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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曾是一名化学教授,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一直都在研究一种神奇的化学药水。这种药水能使人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脱去肉身,变得刚强。他常年将自己反锁在一间密不透风、不见天日的小屋里,人们称那种小屋为实验室。忽然有一天,我的父亲几乎赤裸地冲出他的实验室,手里捧着一小杯深绿色的液体。他步履轻盈地来到我和我母亲的跟前,手舞足蹈地转着圈。他那干枯的双唇不停地翕合着,由于颈部肌肉的脱落,他早已讲不清话,但我们都感受到了他所要传到的那份喜悦和激动。后来,他当着我们的面将那杯液体一饮而尽。透过他那层依附在骨头上的皮肤,我看到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了他的肠胃。接着,时间仿佛被冻结了,走得十分的缓慢。周围万籁俱寂,声音都被压制在了发源端。只有窗台的尘埃还在阳光的照耀下傲慢慵懒不屑地游弋着。
父亲的眼珠子起初一直在他那深陷的眼眶里打转,不久,那眼珠往上一顶,也一动不动了。这时他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响,感觉像是打了一个饱嗝。先前的液体不晓得在他的胃里发生了什么反应,绿色的雾气竟腾腾地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雾气弥漫至整个房屋,把破败不堪的房子置换成一个草原似的梦。父亲的皮肤明显老化了,萎缩了——但却始终不见脱落。往下发生的事大概会令我终身难忘,我看到一种类似青苔的东西源源不断地从我父亲的胸口处钻了出来,并迅速朝四周爬去。与此同时,一股异样的暖流涌向了我和我的母亲。
那青苔一般的东西很快占领了父亲的整个躯体,他的身子也开始冒起了绿色的烟雾。最后,我的父亲倒在地上,化为一滩绿色的液体。除了一身衣服之外,他唯一留下的只是一个家传的银手镯。他就这样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认为我的父亲已经死去。在我看来,他只是用他研制的药水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魔术,魔术的结果是将自己从我们眼前变回到实验室里,从此更少露脸而已。
但这种事在那个国度里也是不足为奇的。天底下有着数以亿计的父亲,其中有成千上万是化学教授。他们无一不怀着同样的梦想,后来几乎无一不是以消失告终的。因而我的父亲并没有带给我非凡的感受,他的消失亦如此。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异乎常人,乃始于一个梦。
3
那是一个漫长又难以醒来的梦。
梦的伊始,我是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黄土。我的根扎在一片贫瘠的荒原上,了无生气的杂草包围着我。叆叇的云层纹丝不动地遮蔽了天空。没有阳光,天地之间呈现出一种长夜来临前的黯淡,宛如一张病入膏肓的脸。我不知在这个梦境中驻足了多久,或许有上万年之长。直到我意识到自己并非枯树,一切才有所变换。
我吐了口气,风平地而起。它卷着枯黄的野草,为它们在空中编排了一支动人的舞蹈。我的身体虽然包着厚厚的衣物,但瑟瑟的寒风还是毫不费劲地钻了进去,带给我非比寻常的刺痛。我抱着身子,四处张望着,渴望能寻找到什么。突然,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闯入了我的视野。尽管我从未在课本和标本以外目睹过蝴蝶的风采,一如我从未在课本和标本以外见识过花儿的灿烂,但那就是蝴蝶,我知道得真真切切。我迈开步伐,试图将它捕捉到手。我跟在它的后面,努力地追赶着。风使劲地扑打着我的脸,我仿佛不止在空间中奔跑,还在时光里穿梭。我发现自己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稚嫩的孩童,脸上露出越来越明亮的笑容。
