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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骨之梦(上)-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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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状况,遑论是年幼孩童。然而事实上,他的确自小便作着同样的梦。但是,若问是
几时开始梦见的,却又无法回答。
不过,降旗现在还确实拥有某种程度幼年时的回忆。
是出生后没多久,婴儿时期的回忆。
大家都说那一定是骗人的,或是自己捏造的,但降旗认为那是真实的记忆。清清楚楚
地记得乳母的和服图纹。之后向母亲确认,母亲也记得那式样的图纹。因为乳母在他
周岁生日前都跟在身边,所以那是一岁以前的记忆。
这样一来,那个骨头梦是在懂事之前实际见过的影像吗?不,曾经见过的话应该不会
不记得。如果在幼儿的眼前出现这么恐怖的奇异景象,应该会造成某种精神性创伤
吧。。。。。。这么一想,就卡住了。果然。。。。。。
——那种状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火焰中,堆积如山的骷髅头前,交欢的男女。
疯狂的行为。怎么想,那都不是现实中会发生的情景。
因为不可能发生,所以不可能见过,降旗的常识否定了记忆。没见过的话,那就是幻
想了。但是不懂什么是性行为的小孩,会有那种淫秽的幻想吗?更何况要小孩幻想描
绘骷髅头,并且还是堆积如山的骷髅头。
降旗很想知道为什么。
但,无法与任何人商量。降旗没有朋友。
也很难向父亲或母亲询问,因为内容实在是太堕落又行为不检。
——不,不是这样的。
降旗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向双亲提梦的事情。在了解其为淫秽行为之前,即使不谙世
事,小孩的心里还是敏感地察觉到背德的意味吧。即使作了那个梦,夜半发抖醒来,
幼小的降旗应该也没哭,只是强忍着恐惧安静不动。
但仍然无法沉默不语。
有几次——降旗鼓起勇气对少数对他友他的人说明梦境,却同时失去了这些朋友候选
人。如果是笑话不定还好,但降旗很认真。降旗越是认真地叙述,旁人越是退却,最
后用仿佛见到什么肮脏东西似的眼神看着降旗,然后就结束了。
任谁也不想听那无聊虚构的故事。
有一个人听了。
降旗最近经常想起那位朋友。
有一段时间忘了。
降旗没有一位称得上朋友的朋友。活到这年纪,降旗也与许多人接触交往,但建立起
可成为朋友关系的例子,却一个也没有。
不过其中,有两位他认为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实际上,是否真能算得上朋友关系,令
人怀疑。不过,在降旗的记忆里,在他三十五年的生涯中,认真地听自己述说梦境的
人,除了白丘,就只有那两人了。因为是年号刚刚改为昭和(注:昭和,一九二九…一
九八九年。)的时候,所以是九或十岁吧。差不多那时候。
降旗身处的社会还在玩着战争游戏的时候,也就是他饱受欺凌的那段时间。
一个是住在同一条街上,姓木场的石材行的儿子,和降旗同年,在小孩之间被称为阿
修。记得阿修在小孩社会里属副将型的大人物,体型高大,怎么看都是强壮的孩子,
事实上,还有个风评,听说他打起架来比大将更勇猛。
只有阿修没有欺负降旗。
阿修也玩过战争游戏,但他与众不同,喜欢画画,与他的外型完全不合,幸而降旗家
里有些画具,因此经常来玩。因为是连纸张也很难得的时代,说要画画,也颇费一番
功夫。
组织的干部对局外人示好,是相当矛盾的,但本人完全不在意,而且他是有实力的人
,所以没人敢抱怨。
还有一个人——不是很清楚,应该不是住在附近的小孩。不过好像经常来附近玩,在
军队组织里经常以客人的身分受到礼遇,好像和阿修很要好。有一张娃娃般漂亮脸宠
的小孩,行为举止也很端正,说不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是外地来的访客吗?
