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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子用一种很沉痛的表情,慎重地发言。“有所谓无处伤出血的灵异现象。很多调查报告的例子指出,这种现象多发生在虔诚的基督教信徒身上,他们的状况是与基督受难时伤口相同的部位出血了。不只出血,因为也会留下伤痕,因此被称为弓圣痕匕。有关‘圣痕’,包括宗教性探讨,事实上过去广泛讨论过,但不管这现象被认为是神秘主义的形而下现象, 还是未知的生理性现象,此现象的存在是无庸置疑的。这样的话,如果认为是后者,可以屏除宗教色彩,这种状况无须施以物理性作用,也会引发出血等生理性现象,的确有这样的例子。没有被揍,但皮肤在眼前凹陷,看着看着就内出血了。也就是说,似乎是被看不见的人揍了,实际上确有此事。所以,比如没有任何伤痕,却滴下了大量的血液——像这样的资料文献,说不定找找也会有。不过,或许不要把事情看得如此超乎常理,可能是动物的血液,更早以前,连血液也不是,而是市面上贩卖的演戏用血浆等,这些都是一般常识范围内便可以解释的。”
“那不是血浆。很臭,是血液没错,而且量很大。流了那么多血的话,不管有没有受伤,一定会失血过多而死。”
“那么,至少那不是您太太的血喽?那是瞬间移动现象吗?一定不是吧。如果我哥哥听了,大概会很生气。”
如果是京极堂会说什么呢?
大概又会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关口完全放弃表达自己的意见,想着这样的事。
虽然如此,这种事即使是京极堂也没辄吧。关口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宇多川的妻子应该患有精神疾病。因精神疾病错乱,而产生诸多幻觉。不,对她本人而言,和现实是没有界线的,那叫做假想现实。然后,知道这件事的人,宪兵吗?玩了一场阴森森的恶作剧,还洒了动物血吧。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不是这世上会发生的事。不,连在那世界也不会发生。这种事过去现在未来,永远绝对不可能发生。
如果这样,犯人还是宪兵,如果这样,宪兵还是那阴气森重的男人。关口对行使权力的人,或说曾行使权力者,怀有相当强烈的偏见。
敦子问:“您看到庭院里的血,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嗯,大约三天前。我费尽力气清理了,但还是不行,很臭。附着在庭石上的东西,擦也擦不掉。”
“那老师,今天。。。。。。夫人呢?”
“啊,我老婆从昨天开始稳定多了。本来今天葬礼打算缺席的,但也想找人商量。从车站打了电话给小泉,因为她说关口会来。”
“虽然如此。。。。。。”
“嗯,为防万一,我拜托了隔壁太太。虽说是隔壁,哎呀,因为地势奇怪,所以马上就能过来了,房子本身几乎紧邻着。稍加留意,如果有异状马上就会知道了。因此拜托她。”
“您跟隔壁邻居有来往吗?”
“不,没有耶。隔壁一直都是空屋,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我想还没半年吧。不过搬过来时,隔壁太太来过打招呼,之后就没再来了。但好像知道我家怪怪的,大约一星期前,那太太因为担心过来我家看看。所以,哎,死人复活或是庭院成了血泊之类的没说,但说了个概。”
“您的邻居吗。。。。。。?”敦子沉思。
有什么地方想不通吗?
不一会儿,敦子视线转向宇多川,这么说道:“宇多川老师,我大致了解您所说的话,心里也有个底了,但是总觉得缺了什么了。”
“缺了什么?”
“前后不对路。客观或是主观,事实或是幻觉,界线很不明确。把夫人所说的事情全归为幻觉妄想,还言之过早,不过,要说全都是事实,把天地翻过来也是不可能的。要在哪里画线才是重点吧。然后,为了画那条线,有什么东西。。。。。。也许是人,也许是物,我不知道,但觉得缺了什么重要的因子。”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某个因素让我老婆超越过个人幻觉领域。”
“应该有。至少八年前发生了分尸案,先不管您太太是不是凶手,一定有人杀了佐田,并且那事件尚未解决。”
“小敦,你该不会是想解决八年前的那起事件吧?”
