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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天夜里,彼得的妈妈来他的睡房里跟他睡前吻安。妈妈的嘴唇碰到他的脸颊时,他又有了个想法。如果他是在做梦,他醒了妈妈会怎么样?会有另外一个多少是同样的妈妈吗?只不过是真实的?要么是另外一个根本不一样的?要么根本没有?彼得搂着妈妈维奥拉的脖子不肯放手,让她吃了一惊。
一天天过去,彼得翻来覆去想这个问题,他开始想这很可能是真的,他的人生只是一场梦而已。早上,孩子们像一条人的河流一般流进学校,他的老师的声音萦绕在教室的墙壁之间,她走到黑板那边时她裙子的颤动,这些都有点很像是梦里的。老师突然站到他面前说话,这也正像是在梦里。“彼得,彼得,你在听讲吗?你又在做梦吗?”
彼得想跟她说实话:“我想,”他字斟句酌地说,“我在梦到做梦。”
教室里轰堂大笑。好在伯耐特太太对彼得印象不错,她揉揉他的头发说:“注意点。”说着又走到教室前面。
这就是为什么在休息时间,彼得会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无论是谁,都会看到一个男孩站在一堵墙旁边,拿着一个苹果,怔怔地望着前方,什么也不做。事实上,彼得陷入了沉思。原先,他正要吃苹果时,又有了个很棒的主意,一个突破。人生如果是一场梦,那么死亡肯定是你醒来的那一刻。如此简单,肯定是真的。你死了,梦结束了,你醒了。人们所说的上天堂,就是这个意思,就像睡醒了。彼得露出微笑。他正要奖赏自己一口苹果,这时抬头一看,意外看到了校园霸王巴里·塔默雷恩粉红色的圆脸蛋。
他在微笑,但是样子并不开心。他笑,是因为他想要东西。他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直直地走到彼得面前,从别人踢足球、玩跳房子和跳跃游戏的地方插过来。
他伸出手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苹果。”说完又露出微笑。阳光照在他的牙箍上,银色的光芒一闪。
哎,彼得可不是胆小鬼。有一次他扭了踝关节,跛着脚从威尔士的一座山上下来,一句报怨的话也没说。还有一次他衣服没脱就跳进波涛汹涌的大海,从海浪里救了一位太太的狗。可是他不想打架,见打架就躲。以他的年龄,他长得够壮了,可是他知道自己打架永远都不会打赢,因为他从来做不到放开自己用力打任何人。操场上有人打架时,所有的孩子都会围过来,彼得感觉犯起了恶心,两腿无力。
“快点,”巴里·塔默雷恩讲道理地说,“交出来,要不我揍烂你的脸。”
彼得感觉有种麻木的感觉悄悄地从脚往上,一直蔓延到全身。他的苹果是黄色的,有红色纹路,苹果皮稍微有点皱了,因为一个星期前,他就把这只苹果带到了学校,一直放在他的课桌里,让里面充满了甜丝丝的木头味。为了这个苹果值得脸被揍烂吗?当然不值,但是话又说回来,因为一个霸王要,就可以交出去吗?
