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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卡达,没有人比得上,
你很快地就起床……
现在卡达就像往日那样弯着身子在盛着青鱼的桶帝站着,她这漫长的一辈子的生活顺到了她的眼前。她又在这个雨天尝受着她这一辈子没有尽头的雨天的滋味。除了牧师以外,谁也不知道她生在什么时候,生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谁是她的父母。她这一辈子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就像这些青鱼似的无声无息地从她的手里滑了过去。她连她年青时候的情人都不记得了,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和她的丈夫一司在东方的某鲸鱼公司里干过活。他们有过一幢紧挨着峡江的小屋子。她生过孩子,生过不少孩子,好容易才把他们抚养大了。关于自己的孩子,她只记得--她出现过,又走开了,她边他们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
你刮洗的鱼儿的数量,
我们跟着点数也跟不上。
她这漫长的平凡的一生就只留下了这几句奇怪的叠句。
实际上,她这整整九十年的一生并没有给她留下了什么快乐的回忆,然而值得自慰的是,她并没有指望过什么快乐的日子。至少对于她臫来说是如此。她从来也没有想像过会有快乐的日子。如果这儿江水里出现了鲸鱼,如果青鱼来了,那她就要感谢上帝了。鲸鱼绝迹了,现在生活的一切幸福都靠青鱼来决定。可是青鱼也离开了。于是卡达不再感谢她的上帝。在宽裕的日子,她不容许自己喝一杯咖啡,尽管很少掺牛奶。并且她从来也没有生活得那样大方,可以不必节省砂糖。
在光景好的时候,男人们常常给自己买点酒喝喝,喝得醉醺醺的,当然,这要看上帝和鲸鱼允许不允许。不过卡达向来没有喝酒的习惯,她只是替男人们擦干净他们喝醉时呕吐出来的脏东西。
不能说她这灰色的漫长的一生的回忆全是沉重的、辛酸的。诗人们所谓悲怆的感情,她倒是从来也没有经验过。她的一生中充满着无休止的争吵,充满着毫无意义的也是莫名其妙的谩骂。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全爱骂人;而骂得最凶和最不堪入耳的是废品检查员和包工头。买卖人、牧师和教区长老也都骂人。现在她至少也该感谢上帝让她的两只耳朵几乎完全聋了,再也听不见那些骂人的话了。她这一辈子除了不绝于耳的骂人话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她的儿子,有的在航海,有的在陆地上工作,有的却不知到哪里去了。女儿们也是这样。她的丈夫在五十年以前就已去世,去世前没有一点要死的预兆。谁也没有特别为他哀悼。照着一切仪式把他安葬了;牧师得到了他所应得的报酬,商人也是如此。卡达知道她已经付清了一切帐目。今天早晨,她听说青鱼来了,她一起床,就像别人一样来干活挣钱。不过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并不欠谁的债。
四
天黑了,码头上亮起了一片灯光。妇女们仍然站在盛着闪闪发光的青鱼的桶旁;由她们那些一会儿弯曲、一会儿伸直的背脊构成的起伏的波浪,仍然象先前那样,泛出彩虹一般缤纷的颜色。被电灯光一照,青鱼闪耀得列厉害了,瑰丽得象克隆依克的金子。一阵雨落在所有这些丰盛的海产上面。
最后的一批渔船靠拢了码头。黎明以前不再有人出海去了。可是妇女们发疯似地继续工作着,以便在下一批鱼运来以前,把这一批刮洗完。这活儿够她们干个通宵的。
有一个长了满腮胡子的男人,刚从海上回来,走下码头,就在老太婆跟前站住,他嗅了一下鼻烟,说:
“妈妈,回家去吧。”
可是老妇人没有听见。在他重新对她说了一遍的当儿,她又打发了几条青鱼到另一个世界去。
“妈妈,我们回家去。唉,老太太,见鬼,快半夜了,你会连站都站不住的!”