关口不知何故惊慌起来。久保的事件结束才不过两个月,虽然不是因此而有顾虑,但是。。。。。。不想被牵连。
“的确如你所说,有一股挥之不去,如破绽般的还安定感,但至少有关夫人所看到的东西,可以病理学加以说明。夫人患有神经症或类似症状的疾病、机能障碍吧。虽然不当面谈话不能判断,可是那些体验从事实来考虑,已超越常识范围,但如果是幻觉的话,也就不足为奇了。天掉下来,或是妖魔鬼怪作乱,皮肤下几万只虫在爬,脸溶掉了等等,幻觉常会超越常人想象的界线。东西不一定呈现应有的面貌,不可能的东西看起来很真实,这也是很平常的事,不是吗?像我现在就。。。。。。”
关口的首次发言,被敦子打断了。“我知道。关口老师的心情,我十分明了。。。。。。”
是的,敦子应该非常清楚关口是个怎么样的人。
但敦子如此继续。“正如关口老师所说,宇多川老师的夫人患了某种精神障碍是不会错的。有关这点,我认为有必要紧急治疗。但我在意的是,是否能够无视除此之外所发生的事。比如,那个宪兵的行动,或是被认定是真凶的那个女人的行踪。为什么佐田的头被砍掉了,他的头到哪里去了?还有,为什么这些事现在还会被拿出来重新讨论?”
“等等,小敦。你说为什么事到如今,只有这件事再清楚不过。夫人对海涛声怀有潜在性的厌恶感或恐惧感,那一点一滴地威胁神经,累积的压力。。。。。。”
“您要说爆发了吗?但是,在搬家后过了好几年,突然发作,会这样吗?会发作的话应该更早,或是慢慢地产生异状,这样的话我就能了解。”
“那要看状况啊,再加上夫人是看到剪报而引发的,不如说这个影响比较大吧。”
宇多川默默地听着关口和敦子一问一答。关口所言让宇多川更加难以释怀。
敦子反击。“关于这点,虽然如关口老师所言,但是使夫人受到冲击的是八年前事件的报导不是吗?总之,要恢复根本秩序。。。。。。或者是说,我认为要根绝夫人的病因,不解决那起事件是不行的。”
“解决事件吗?”
“解决”以及“事件”这两个字眼,关口都很讨厌。
然而,看来敦子的好奇心已经燃起,敦子拥有异常强烈的求知欲,与她的外貌一点也不相符。
“前世的记忆,或是数席复活的尸体、庭院的血泊等等,这些奇闻让这起事件变得很不显眼,但发生在八年前的事件,谜团已经够复杂了。也许碍于新闻报导的规定。无法刊登在全国的报纸上,若非战争时期,应该会引起很大的骚动。无头逃兵、带着首级如莎乐美(注:莎乐美[Salome],新约圣经里受到母亲唆使,向继父要求受不行约翰的首级,作为舞蹈的奖励。)般的女性凶手、纠缠丧失记忆之被害者妻子的宪兵。。。。。。”
“的确,这么看来,是横沟(注:横沟正史,一九0二~一九八二,推理小说家。发表多部融合日本民俗的志怪小说,如《八墓村》等。)或江户川(注:指江户川乱步。)先生听了会很高兴的菜单呢。”宇多川用有些戏嘻的口吻这么说,但表情依旧僵硬。
一回神,才发现时间已过午夜。
斗鸡锅早已经冷了,表面浮着的油脂凝固变白,酒也见底了。店家的门帘早已经收起来,秃头的老板耐性十足地坐在厨房里抽烟。
“宇多川老师,那个。。。。。。夫人的状况,我想还是暂时先让她去医院比较好。这并非外行人可以治疗的,再者,必须以安全为第一考量。我,那个,介绍您可信赖的医师吧。”
关口努力地简单带过。宇多川的妻子必须接受治疗是无置疑的,并且,他已经厌烦与被称为事件的东西沾上边了。
“谢谢你,那就麻烦你吧。只是。。。。。。”
宇多川摩擦了几次脸颊。“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事,看来得先了解。当然,如你所说,我想应该尽快让我老婆送到医院去,但是,另外,还是不得不让那起事件浮上台面吧。如中禅寺小姐所言,不管八年前的事件是直接还是间接,总之似乎是其中的原因,应该不会错。并且,那事件也哪中禅寺小姐所说尚未解决。”
宇多川看着关口。“关口。。。。。。”
“什么事?”