他看着巴里·塔默雷恩,他又逼近了,他粉红的圆脸蛋胀得通红,眼镜把他的眼睛放大了,一个口水的小泡挂在他的牙箍边和一颗门牙上。他的块头根本不比彼得更大,当然也没有长得更壮。
有几个小孩察觉到在塔默雷恩所在的操场这一角,即将有场好戏看,他们早就开始围拢过来,只是还不够围成一圈。
“彼特加油,揍他嘴巴。”有人光说不帮忙,巴里·塔默雷恩转过身双目怒视,那个男孩溜到了几个人的后面。
“打呀,巴里!打呀,巴斯!”又有人说。
巴里·塔默雷恩不喜欢碰钉子。他准备好动手了,他已经把手收回攥成拳头,半侧过身子,膝部稍弯,身子晃来晃去,他好像很在行。
又有些孩子加入围观,彼得听到操场上到处在喊——打架了!打架了!他们从各个方向跑过来。
彼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砰砰响。上一次他处于这种情形时,他是一只出人意料会使用人类招数的猫。但这次没那么简单。为拖延时间,他把苹果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说:“你真的想要这个苹果?”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塔默雷恩干巴巴地说,“苹果是我的。”
彼得看着这个准备揍他的男孩,想起三个星期前的那场生日派对,当时巴里那么热情,那么友好。现在他扭曲自己的脸,尽量显得面目狰狞。是什么让他以为在学校里,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彼得敢于暂时不看巴里,而是扫了一眼那一圈兴奋的人。那些害怕的脸庞凑得更近,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合不拢。就有人要被可怕的塔默雷恩打趴在地了,谁都没法阻止他。是什么让肤色粉红、胖乎乎的巴里这么厉害呢?马上,彼得凭空得到了答案。他想,显然是我们,我们做梦让他成了学校里的霸王,他根本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长得更强壮,他的力量和强壮,都是我们做梦梦出来的,我们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回家后,没人相信他是个霸王,他只能变回了自己。
巴里又开口了:“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苹果给我,要不我痛扁你一顿。”
彼得的回答是把苹果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你知道吗,”他噙着满嘴苹果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事实上,我还可以免费告诉你,我甚至认为你不存在。”
那群人抽了口冷气,还有几声格格的笑声。彼得听着很有把握,也许是真的。
就连巴里也皱起眉头,停止晃动。“什么意思?”
彼得完全不害怕了。他站在巴里面前,笑眯眯的,似乎对巴里不存在很同情。在琢磨了几个星期人生是否是一场梦之后,彼得想好了霸王塔默雷恩肯定是个梦,如果他用全身力气打彼得的脸,不会比一个影子打他打得更痛。
巴里回过神,准备动手了。
彼得又啃了口苹果。他把脸凑近巴里的,盯着他看,好像他无非是墙上的一张滑稽图片而已。“你只是一块胖乎乎的粉红色小果冻……长着金属牙齿。”
人群中传出了笑声,散播开来,让大家都笑了起来。有的笑得咯咯响,有的吃吃笑,有的笑得嘎嘎响。小孩儿们互相抓紧,要么拍打自己的膝盖。当然,他们在故意表现,他们想给彼此看看他们不害怕。人群里到处在念诵那句侮辱话的片段:“粉红色果冻……金属牙齿……长牙齿的果冻!”彼得知道他的话说得残忍,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巴里不是真实的。这时,巴里的脸红得变成亮亮的粉红色,比任何果冻都更亮。他讨厌这样。
趁巴里的火气还没发泄出来,彼得乘胜追击。“我去过你家。记得吗?在你的生日派对上。你只是个挺好的普通小男孩,我看到你帮你妈咪涮碗……”
“啊啊啊啊啊。”那群人装作有感情地唱出一个下降的调子。
“没这事儿。”巴里厉声说,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往你的睡房里看,看到你的泰迪熊塞在床上。”
“啊啊啊啊啊。”那群人喊道。那个声音从一个更高的调子往下滑,突然变成了嘲弄。“噢噢噢噢噢。小呀小巴斯……小呀小熊熊……啊啊啊啊啊。”
当然,没有一个小孩不是悄悄喜欢一个破旧不堪的填充动物玩具,晚上还得抱着睡,但是知道这个霸王也有,可真是太棒了。
巴里·塔默雷恩当时心里很可能还想一拳打在彼得脸上。喊叫和嘲笑声响起来时,他举起胳膊,无力地攥成拳头。就在那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他放声大哭,毫无掩饰,眼泪很快从他的鼻子两侧往下淌,他的呼吸也不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他的整个身体都因为挣扎着小口喘气而一起一伏的,但是这群人根本不肯放过他。
“小呀小巴萨姆斯要找妈妈……”
“想要他的小熊熊……
“噢噢噢噢噢。瞧他吧……”
这时哭泣的势头如此之猛,以至于可怜的巴里甚至没力气走开。他只是站在那一圈小孩的中央,手捂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所有人、所有事都针对他,没人相信他。梦的肥皂泡破了,那个霸王也随之消失了。
慢慢地,嘲弄和笑声都平息了,这群人陷入难堪的沉默。这些孩子开始陆续走开,又去玩自己的游戏。有位老师从操场那边匆匆赶过来,搂着这个孤独的孩子的肩膀,把他领走,嘴里说着:“可怜的小家伙,有人跟你过不去吗?”