终于,我凭借奋力的一扑将它牢牢收伏。它就在我紧扣的手掌之间,这个精灵般神奇的生命!我大概是有点窒息,所以我先是深深地做了下呼吸,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双手——那蝴蝶却变成了一把骇人的火苗!我惊慌失措,本能地将其甩出我的掌心。火苗落在杂草上,火势一下子蔓延了起来。我顿时就被大火包围了,退无可退。那大火像是要燃尽一切,甚至是土壤,甚至是苍穹。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完全把我震慑住了。我面对着眼前的火海,没有一丝的动弹,任由它把我叼入嘴中,一点一点地啃食,咀嚼成粉末,咀嚼成它身体的一部分……
4
再也没有比火更加恐怖的东西了,这是一个排斥火的世界。即使是那些不怕风吹日晒的人精也不能不有所忌惮。那是能毁灭万物的恶魔,没有谁会喜欢。我不应该梦到火,谁都不应该。我是连梦都不应该有的。
从梦中醒来,那场大火似乎还在我的体内燃烧着。我大汗淋漓,衣物尽湿。我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心里涌起了一股冲动。这股冲动来得十分凶猛,以至于我毫无招架之力。那就是我想脱去缠绕在我身上的那层衣布。那衣布虽然经年裹着我的身子,但此时此刻还是让我极为难受——俨然一只扼在我喉咙上的手。事实上,也是时候更换一块新的衣布了。况且我还急于想看看我的身体都有了何种变化。
于是,我用剪刀把衣布割开一个小口,药水的气味立马溢了出来,令人作呕。这种气味已经伴随了我快二十年,可我终究还是难以习惯。虽说脱胎换骨是十六岁以后的事,但几乎每一个人从降临之日起就缠上了这样一块用药水泡制的衣布。这种衣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挡风吹日晒,不过更重要的是,它有助于加速肌肤的老化,为日后的脱胎换骨铺路。
我割开衣布,全身赤裸地走到一块修长的镜子前。刹那间,我错愕不已。早在我十六岁之前,我的母亲就一直期盼有一天我的身体能腐烂,然而这一天迟迟没有到来。大约是半年前,我察觉到我的胸口痛痒难当,(一般而言,胸口是最先腐化的地方,只是腐烂得最晚。)我以为我也步入了脱胎换骨的轨道。但镜子里所呈现出来的那具身躯丝毫没有这种迹象。我的身体依旧是完整的,而且那么的白嫩,那么的红润,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我轻轻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痛楚如冰泉一般清晰地传遍全身。我觉得我应该为此感到悲伤,感到焦虑,可我的身体再一次和我的思想大相径庭。我的心像是呼吸到了最最清新的空气,畅快得几欲翩翩起舞。
这个躯体从此再也接纳不了那些气味熏人的衣布。为了能够走到外面去,我不得不穿得更厚一些。
昨天夜里估计下过一场小雨,街上还残留着一丝水汽。雨水在这个国度里是罕见而珍贵的东西。在这里,一年到头通常只有两种天气——或是烈日当空,或是北风凛冽。无论是哪一种,对于人的肉体而言都是苦不堪言的折磨。这也正是人们渴望成为人精的主要原因。人精,是人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他无血无肉,无情无欲。风吹日晒再也不能刺痛他的神经,悲戚或恐慌也无从挑动他的心绪。他无所不能,因为他无所畏惧。他没有追求,因为他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没有哪一个地方不在谈论人精,没有哪一个人不在为此作出努力,哪怕这种努力是间接的。像我刚刚经过学校的一块草坪,草坪上那对父子的对话便是一个事例。那位父亲千里迢迢地从城里为他的儿子送来伙食,寒风给他那张正在腐化的脸庞带来了加倍的痛苦。他的儿子关切地轻抚着那张脸,欲言又止。父亲心领神会,淡淡地说了一句:“等你成了人精,一切就都好了。”