气氛变得很严肃,关口很紧张。
“我记得你有个朋友是侦探,对吧?”
“啊?”
关口被这么一问,一下子也想不起来是谁。
然后,过了一会儿,关口想到一个最糟的人物。
最糟的男人。
“不,不行。老师,只有那个人不行。”
“为什么?我从小泉那里听说的,好像是很有名的侦探啊。”
“不,小泉女士彻底误会了。他并不是什么名侦探。”
“你是说‘名’这个字有错吗?”
宇多川似乎想到“迷”这个字了。
“那种普普通通的比喻还不足以形容那个男人。”
“你变得很激动,有什么不对吗?”宇多川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是有什么事不对。
说到关口的侦探朋友,只能想到——在世界上,只有一人,那男人——樐窘�
樐窘蚶穸伞!!!!!�
最糟的侦探。
至少对关口而言,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了。
总之,令人不解。和樐窘蚴茄贝腿鲜兜睦吓笥蚜耍乜谥两裎薹ㄈ塘私馑9赜谒僭趺此伎颊娴谋扔鳎似嫒酥猓挥锌杀扔鞯牧恕�
和他的关系只能说是孽缘。
樐窘蛩渥猿莆焯剑匆坏阋膊蛔稣焯礁米龅氖拢换岚逊橙说牡鞑橥聘鹑恕2⑶遥跇木津的朋友中,被推诿杂事几率最高的仆役,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关口。越是困难复杂的事件,几率越高。
也就是说,如果宇多川拜托樐窘蚪饩稣馄鸸忠焓录负蹩梢匀范ǎ烟饨獠欢厝缧谟坎ㄌ伟闱客乜诘蓖费瓜隆�
如果宇多川所谓的名侦探,指的是拥有优越调查能力、实际存在的优秀侦探,那么樐窘蚓潜甑暮煨模敌楣沟乃矫焯健髦切∥謇桑ㄗⅲ好髦切∥謇桑Т也叫∷抵械浅〉恼焯健#⒔鹛镆桓ㄗⅲ航鹛镆桓峁嫡沸∷抵械浅〉恼焯健#⒎ㄓ厉胩桑ㄗⅲ悍ㄋ滋桑」嫣尚∷抵械浅〉恼焯健#⒕奘撇┦浚ㄗⅲ壕奘撇┦浚嗉鬃游嵝∷抵械浅〉恼焯健#绻哉庑┤宋锵胂髽木津的话,也实在眼光太差。因为实际上从事侦探工作的是关口本人,所以届时,调查能力比一般人更差,只是一个能力低落的侦探。
然而,在关口照惯例犹豫时,敦子说出了那不吉利的名字。“如果是指樐窘虻幕埃胰鲜多福牛皇敲焯剑盟凳浅焯剑故峭颜焯侥兀俊�
“是侦探的垃圾!”关口终于吐出这句。
宇多川一脸慌乱讶异。“好像有什么内情的样子,不过我这次为了老婆,无论如何想知道真相。假设我老婆患了神精上的疾病,其根源也是八年前的事件吧。怎么样呢?关口。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吗?不,不麻烦你。只要把人介绍给我也行。”
那介绍本身就是问题。
宇多川看着敦子。
“老师,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但是请让我帮忙。因为关口老师好像对樐窘蛴惺裁词潞芊吹!�
“那。。。。。。”
即使是敦子当介绍人,结果也是一样的——关口想这么说。
“那,这种情况下,不如大爷比较帮得上忙吧?喂,小敦。”
大爷指的是木场修太郎这位东京警视厅的硬汉刑警。
木场是关口的战友,樐窘虻挠资蓖姘椤�
“这个啊。。。。。。”敦子面有难色。
“可是警察不提供情报给一般民众喔。再说,木场先生的管辖范围也不对。因为前一阵子严重脱轨,听说还被神奈川的警察盯上了。”
这是事实。木场无视命令任意行动后,甚至受到放长假的处分。
感觉状况越来越往对关口不利的方向发展,没有可以阻止的办法吗?
