是趁他熟睡时出其不意地砍他一刀?我不要你那么做!”
                 “我怎么做不干你的事。”
                 “这种复仇方式只会伤害你自己啊。”
                 “那到又怎样?”
                 “我不要你这样伤害自己!”他蓦地低吼,十指紧紧抓住她,急切的神态恍若极力想把理智灌人她脑海里。
                 她撇过头。
                 七月不许你这样伤害自己。“他咬牙,伸手转回她清丽容颜,黑幽的眸锁定她。
                 她回凝他,眼瞳反照着浓浓倔强。
                 “放开我。”
                 “我不。”
                 “放开我!”她放声喊,用力甩开他双手,旋身便走,急促的步履像躲避着什么。
                 他亦立刻回身追上她,伸手扣住她手腕,“别走。”
                 “你放我走!”她挣扎着,拚命想甩脱他的钳握。
                 他不肯放,反倒将她整个人更拉向自己;她站立不稳。身子软靠向他,而他,趁势将她圈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
                 “我叫你放开我!”她愤恨地喊,粉拳握起,用力击打他胸膛。
                 他先是由着她打,任她济尽力气捶打倾泄满腹怨怒,待她累了、倦了,才缓缓伸手,拉下她柔细皓腕。
                 “答应我好不好?水蓝,”他凝望她,眼神温柔,语声更是温柔无比,“别再继续堕落了。”
                 她没答话,两汪墨黑寒潭逐渐结冻,从表面开始。及于最深的底层。
                 他忽地冷颤,感觉脊髓窜过一道寒流。
                 “我早已经沉沦了。”她一字一句,语气清冷。
                 “什么意思?”
                 她不语,只凝睇着他,幽幽冷冷,嘴角优雅地拉开一弯让人心寒的甜美弧度。
                 第六章
                 那隐在一对深邃墨潭底的是什么?像似妩媚诱惑的幽微火苗,又仿佛蕴着淡淡嘲讽。
                 那轻轻咬着樱桃的嘴唇挑起了吗?弯起的是甜美微笑的弧度,或潜藏着冰冷不屑?
                 她究竟是深情款款地望着你,或者正在心中悄悄地嘲弄你?
                 他不知道。完全猜不透。
                 就是猜不透、捉摸不定,所以一双眼才离不了她清丽无伦的美颜,怔愣地盯着。
                 这是一张无法掌握的容颜,她是一个无法掌握的女人。
                 是他无法掌握的,是他于冠云无法掌握的……
                 “于冠云,你发什么呆啊?”尖锐愤恨的嗓音唤回他迷茫的神智。
                 他回过头,望向一张精巧却微微扭曲的脸孔,属于一个他曾经深深爱过恋过,如今只觉乏味无比的女人。
                 任澄心——当他愈来愈认清她只是个骄纵任性的官家千金,永远也改不了一向颐指气使的脾气时,对她的感情亦一天比一天淡薄。
                 他甚至记不起自己当初究竟是爱上她哪一点。
                 或者他只是自以为爱上她,真正爱的,其实是她傲人的家世背景能为他带来的名利地位……
                 “我在看电视。”他淡淡一句,回应任性千金尖锐的质问。
                 “我当然知道你在看电视——白痴都看得出来!”任澄心恨恨地,“你居然对着那女人拍的广告流口水,简直恶心!”
                 他微微蹙眉,“我什么时候流口水了?”
                 “还不承认?你刚刚明明就对着那女人的脸发呆。”
                 他瞪她一眼,眸光调回电视机荧幕,“我是正看着水蓝的厂告没错,因为她拍得实在好。”
                 他坦然的赞美令任澄心更加怒上心头,“哪里好了?不过是对着镜头卖弄她的风骚狐媚!这种没有教养的女人,天生就懂得迷惑男人……”
                 “是啊,你有教养。”他截断她的话讽道:“任家的大小姐嘛,怎么也不需要贬低自己的身份去讨好男人。”
                 她眯起眼,“什么意思?”
                 “你心知肚明。”
                 “我就是不懂,你解释啊。”
                 他没答话,倏地转头,凌厉的眸光朝她射去。
                 她蓦地一颤,为那两束凌厉眸光中蕴含的无言厌恶。
                 “你——”
                 “我受够你了,任澄心。”他瞪着她,一字一句,“受够你的任性与霸道,受够你的自以为是。你当自己是什么?宇宙的中心吗?所有一切都要绕着你转,任何人、任何事只要一点点不如你意就罪不可赦?”
                 “你——”他声声严厉的逼问逼得她无法招架,怒火张扬,全身发颤,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我受够这样的你了!受够你这无理取闹的千金大小姐脾气。我警告你别再烦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她气得语音发颤,明眸激射两道烈焰。
                 对她无边的怒气,他只是微微一笑。“我就是这么说,怎样?”