那天上午在教室里后来的时间里,巴里一蹶不振。他埋头做作业,不肯抬头看或者跟任何人对上眼光。他好像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小,要么完全消失。
另一方面,彼得感觉志得意满。他从操场上回来,坐到他的课桌前,正好在巴里后面。他装作对周围的挤眉弄眼和感激的微笑视而不见。他一个指头没动,就打垮了霸王,几乎全校的人都看到了。他是个英雄,征服者,超人。就凭他古灵精怪的智慧,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但是随着这天上午时间过去,彼得的感觉完全变了。他说过的话开始让他心神不宁,他真的说过那些话吗?他这时才注意到前面巴里·塔默雷恩弯腰拱肩的身子。彼得往前探身拿一把尺子敲敲他的背,可是巴里摇摇头不肯转身,彼得又想到他说过的话,感觉更别扭了。他想提醒自己巴里曾经多么差劲,想专心想着自己的胜利,可是他不再对这件事感觉畅快。他嘲笑了巴里长得胖,戴牙箍,有一只泰迪熊和帮妈妈干活。他本来是想保卫自己,教训一下巴里,可是结果让他成了全校嘲笑和蔑视的对象。跟直接一拳打在鼻子上比起来,他的话伤害人的程度要深得多。他已经击垮了巴里,现在谁是霸王?
出去吃午饭时,彼得往巴里的课桌上丢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想踢足球吗?又:我也有只泰迪熊,我也得帮忙刷碗。 彼得。”
巴里正害怕在下一次休息时间里面对大家,所以很高兴地接受了。两个人组织了一场足球赛,特别要两人在同一方。他们互相帮助进球,走的时候挽着胳膊。任何人再继续嘲笑巴里就没意义了,他和彼得成了朋友,不能准确地说是好朋友,但总归是朋友。巴里把彼得写的纸条用大头针钉在他睡房书桌上方的墙上,而霸王这件事,就像所有噩梦一样,很快就被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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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午后,她问道:“嗳,你是不是从以前开始就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她完全像是突然想到那般,静静地把头从桌上抬起来说道。不过,很明显的,那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所想到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她或许已经想了很久了。在她的声音里,有着配合那个场合,略微沙哑而生硬的响声。由此可见,到实际说出口为止,那句话已经在她的舌尖上犹豫不决地打过好几次转了。
他们两人隔着厨房的桌子,面对面坐着。如果撇开附近线路上的电车时常经过这件事,这一带可说是十分幽静,有时候简直静得过份。没有电车经过时的铁路,更是静得出奇。厨房的地板上铺着塑料瓷砖,冰凉的瓷砖令他赤裸的脚底冷飕飕地,非常舒服。他把袜子脱下来,塞进长裤的口袋里。那是个在四月来讲,略嫌炎热的午后。她把浅色格子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处。然后用白皙、纤细的手指一再地拨弄咖啡匙的柄。他凝视着她的手指。一旦静静地凝视,心绪也很奇妙地平静下来。她看起来好象举起世界的一端,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解开。虽然很花时间,她却不得不从那里慢慢地把它解开,像那样地,就像在执行公务一般,毫无感动地。
他默默地注视那个动作。他之所以不说话,实在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杯中剩下的少许咖啡已经冷了,而开始混浊了。
他才刚满二十岁。她比他大七岁,她已经结婚了,也有小孩。总之,对他而言,她就像月球背面的东西。
她的先生在专办海外旅游的旅行社工作。因此,每个月大约有半个月的时间都不在家。他经常出差到伦敦、罗马或新加坡。他先生似乎很喜欢歌剧,家里放满了维尔迪、普西尼、多尼塞迪,以及李怀特、史特劳斯等名家的三张一组或四张一组的厚唱片,全部依作曲家分类,整齐地排列着。与其将这说是唱片收集,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世界观的象征。那些唱片看起来既肃静又相当稳重。他在词穷或闷得发慌时,总是用眼睛追逐着唱片背面的文字。从右看到左,然后再从左看到右。于是,他在脑中逐一朗读那些主题。例如“波希米亚人”、“托斯卡”、“托兰铎特”、“诺尔曼”、“费迪奥”等——?