大概没有吧,再来关口就只能祈祷不要受到连累了。
敦子早晚会代替宇多川去拜托樐窘颉疤馑坪跻丫辛苏庋慕崧郏R蛭疃啻ㄏM】赡苁卦谄拮由肀撸虼吮硎救朐汉笤偃グ萃姓焯健H绻且话愕恼焯剑ǔJ窃诮邮芪泻缶腿グ萃形腥耍珮木津应该不会去吧。关口不想管事情会如何演变了。
心情沉重。这次不论樐窘蛩凳裁矗家芫9乜谌绱讼露ň鲂摹�
不过,因为每次都是这么想,所以这是一个不会发挥效力的决定,这是已经过实验证明了。
即使如此,宇多川还是好像松了一口气。
明明还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关口说自己也会尽快向精神神经科医师——关口的主治医师问问看。由于宇多川家里没有电话,因此改天由宇多川主动联络,关口给了宇多川一张写了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他没有名片。
宇多川向两人连声道谢。
宇多川到现在为止可能一直很不安吧。家人患有神经方面的疾病时,患者本身当然很痛苦,但身旁的人更痛苦。宇多川不年轻了,再加上似乎很为妻子着想。这样一来,看护这种没道理可言的疾病更是身心俱疲吧。
听说宇多川没有订旅馆,叫车回家了。
真的很担心妻子吧。
关口不知道开车到逗子到底要花多少时间,但车资一定不便宜吧。不过那种事不需要关口操心,当然是出版社出钱。在候车时,因宇多川的话唤起的各式各样的情景,在关口的心头飘来荡去。
在九年后复活的死者——如果已经过了八年的岁月,那一定已经变成白骨了。骨头得到肉体是什么样的过程呢?怎么也无法想象。被斩首了还能复活的死者——是把砍掉的头再接上去吗?还是。。。。。。把这个可视化,还真是愚蠢的画面,不过,是慢慢地又长出来了吗?还是,像朦胧地浮上来似地重新长出来呢?
当然没那回事,也没那种东西。
不可置信。
这是幻想非现实的情景,从不安的现实中逃避。
关口总带有不祥的预感。
然而,那对关口而言,只是单纯非现实的幻想,对宇多川的妻子而言,却是事实。如果要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认定为现实,那应该不会是正常的神经吧。不,正因为不是正常的神经,才可以看见那些东西吧。不只是看,她甚至实际体验了。
关口极能体会。
——快点,要快点解救她。
关口这么想。
不久,车子来了,宇多川再次要求和关口握手。与第一次见面时不同,关口对这位有点年纪的作家,怀有相当的亲密感与好感了。
第二次的握手很自然。
“关口,今天占用了你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听我说了这么长的故事,又拜托你很多事,真的,我不会忘记这个恩情的。下次见面时,不谈这种事,我们慢慢聊些文学话题吧。我老婆的状况如果好一点了,请一定要到我家坐坐。”
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宇多川,意外地看起来很年轻。与累积的岁数年轮相比,说不定精神心理上比较年轻,说话方式与声音也很有张力。刚见面时感觉到的不平衡印象,不知不觉间转换成会教人喜欢的特质了。
作家也和敦子握手,背对着关口搭上车。
关口总觉得离去的宇多川看起来很寂寞,怎么也无法直视他。只听见声音逐渐远去。
那个人,真的是很寂寞的人。
早点见面就好了。
后悔自己像小孩一样任性。
“夫人没问题吧。”敦子很担心。
“没问题,有老师在身边。”
——真的是这样吗?
不详的预感飘忽不定地往关口掩盖过来。
那是为什么?关口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