                 “你——太过分了!你从前不会对我这样说话的,不会的……”任澄心喃喃着,有片刻失神,直到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击中她,“都是殷水蓝那个狐狸精害的!是那个女人挑拨我们夫妇的感情,挑拨你来对我说这样的话——真可恶!那个贱女人!”她厉声咒骂,咬牙切齿,“看我怎么教训她!我非让她好看不可。”
                 语毕,她转过身,如一阵旋风般卷出卧房。
                 &&&她要离开这里,她必须。
                 殷水蓝漠然想着,提起刚刚收拾好的行李,冷凝的丽颜无表情地梭巡室内一遭,确定没有遗忘任何东西。
                 确认过后,她立即旋身,笔直离开这间她住了将近两个礼拜的优雅套房,坚定的步履没有一丝迟疑。
                 她不能迟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离开任家,远离任无情。
                 她要远离他,因为她已经在他面前泄漏了太多自己,让他看到太多这十几年来一直小心翼翼用一座坚固的心之堡垒守护的一切。
                 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坚固城墙,正一砖一瓦地逐渐崩毁。
                 她不能冒险——如果继续与任无情交手,她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守护自己全身而退。
                 所以她必须离开。
                 她要离开任家,但,这并不表示她放弃了对任家的复仇。
                 她会继续报复的,在任无情无暇顾及的地方,以他无力阻止的方式进行她的报复。
                 她要报复,一点一滴,直到摧毁任家每一个人,直到她所有在无边地狱沉沦的亲人们都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清脆的声响中断了殷水蓝的冥想,她神智一凛,迷蒙的眼眸蓦地明透,映入任澄心怒气蒸腾的娇颜。
                 她先是一阵怔然,数秒后才感到脸颊一股奇异的烧烫。
                 她竟被甩了耳光。
                 随着突如其来的理解,明透澄澈的瞳眸跟着一冷,漫开冰冽水潮。
                 “你做什么?”她问任澄心,保持镇静冷淡的口吻。与她冰冷眼眸交映的是一对燃着烈焰的闪亮黑瞳。
                 “你滚!狐狸精,滚出我们任家!这里不许你再留下来,我不许你再留下来!”
                 她定定凝住那对烈火黑眸,冷冷一晒,“我正要走。”
                 “什么?”任澄心一愣,半晌才发现原来她脚边正躺着行李。“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
                 “你要走7”红滟滟的唇拉开既漂亮又尖刻的弧度,“怎么,终于发现没办法再赖在这儿不走了吗?”
                 她不语,默然。
                 任澄心似乎将她的默然视为默认,神情更加得意起来,“就算你是大哥的未婚妻又怎样?只要你们一天没结婚,你就一天不是我们任家人。就算大哥真的走了眼娶了你一一你也永远不配入我们任家!”
                 “是吗?”对这般露骨的嘲讽,殷水蓝只是浅浅一弯唇角,“或许你不相信,但我一点也不想嫁人你们任家。”
                 “哈!”
                 “是真的。”她语气淡定,星眸直视前方,“我想过了,就算傲天现在回来,我也不会选择嫁给他。”
                 任澄心纠紧蛾眉,“你这贱女人以为自己……”话语未落,她蓦地住口,眸光顺着殷水蓝凝定的方向移转。
                 是于冠云。
                 他不知何时也上了楼,朗朗黑眸正凝定着殷水蓝,眸光灿灿,热烈异常的神采教她心跳一停。
                 他看着殷水蓝——他竟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殷水蓝!
                 任澄心绷紧身子,阴郁的眼眸来回瞪着正交会着异样眼神的两人,又妒又恨,又气又恼。
                 她直觉有什么她捉摸不定的讯息正在于冠云与殷水蓝两人之间传递,某种无言的、外人难以理解的讯息。
                 而她——于冠云名正言顺的妻子,竟在此刻成了两人之间的“外人”!
                 她无法忍受,阴沉的妒意以排山倒海的姿态攫住她,不及数秒,便挤去残余的最后一丝理智。
                 她蓦地怒喊,十爪愤恨肆张,锁扼住殷水蓝白嫩咽喉,直到后者一向冷漠的脸庞雪白惨澹,仍泄不了她一丝丝怨恨。
                 “我恨你!你这魔女,可怕的女人……”她喃喃念着,连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念些什么,耳边仿佛传来殷水蓝急促不匀的呼吸声,又好像是于冠云不敢置信的锐吼。
                 她不管,什么也管不着,一心一意瞪着眼前形象妖魅的魔女,一心一意想置她于死地。
                 她要见血,要见鲜红艳丽的血从那魔女身上泻出。
                 “你去死吧,贱女人!”激锐的厉喊拔峰而起,伴随着一具纤丽娉婷的女体急促滚动,自楼梯顶落至梯底。
                 艳血,从女人苍白的前额缓缓流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渲染一片瑰丽颜彩。
                 散乱的黑发,被白色绷带紧紧束着。
                 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她原该是莹润洁白的前额,环绕而下,掩住她弧形优美的贝耳。
                 墨密的眼睫低伏,在雪白的眼窝下形成一道清淡却明显的暗沉黑影。
                 她看来疲惫万分一一疲惫、苍白、虚弱。
                 而这样的虚弱与无助令他心疼。
                 任无情蓦地合眼,双拳紧紧握着,指尖毫不容情嵌人掌心。
                 一直到现在,数小时前得知她滚落楼梯、匆匆赶来医院的严重心慌意乱,仍明明白白地攫住他。
                 他真的心慌,从接到冠云的紧急电话,一路飞驰电掣直飙医院,到负责为她急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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