记不太清楚,降旗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做礼二郎。
阿修厌烦战争游戏后,有时候想到就会去找降旗,偶尔带礼二郎来。阿修和礼二郎在
外都属强硬派,但在家里其实是喋喋不休的小孩。刚开始,降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
装做一派冷淡,寡言地与两人交往。
阿修说将来要从军,要当上大将,直到退役,余生便画画过日子,礼二郎只一句话,
我要当国王。
降旗什么也没说。
前前后后来到降旗家的小孩只有这两人。刚才也说过,因为很长的一段时间没什么特
别亲密的朋友,所以降旗只要提起朋友。仍只会想起这两人。
降旗对两人描述骨头梦。
不记得经过了什么来龙去脉。
不过,从经验来看,极可能破坏彼此关系,降旗应深知发言的后果。因为平常几乎不
说话的降旗突然说起话来,两人似乎有些吃惊,但不知为何都听到最后。
阿修说:“奇怪的家伙,做了二0三高地(注:二0三高地,位于我国辽宁省大连市的
旅顺,是日俄战争时的战场。)的梦啊。”
礼二郎说:“好玩,我也想看。真奸诈只有自己梦到。”
二0三高地是什么,降旗当时并不了解,但仔细想想,因为死了很多人,所以有很多骷
髅头吧,似乎这么联想来的。阿修又说“如果那是敌军的首级,那就是大获全胜”、
“织田信长(注:织田信长[一五三四…一五八二],活跃于日本安士桃山时代[一五
七三…一六0三]的战国大名[日本古官职]。)曾经用浅井长政(注:浅井长政[一
五四五…一五七三],日本战国时代大名。)的骷髅头喝酒”、“真是豪杰”。
礼二郎一副很羡慕的样子。然后,很遗憾地说:“为什么不问他们在做什么?”
真是任性而为的感想啊。
连豪杰都搬出来了,竟然还被人羡慕,这对降旗而言是没有意义的。再者,甚至梦中
的行为都被批评,真是无言以对了。无视于当事人降旗的存在,只不过是听者个人单
方面的意见罢了。这种时候,也不用对感想再陈述感想了。
然而。。。。。。
“这样就好了。”降旗发出声间说。
比起被贴上奇怪的标签,或是不闻不问的态度好太多了。降旗在那之前,不, 在那之
后顶多只能获得很一般的感想:作那样的梦很恶心啦,你的头脑有问题啦之类的。那
并非对梦境本身,而是对作梦的降旗个人的感想,虽然承认梦境很恶心,但连作梦的
自己都被认为很恶心,就难以承受了。这么想,也可以说真正陈述对梦境感想的,只
有那两人而已。大概,如果阿修作了那样的梦,会陶醉于勇猛果断的自我斗志:而礼
二郎如果作了那样的梦,会像小孩子似的天真无邪地高兴吧。不过,那也不过是降旗
的想象罢了。
降旗最近在想,应该更早一点察觉这点。
想到甚至于发出声音自言自语。
早知道到此为止很好了。
但实在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此,降旗念了精神分析学。
然后,受到了空前绝后的重大打击。
降旗在那之后,仍然过着毫无生气的青春时光,但也没什么会妨碍社会生活的偏执思
想。度过孩提时代后,出了社会也没有被人欺负,没有好或不好,除了获得有点怪的
好脾气男人的评价之外,也没有特别的评价了。与外界若即若离的疏离感与引起神经
障碍的打击并没有关联,虽说如此,但也没有自信能安稳单纯地生活。他总是朦朦胧
胧感到不安。想去除那种不安。
想除去那种不安。
刚开始,降旗紧咬哲学不放。然后,抚摸宗教。但不安并没有消失。
不如说思辩的思考实验更扩大了不安,学习宗教的时机也不对。
然后,降旗与注定相遇的精神分析,不,是与佛洛伊德,相遇了。
最初是看书。当时——不管内容为何——心理学或精神医学的书极多。佛洛伊德的著
作也已发行。在高中,只要稍微乖僻一点的家伙都非常热衷读他的书。降旗会有佛洛
伊德的书,也是极其自然的发展。
被吸引。
相当被吸引。
不过在当时,佛洛伊德的理论与其说是医学,不如说被认为更接近哲学或文学。似乎
主要以文化人为中心流行起来,是因为这样吗,即使降旗与一样沉溺于佛洛伊德理论
的人对话,也几乎无法产生共鸣。降旗并不想讨论所谓的文学。
降旗,讨厌那样。
因为,如果是文学的话,解释了也没有答案。
当时的降旗认为,能够获得复数解答的领域里没有真理。