可是老妇人对这世界上的一切骂人的话都不再理会了。她继续刮洗着青鱼。
“老太太真不理睬我吗?”那男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就大声喊道:
“够了,你她妈的穷忙!趁你的两只脚还支持得住,早些停止吧!”
他见老太婆即不听他的劝告,也不听他的命令,实在忍耐不住了,就抓住了母亲那双可怜的、衰老的手,夺下了她手里的刀子。老太婆这才向他转过身来,尽管就她来说,这是很困难的,并且用她那双恍惚失神的眼睛望了望他,像被一个“小孩子”的淘气行为弄呆了,终于严厉地说道:
“把刀子还给我,希吉!”
“见鬼啦,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妈妈?”她说着,试着把她拖走。
可是老太婆抵抗着,她拚命地抓着桶边。那只鱼桶翻倒,滚到下边去了。
“趁你还活着,回家躺到床上去!唉呀,你这个老糊涂!要知道你已经九十岁了呀!你就是从床上爬起来也不容易呀。让我来扶着你吧。”
可是母亲仍然抵抗着、嘟哝着:
“瞧我这就揍你一顿,希古里昂!该死的淘气鬼!要是你不马上把刀子还给我,我就揍你!听见了吗?”
可是儿子继续把母亲从码头上拉走。好一直挣扎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向儿子恳求道:
“稍许等一等,希古……听我说,儿子,别拿走我的刀子,要知道今天一分钟也不能随便放过呀:青鱼来了呀……”
她不知怎么一来,她挣脱了儿子的手,可是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不得不在一段木头上坐了下来,等一阵咳嗽过去。她的咳嗽声好像一辆大车沿着斜坡向下滚去的嘎嘎声,又象给大轮船装卸货物的起货机的轧轧声。
“你完全累坏了,老太太。”他温和地说,“你扶住我,我来搀你吧。”
可是只有绵羊的倔强劲儿才能够跟老年人的固执劲儿相比。她站了起来以后,又向摆着鱼桶的码头那边走去。如果不是儿子挡住 她去江边的路,象挡住一头倔强的绵羊的去路一样,那她就一定会回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去的。
“见你的鬼去吧,希古里昂!”她终于明白她不得不认输了,就这样唠叨着。
儿子却一句话没有回答。他跟在她后面把她撵回家去。老太婆弓着背,迈着小步,沿着江岸走去;帽子从她头上滑了下来,一路上她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委屈的呜咽声里夹杂着从胸膛深处发出来的嘶嘎声,过了一会儿,老太婆就放声大哭起来。她又一次站住了转身向着儿子,噙着眼泪说:
“上帝永远也不会宽恕你的,希古里昂!……”
这个可怜的九十岁的老大婆从胸中发出来的这声沉痛的绝望的呻吟,就象是把整个大地的悲苦都倾吐出来了。
可是儿子对她的呻吟丝毫也没有加以注意,老婆悲伤地哭泣着,拖着两条腿,在雨夜中穿过了市镇。要知道老年人哭起来,也象孩子们那样哭得又响亮、又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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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万岁…陈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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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老邻居,在纽约华尔街股票行干了一辈子,退休,丧偶,独居,满墙挂着他与太太游历欧洲的照片“美啊!威尼斯、佛罗伦撒、那不勒斯……亚洲可没去过,但我哥哥是去过的!”于是他说出以下的故事:
“我哥哥,汤米,1944年当兵,被派去太平洋战场和日本人打仗。一个月后,我们接到阵亡的通知书。爸爸妈妈哭两个礼拜,我气疯了,对爸爸说,我要用机关枪打死所有亚洲人!”
比尔大笑,同时瞪圆他那蓝眼睛,做出猛烈扫射的动作。
我问他当时多大,他说他正在上初中。接着,他就正色起来,学他爸爸的严肃表情,说:“不,不,不!听着,比尔,你哥哥被日本人打死了,但你要知道,汤米在亚洲也打死过别人家的儿子!”