成为人精,是每个人心里最大的期盼。没有这样的盼头,存在似乎便失去了意义。我自然也有这种愿望,可大概是因为那离我过于遥远——人精是一种无比高尚又和我绝然不同的形象,这个的梦想在我身上从未显得有多强烈。我只求自己到头来不至于死在寒风与暴晒之下,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这样一来,我又何须上大学?大学本来就是为了培育人精而设的。那些教授讲师无非在做这样一项工作,那就是试图从他们所熟悉的领域出发,传授一些关于脱胎换骨的知识。比如告诉我们吃什么样的食物可以减少新陈代谢,做什么样的运动可以抑制身体的机能,忍受什么样的精神折磨可以增强骨骼,或者如何根据自己的身体特质调制最适合自己衣布的药水等等。今天,教我们社会学的老师就告诉我们,最亲近的人的牙齿有助于肌肉的脱落。于是刚一下课,许多人就在教室里相互撕咬了起来。那场面让我心惊肉跳。为何心惊肉跳,我却无从知晓。难道我是在担心会有人向我扑来吗?我的心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老师在台上欣赏地望着下面的景象,后来,他的视线就落在了迟迟没有反应的我的身上。那是一张死灰的脸,一对黑洞洞的眼睛在他的脸上仿似两个小小的泥潭。当他凝视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陷入其间。这种感觉简直令我不寒而栗。还不等放学,我就钻空跑出了教室。
阳光吸去路面上最后的水分,使之重新变得干燥粗糙。只有不远处的那个湖和湖边的小树林还绿意盎然。据说这个湖的源泉来自深山,因而多年来从未干涸过。湖边的树荫下,此时正有几个人手牵手围成一个圈,一个上身赤裸的女生站在圈的中央,手里抱着一瓶殷红的液体。学校每年都会对表现优异的学生进行奖励,最突出的那一部分就可以获得女生手中的玫瑰花露,那是一种神奇而稀罕的化学药水。而次一等的,则得到一款气味宜人的香水。这种香水能够遮盖身体腐烂所造成的恶臭。不过有不少人虽有香水却从不使用,原因是,在他们看来身体越是臭不可闻,越是能表明其发育之成效。
那几个把女生框起来的想必是她最亲近的亲友。在他们的注目下,女生昂起头,缓慢地喝下那瓶血红的玫瑰花露。与此同时,她的亲友们开始绕着她跳起了舞。他们低着头,时而拍掌时而捶打自己的胸膛,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且悠长的咆叫。女生闭着双眼,她的肤色逐渐由浅及深,尤其是前胸和后背部分。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火在均匀地炙烤着这两部分,致使它们最终变得焦黑。她的亲友们节奏随之加快了,声音也愈发显得高亢。十分钟后,女孩前胸和后背的肉脱离了她的身体,并将她那布满血丝的骨头暴露了出来。那几块肉刚一落地,她的亲友们便停止了手舞足蹈,一同扑上去分而食之。因为这种肉即便不能帮助脱胎换骨,至少也可以减轻身体所遭受的痛苦。
这场仪式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穿过那个女生和她的亲友,我看到了我的朋友思穆。
5
思穆是我的朋友,是我在学校唯一的朋友。
思穆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他在很多方面都令我十分钦佩,比如他的聪颖,比如他的博学。他的住所和我的相去不远,晚上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告诉我今早那个喝下玫瑰花露的女生是他中学时期的同班同学。不过我刚想进一步打听,他却有意地转移了话题。我同他虽说关系密切,但对他的事其实知之甚少。他不大喜欢和别人谈论他的家庭与过去,感觉那里面埋着地雷,一不小心就会发生爆炸。他既然不愿谈及,我也不好多问。我相信朋友之间只要彼此以诚相待便足矣。
思穆看起来还是有些郁郁寡欢,他以前是很活泼也很健谈的,但不知为何,这学期回来之后他就常常显得忧心忡忡,好像一直被什么事情困扰着。说起话来也失去了往日的条理,总是变幻不定。像今天晚上,他突然一下子提到今早的那个女生,突然一下子又掐断了话题,弄得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此刻,他眼神涣散地面对着一本摊开的书,也沉默不语。
“你在想些什么?”我忍不住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了我一句:“你听说过麒麟山吗?”