要让降旗安心,需要所谓科学,所谓绝对不变真理的保证。降旗想要认真学习被视为
医学的精神分析。他直觉地认为那里有消除不安的真理。
但那并非易事。虽然脍炙人口,在日本能称为精神分析专家的人却如凤毛麟角,没有
人可以回答降旗的疑问。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老实说,还未被认可为医学。精神神
经医学是为了治疗精神病或神经症而存在,而精神分析,即使确定是以治疗为最终目
的,但它的本质是先行分析。于是乎,才被认为是学问,但并非医疗。
也就是说,那是不适合在国内认真学习的领域,是新兴的学问。想学只有留学一途。
因为没有前人引路,所以只好当先驱者——降旗不是没这样想过。
然而,这么一来,妨碍起步的障碍却太多。在那个阶段,如果降旗是医学博士也许还
有其它方法,但没经验也没学历的他一筹莫展。那个时期连要飘洋渡海都很难,再怎
么说,降旗并不是那种可从无到有、开创新猷的强健人种。
不论何时都是如此。
但,也不是没有路可走。
降旗虽称不上积极,但还是先进了有医学部的大学,大学里有懂得精神分析的教授。
然后,又经过了几次命运的相遇。。。。。。
降旗成了佛洛伊德的第三代弟子。
因为他师事一位相当于佛洛伊德第二代弟子的人。
大学里的教授似乎对精神分析有一大半都误解了,但幸亏并非完全不了解。降旗在大
学内念精神神经医学,在大学外学习精神分析。
经过如此迂回曲折的过程后,降旗步上精神神经科医师之路,是日本少数学过精神分
析的医师。其迂回曲折,结果也成为自我分析之路。
降旗的老师信奉佛洛伊德。
现在的降旗认为,那接近于信仰。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不说也知道,是精神分析学的创始者。
据说他首次使用精神分析一词是在公元一八九六年左右,因此也不过才五十几年前。
如果以其为出发点,精神分析作为学问的历史非常短。但在短短的历史中已衍生许多
派别,彼此相互批判、决裂,现在仍不断上演激烈的分裂抗争。就连创始者佛洛伊德
的学说,虽说只有一部分,但也在极早期便被认为有问题,甚至遭到否定。
在讨论这太学院派如何如何之前,要作为一门学问,其实尚未成熟。
然而,这不如说是体质健全吧——当时降旗这么觉得。无论是什么领域的学问,不可
能有所谓的完成,若没有那些内省性的钻研,学问便无法持续发展。即使现在也是如
此。
拼命探索所以悖离,因而产生许多派别。如果寻得真理,派别总有统合的一天。不,
是必须统合吧。因为路可能有好多条,但只要是学问,应该达到的真理就只有一个。
降旗如此认为。
因此降旗热心地学习。大概,在所谓热心的层面上,应该比任何一个同门弟子都热心
。与身心俱疲的旧学问不同,隐藏了可能性的年轻学问,给予降旗一种求道者的开拓
精神。只有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定义,在降旗的印象里,有以下几点。
一、探究无法用其它方法接近心性过程的方法。
二、基于其探究,治疗神经症障碍的方法。
三、依其所得,堆积重叠,形成一个新科学学问的一连串心理学性见识。
也就是说,所谓精神分析,是理解人类的方法、治疗神经症的方法,由这两种方法集
合而成的学问。
在精神分析上,治疗本身便是探究人类。并且,临床行为本身拥有作为学问的方法论
意义。到这里为止都还好。而这个意义,经由那些被导出的理论、方法论——治疗的
技术——也会改变。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不过,这样一来,所谓的依据就消失了,没有可站稳脚步的地方了。只要在哪里错了
一步,就全部错了。
然而,这也成为一个理论。
突然,降旗卡住了。
陷入了自相矛盾的议论之中。
他知道理由。虽然听起来像是非常伟大的懊恼,但嵌在那里的原始契机,不过是愚蠢
的、个人的、微不足道的理由。
不愿相信自我分析的结果——如此而已,并非来自纯粹探讨学问动机的烦闷。
用降旗所学的方法论窥见自我,那是一种令人想别过视线的丑恶东西。越是分析,得
到的越是惨不忍睹的结果。被压抑的性欲望、错乱、扭曲的亲子关系——一丁点儿都
不想回忆。为了得知那样的真实自我,降旗花掉了许多时间。