比尔和汤米的故事很简单:国家观念、敌我观念,还有“人”的观念。
自己的骨肉,异国的敌人,本国战争死难双方,又该怎样看待呢?
美国南北战争纪念馆中,双方阵亡战士一律立碑祭奠。据说西班牙内战结束,独裁寡头佛朗哥也将胜败两军的千万“炮灰”合葬纪念馆。
去年我看《集结号》,很感动,导演模拟战争影像的真实美学,在中国电影史上真是跨了一大步。故事也好,瞧那几位浑身血污的官兵临阵吼叫,彼此追问到底有没有听到集结号,我实在忍不住溢出了眼泪。同时也就想:对面敌阵中蟑螂蚱蜢般一片一片被打死的士兵,不但“血浓于水”而且很可能是我军战士同乡同村的穷弟兄。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爱国主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温情主义;《吊古战场文》描述遍地尸骨,人道主义呼之欲出;“苍苍烝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手如足?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之。人或有言,将信将疑。”虽然那个时候还没有“人道主义”之说,但是句句无分敌我,句句写人。
说到人,扯开去,斗胆说件小事:北京奥运火炬传递时,有位万恶的美国老太婆混在游行对伍中,鬼鬼祟祟。我爱国华侨冲她高喊“中国万岁”,她居然敢顶嘴,笑眯眯地说:“中国人万岁!”
这让我无端想起了汤米的老爹。事由、场合固然不同,然而美国佬觉悟也太低了;都不说国家,只念及人“人”为什么“万岁”?
我的粗鄙的解释是;战争、革命、对抗、闹,反正你想弄死我,我也想弄死你,但大过闹过,别忘了,你我都是人。
《荒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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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松球…青山七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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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日向先生管小夏江叫“夏夏”。
无论插在什么话当中,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他都像跟捧在手心里的易碎宝贝说话似地,小心翼翼地慢慢发音。
“夏夏好像挺喜欢松球的,小泉小姐,你回来的时候顺便给她捡几个来,好吗?拐角那家医院的小树林地上掉了好多呢。啊,这个,这个袋子正合适,麻烦你了,行吗?”
小日向先生此时正坐在洒满阳光的书房窗边的大黑椅子里。平时,他就夹在两侧高高的观叶植物中间,不停地咔哒咔哒敲键盘。每当这种时候,是不可以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他或跟他说话的。
不过,小日向先生捡起扔在脚边的塑料袋,在空中挥动着,嘴角露出了笑意,沉浸在自己独享的幸福当中,不知是因为提到了夏夏让他高兴,还是因为眼前已经浮现出爱女手里拿着松球时的笑脸。
“我知道了。”
我说着开始把红茶茶具收拾到手上的托盘里。有点心屑洒散落在碟子里和厚厚的资料上。我用酒店餐厅里打扫面包屑的小簸箕把小日向先生的书桌清理干净之后,接过了塑料袋。大概是装过点心,闻到了一股甜香味。
小日向先生已经不看我了。他的手指停住了,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我偷偷瞅了一眼,可什么也看不懂。单词倒是都认得,但是他的这种词语排列方式跟我平时采用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就走出了房间。在关上门的一刹那,我好像听见了一声轻轻的“麻烦你了”,回头一看,小日向先生却是静止的,犹如镶嵌在镜框里的一幅画。
我把资料送到学校后,往回走的路上,按照先生的嘱咐去捡松球,一边捡一边想着小夏江和小日向先生。小夏江现在有多大了?会叫爸爸了吗?小日向先生给她讲什么故事,听什么音乐呢?