“没有,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据说最美的地方,一个阳光直射不到的地方。”他抬起头,灯光照在他那张略微暗淡的脸上,充满血色的眼睛泛着光芒。“那里有各种各样的花朵,包括你能想象的和不能想象的。那里有蝴蝶,有蜜蜂,有蜻蜓,还有一个清澈见底的湖,湖水里到处都是活生生的鱼。”他顿了一下,问道,“你相信吗,你相信有这样一个地方吗?”
“相信啊,为什么不信?”我听得入迷,几乎不假思索地说。
“你什么都相信。”他疲倦地一笑,那样子仿佛是在讥讽一个自称无所不能的小毛孩。
“但是世界这么大,难道连这样一块地方都没有嘛?”
“有时候,事实就是这样。”
“这么说,你不相信?”
“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你知道这个麒麟山在哪里吗?”
他递过手里的书,说:“这是一个游者写的,他提到了这个地方。他没有明确地给出具体的位置,因为那个地方四面环山,很难确定方位。不过他指出了大概的方向。我研究过,照他的说法,这个麒麟山应该就离我们不远。”
“你是说我们可以去一探究竟?”
“我是有这个想法,你想去吗?”
“那当然了。”这个主意令我热血沸腾, “什么时候去?”
“随便。”
“就我们两个?”
“也许还有一个人会去。”
“谁?男的女的?”
“女的。”
“不会是——。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方便去了吧,当电灯泡可不好。”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你想太多了,那人只是我表妹,刚入学不久。”
几天后正逢假期,我们毫不迟疑地决定把计划付诸实践。临行前,我见到了思穆口中的那位表妹。那是一个长相秀丽的姑娘,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思穆为我们相互作了介绍。
“这是艾彤,这是吴铭旨。”
“无名指?”艾彤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无名指。”我故意晃了一下手掌,表示她没有听错。
艾彤笑了起来,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这个名字真有趣。”
6
第一天,我们就走了将近三十公里。日薄西山时,我们正好登上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头。我们站在山顶往回眺望,学校和城镇早已化为云烟,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不见。我感到无比的惬意,就好像我把平日的生活打包成一个球,然后一脚踢远。
我们在附近找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恰好可供我们栖身之用。吃过自备的干粮,思穆在淡蓝色的荧光棒下专心地记录行程,艾彤则过来和我聊天。
“无名指哥哥,”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就一直这么称呼我,“你小时候养过宠物吗?”
“我没有,不过我爸养过很多。”
“你爸养和你养不一样吗?”
“不一样。他的宠物只养在他的实验室里,我从来都没有机会接近。”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化学家。”
她一听“化学家”三个字,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哦,那它们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猫,一只很可爱的小猫。我爸爸妈妈平时都很忙,每天能陪在我身边的就只有那只小猫。可能是在一起久了,我觉得那只猫咪完全能够听懂我的话,甚至可以读懂我的感情。我高兴,它就会围着我‘喵喵’地叫;我心情不好,它的眼神也好像充满了忧伤。所以我有什么心里话,首先都会跟它说。可有一年,我病了。我吃了很多药,病都没见好。后来我爸就跑到庙里请了一位神婆——什么神婆,那根本就是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巫婆。那巫婆到我家转了一圈,就下定论说我的病是小猫带来的,要我爸把小猫杀了做药引。我哪里肯,我抱住那只可怜的小猫死活都不放手,我爸觉得我很不懂事,为此打了我一顿。不仅如此,他还故意当着我的面把那只小猫绞成了肉酱。”
我听得毛骨悚然,不由得叫了起来:“你爸为什么这么残忍,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他哪里管有没有其他办法,他只相信那个巫婆的话。他照那个巫婆说的,把小猫的肉酱抹在一块衣布上,要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