虽然这是极为正常的。不如说,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才可说是精神分析的成果吧
。人,不论是谁——都这么说。
老师很达观,但降旗无法明快果决地判断。
当然,依不同的方法论的其它解释也能成立。
不,为了不同的解释,降旗更勤加学习。
首先,他试着否定佛洛伊德。
即使试着提出一个佛洛伊德理论核心的“性欲”(lidido),对此,反对佛洛伊德的
阿德勒(注:阿德勒[Alfred Adler;一八七0…一九三七],奥地利人,现代著名精神
分析学者。)和荣格(注:荣格[Carl Gustav Jung;一八七五…一九六一],瑞士著
名心理学家,为分析心理学创始者。)见解迥然不同,同样是造反组的赫许(注:赫
许[Wilhelm Reich;一八九七…一九五七],奥地利出生的美国心理学家。)或是费伦
奇(注:费伦奇[Ferenczi Sandor;一八七三…一九三三],匈牙利心理学家。)也说
的头头是道。不过,没有一人受到决定性的否定,也没有人达到全面性的支持。
然后,因不同所见而改变的自己,简直像魔法一样出现在眼前。
自我显示欲旺盛的歇斯底里个性。
怀抱近亲相奸愿望的性无能者。
自恋过头的同性恋者。
恋尸癖。
——好烦。
并非错误,因为每个都是正确的。真正的自己有好几个,每一个都是真的。但是,每
个自己都与现实的自己保持着若干距离,也是确实的。
就这个领域而言,真理不止一个,不是吗?说不定有多少路就有多少真理——不是吗
?若是如此,那么那果真能作为一个科学领域吗?还是必须视为人文科系的学问之一
呢?降旗很困惑。正好就像现在的白丘一样。
然而,降旗并不放弃。他努力取得在日本尚未被引介的海外先进论文,也把手伸向领
域相异的哲学。老师嘲笑降旗。是的。。。。。。
即使如此,结果,无论如何,终点便是佛洛伊德。
基督教有圣经。但是尽管有着如此确定的典范,却依解释的不同而让教义有一百八十
度的转变。精神分析学里其甚至没有所谓的圣经。不过,如果硬要假设比喻的话,创
始者佛洛伊德所留下来的工作正是所谓的圣经,这么一来,后起的大部分派别,也只
是任意地去解释,去让它发展而已吗?亦即,并非本质问题,而是解释的问题,和文
学没什么两样。如果只是各自任意解释,那对降旗而言——那不是梦而是降旗本身太
恶心了之类,与这种无责任感的旁人的无责任感的感想,性质完全相同——变成毫无
价值的东西了,不是吗?
不想这么认为,降旗想要相信自己所学的学问。然而,越是如此固执深信,浮现于斯
的真理,却又逐渐远离现实。即便如此也不放弃。在即使连平常都极受批判的少数学
派中,降旗孤立了。即使被孤立,那仍是降旗的希望。除了降旗所念的,对所谓精神
分析学问怀有好感的大学之外,也没几所了,也就是说,在大学的医科设籍,并且学
习精神分析的人,除了降旗之外,没几个人。
虽非本意——但降旗深受期待。
而降旗,确实看到了佛洛伊德的未来。他确信。
不过,到此为止了。看见的不是新的地平线,也不是学问上的真理,只是单纯的佛洛
伊德的未来。同时,降旗如此思辩着,不论否定或是肯定,没有人能从佛洛伊德的咒
缚中脱逃。
——如咒一般的东西。
突然,仿佛附身之物离开般,降旗丧失了行动力。总有一天,会有人凝视着我所做的
自我凝视吧。那并非自己的工作。
如此,一回头,恩师还诉说着自我啦、性欲啦之类的问题。降旗绝对没有要毁谤作为
一门学问的精神分析,也无意轻蔑日以继夜、努力不懈的同胞的意思。几乎没有医院
将它列为正式的科目,恩师也非处在学院派中央。在那之中,只有一小撮的人,不畏
战中、战后的逆风,拼命摸索着精神分析的未来。那是有价值的,很伟大的事。不过
,自己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如此而已。
如果是学生时代的话还好,但当时降旗已经以医师的身份在工作。既然学了精神分析
,也不能只是当个普通的精神神经科医师。
提出败北宣言,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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