那种音乐他连一次也没听过,在说喜欢或讨厌以前,连入耳的机会也没有。不论家人也好,朋友也罢,在他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喜欢歌剧。他知道世界上有一种所谓“歌剧”的音乐存在,也知道有人喜欢听歌剧。但是,若论及实际地接触到世界的另一面,那却是第一次。至于那个女的嘛,她并不特别喜欢歌剧。“我并不讨厌歌剧!”她说。“不过,它太长了!”
在唱片架旁边有一套相当豪华的立体音响设备。那外国制的大型真空管扩音器,宛如被严格统御的甲壳动物一般,蜷曲着沉重的躯体在那里待命。不管怎么说,在那些朴实的家俱当中,那套音响确实显得格外突出。它凸显了本身的存在感。于是,他把目光停留在那里。不过,他却不曾听过那套音响实际的声音。因为她连电源开关的位置都不知道,他也不敢用手去触摸它。
我的家庭并没有问题!她对他说。她一再告诉他:我先生是个很体贴的人,他也很爱孩子,我想我大概是个幸福的人吧!她用平稳的语气淡淡地说,她的话里并没有类似辩解的成份。她好象在谈论交通规则或国际换日线般地,很客观地述说自己的婚姻生活。例如,我想我是幸福的,我们没有可称之为问题的问题等等。
那么,你为什么要和我上床呢?他想。他想了很久很久,依然得不到答案。大概他连在婚姻生活中,究竟会有何问题也不太清楚。他也曾想过直接问她,可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应该怎么问才好呢?
“你既然那么幸福,为何还要和我上床呢?”可以这样直接了当地发问吗?可是,如果真的那样问,她一定会哭泣吧!他想。
就算不问那种问题,她也经常哭泣。她总是用很小的声音、很长的时间来哭泣。在大部份的情况下,他根本不了解她哭泣的原因。女人一旦开始哭泣就很难停止,无论他怎么安慰,不到一定的时间,她绝不会停止哭泣。相反地,即使他什么也不做,只要过了一定的时间,她也会自然而然地停止哭泣。人啊!为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呢?他想。他以前曾经交过几个女朋友,她们有的喜欢哭,有的爱生气。不过,她们哭泣的样子、笑脸、怒容都各自不同。虽然有些相似之处,但是不一样的地方却更多。那似乎和年龄完全无关。他是第一次和比自己年长的女人交往,不过,他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在乎年龄。毋宁说他觉得每个人所拥有的倾向之差异更是意味深长。所以,那才是解开人生之谜的重要关键。
每次她一停止哭泣,就开始和他享受鱼水之欢。只有在哭泣之后,女人才会主动要求他。除此之外,总是由他向她求欢。女人也曾经拒绝过他。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摇摇头。那个时候,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浮现在天空一端,黎明时的白色月亮。破晓时分,被鸟的啼声吓得直打哆嗦的月。一看到那样的眼睛,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尽管她拒绝和他燕好,却不会令他感到焦躁或不快。只是会想她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那时候,两人是坐在厨房的餐桌一边喝咖啡一边小声地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大部份都是零零碎碎的话题。他们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而且共同的话题也不多。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断断续续地说着。在他们的谈话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