我专捡适合她手心大小的、没太长开的小松球放进塑料袋里。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一些人,大概是来医院看望病人的,他们都微笑着朝我这边看。“一晃又到了这样的季节了呀!”一位和小日向先生差不多岁数的太太感慨完,“嗨哟”一声捡起落在身边的一个松球,装进我的袋子里。这个松球和这位胖乎乎的、气色特别好的太太的手掌心差不多大,不适合小夏江玩,我打算拿它去装饰事务所的玄关。
我蹲在地上,秋天的阳光洒在我的后背上,暖洋洋的。我转过身,拿起一个松球对着太阳看,远远近近地调整位置,等到太阳刚好被松球挡住,才停下了手。松球外缘出现一圈发白的轮廓,一只眼睛,眼里就会出现云彩形状的残影。这种玩法对小小孩的眼睛不大好吧。小日向先生的小夏江的两只小黑眼珠,肯定还特别柔软稚嫩呢。
感觉到裹在靴子里的脚背有些发胀,就站了起来,袋子里的松球随之发出干脆的摩擦声。
回到事务所,看见西君坐在我的桌子上。
“别坐在那里。”
我脱下外套,对着柜子玻璃整理了一下上衣领子回过身一看,他还坐在桌子上翻杂志,晃悠着二郎腿,脚上穿的黑色皮鞋锃亮锃亮的。
“你坐椅子上呀。”
这张橡木做的桌子是小日向先生当学生的时候,从房东那儿得到的,式样古朴,我很喜欢。对于打工这一身份来说,多少夸张了点,但坐在这张桌子前接接电话,填填计划表,纪录个留言什么的,真是一种享受。没当坐在这里干着干那的时候,就感觉自己俨然成了一个年长的,头脑灵活的能干秘书。
“你这上衣,没见你穿过。”我坐在椅子上整理资料,他低头瞧着我问道。
“昨天买的。这颜色可能不大适合我。可觉得料子挺漂亮的。”
“挺适合你的。”
他把杂志放到一边,拽了拽脖子上斜系着的淡紫色蝴蝶领结。我将贴在桌沿上的一溜告事贴,从最边上一张张按顺序揭下来,然后在纸篓上方,手心朝下一翻,一把粉红色、黄色的纸片打着小转转飞落下去。
“还好吗?”
“想问谁呀?”
没等他回答,从小日向先生房间里传来了关窗户的声音。
“哎呀,糟糕,炉子… …”
我从挂在身后书架上的衣架上摘下条纹围裙,正要去小日向先生的房间,就听见西君从背后问我:“这是什么?”
他打开放在书桌上的塑料袋,往里头瞅。
“啊,我忘了。谢谢。”
我双手托起塑料袋,手心里骨碌骨碌的,感觉很舒服。听到西君在背后说了句什么,我只“嗯”了一声。
我敲了下门,走进房间,看见小日向先生悠闲地坐在书桌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一只脚上的胭脂色绣花拖鞋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现在就添油。”
“先不用添。我是想让空气流通流通。虽然有点冷,不过点炉子还早了点吧。对了,刚才西君来了。”
“看见了。他还在呢。”
“你们俩一会儿要出去?”
“也不打算去哪儿… …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我一点也不介意。你在这儿也挺无聊的吧?”
“其实,我还是比较好静的。”
“是吗?”小日向先生说着朝门口望去。门外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们的对话,不知他听见没有。
“叫西君进来喝杯茶吧。”
“好的。”
小日向先生的目光注意到我抱着的塑料袋,笑逐颜开。
“是那个吧。”
“是。”
我蹲在小日向先生身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好看的松球给他看。
“地上掉了好多呢。”
“谢谢你了。夏夏一定特别高兴。”
小日向先生从我手里接过那个松球,从各个角度端详起来。松球在他干燥的手指间骨碌骨碌地旋转着。再过几个小时,这些松球就会在夏夏的小手里笨拙地转动的。那荷叶边死的坚硬外壳,会不会划破她那薄薄的皮肤呢?
我起身去厨房沏三杯茶。
“这么说,你是给小日向先生打杂了?”从事务所回家的路上,西君问我。
“不是。”
我本想再补上一句更有说服力的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正好路过下午捡松球的那家医院前面,地上还掉着不少松球。不知还有没有合适夏夏玩的饿,我远远地朝那边踅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