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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方的甲方是谁呀?”慧芳让舅舅的胡言乱语搞糊涂了。
“工程是有背景的一个大公司承包的,他们转手又将工程承包给甲方,他们没给甲方钱,所以我们也拿不到。”舅舅沮丧地坐了下来,双手抱头,头发自粗壮的手指缝儿中滋出来,如土坡上东倒西歪的一蓬蓬野草。
舅舅又接着说:“慧芳,我告诉你吧,现在一百多号工人都快把咱家烧了,今天我和你舅妈是从后门跑出来的。”
“告他们呀?”慧芳急道。
“告?告谁?告民工?我欠人家的钱。告人家大公司,甲方被拖了一千多万都不敢告,我去告?”舅舅嘿嘿了两声,再也不言语了。
舅妈担心外甥女接受不了这个态度,赶紧道:“你舅舅不敢告。我倒是问过法律援助中心的人,他们说这事能告,还能告下来呢。”
“是啊,现在这种案子多了。”慧芳觉得这是条路子,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
“可人家律师说,干这种事得有耐心,没个三年五年的下不来。什么一审、二审,里里外外地审,挺简单的事也得审上几年。我一想,这三年五年的不是个事啊,再过几年你弟弟都该结婚了。再说了,咱家等得了,人家一百多号工人等得了吗?我看着吧,出不了半年,你舅舅和我就得让他们剁成馅儿,包了馄饨。”舅妈惶恐地看了舅舅一眼,舅舅无奈地点头。
慧芳咽了口唾沫,大义凛然地说:“舅妈、舅舅,你们都是我的老家儿,家里有事我们肯定帮忙。您也知道我就是个会计,挣不了多少钱。对,贾六六是个作家,可现在作家能养活自己的就算不错了,一年也挣不了几万块。而且他这人不爱往文化人圈子里钻,想拍马屁都找不到马。所以我们家里现在就有五万块钱,您要是急用就先拿去。”
舅舅和舅妈又互望一眼,舅舅忽然狠狠拍了把大腿,红着眼睛叫道:“慧芳,有你这句话舅舅就知足了。可我是你舅舅啊,我能向你借钱吗?我向你借钱这张脸不就成屁股啦?我今儿不是找你们两口子借钱的。”
“那,那。”慧芳傻了,连打了几个嗝儿才道:“贾六六在外地没亲戚,他都没去过保平。”
“我没那个意思,你跟她说。”舅舅无奈地向舅妈挥了挥手。
舅妈看了表弟一眼,忽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表弟拧着眉毛,没动地方,舅舅盯着屋顶不出声。
慧芳不得不跑过来,揉搓着舅妈的肩膀道:“舅妈,有事您就说,咱们都是自家人。”
舅妈哭了一会儿,气管子里似乎顺溜了。她拉着慧芳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慧芳,你舅舅是大老爷们儿,一人做事一人担着,人家找我们要钱是应该的,不能把亲戚都拉进来,跟着一块儿受罪。那不是害人吗?今天我们不是找你们借钱的,可,可,你表弟还年轻啊,咱家可就这一棵独苗啊,你们可不能不管哪。他要是出了事,你妈的娘家可就断了根啦。”
慧芳回头看看表弟,心里更没底了。其实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尖嘴猴腮的表弟,脸面长得尖刻些也就算了,表弟还是个超级罗圈腿,两腿并拢地站着,腿中间能放两个篮球,慧芳多看他一眼都觉得难受。贾六六这几年就没见过表弟,在他的印象里,表弟就是个七八岁便知道媳妇是越多越好的小无赖,他对表弟的评价只有两个字——鸡贼。
但老妈就这么一个娘家侄子,看得跟心尖似的,别提多稀罕了,恨不得天天搂在怀里,逢人就把侄子夸得跟一朵花似的。看在老妈的面儿上,二人表面上对这个表弟也不错。慧芳再次看了看表弟,他正缩在角落里玩儿慧芳的手机呢,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无关。
慧芳只得道:“怎么了?我表弟有事啦?”
“他倒是没事,可我和你舅舅担心哪。你是没看见那些要工资的工人,眼珠子都红了,放屁都比平时响亮些。他们天天往咱们家后院扔砖头啊,那是,那是吃了我们一家的心都有哇。我和你舅舅真担心他们会把你表弟绑了去,这人一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呀。眼看就到年关啦,人都跟疯了一样,都想弄点儿钱回家呢。他们要是绑了你兄弟,咱家有钱赎也行啊,可咱家现在根本就没钱。所以我们准备,先把你兄弟放在你们这儿住两个月,等风声过去了,再接他回去。”舅妈停了一会儿,觉得有必要再解释一下,马上接着道:“一开始我们想让他在你妈那儿住一阵子,可人家都知道你妈的地址,都知道你妈心疼侄子。你舅舅怕人家顺藤摸瓜,连你妈也害喽,这才想起你们两口子来。”
慧芳眨巴着眼睛,半天没说话。她倒不是担心表弟的吃喝,可听舅妈这意思,一百多号工人已经成恐怖分子了。万一他们要是摸来可怎么好?这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全泡汤啦,搞不好全家都得跟着担惊受怕。
其实慧芳只沉吟了三秒钟,可仅仅是三秒钟的犹豫,舅舅的自尊心就被刺伤了。他腾地站起来,晃着肩膀道:“走,咱们走,别难为小辈儿。不成啊,让你舅妈和表弟在城里包个小旅馆住,我接着要钱去。反正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死了值了。他们就是真把我包成馄饨,也是咱自找的,本来就该死。”说着,他拽起舅妈就要走。
慧芳一把将舅舅拉住,哀求道:“舅,我能不让表弟住吗?我是怕工人摸咱们家来,万一表弟在我家出了事,我对不起您呀。”
“你放心,除了我和你舅妈没人知道你们家在哪儿,他们就是打死我都不说。”舅舅慨然道。
舅妈赶紧点头:“你放心,为了孩子,被他们打死我们也不说。”
慧芳苦笑了几声,她又看了看表弟,表弟依然在玩儿手机。不知怎么她突然把表弟和那个超然联系了起来,哎,一对儿苦主儿!
“瞧你们的样儿吧?”许久没开口的表弟突然说话了,他撇着嘴道:“我就不信,他们有那么大胆子吗?敢进咱们家的门,我就拿斧子劈了他们。”
“胡说,等人家冲进来就晚了。”舅舅一把将烟头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你懂什么呀?都是拖家带口的,家里的孩子都张着嘴等着呢。拿不回钱去,人家什么不敢干呀?我们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
表弟哼了一声,继续玩儿手里的手机。
第四部分第三十二章 一样的天空(1)
慧芳家是个老式的三居室,是贾六六以前的单位分给他的,住房改革后贾六六就把产权买了下来。三间房的分配也很简单,客厅也就是餐厅,慧芳和贾六六住一间,豆豆住一间,还有一间是贾六六的工作室,实际上就是书房。慧芳当着舅舅和舅妈的面,在书房里给表弟安置了床铺。舅舅、舅妈感动得热泪盈眶,表弟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收拾好房间,舅舅说:“我们得走,现在还有回郊区的车,再晚一会儿就回不去了。”
慧芳想让他们住一晚上,舅妈无奈地说:“他们要是一晚上没找到咱们家的人,肯定以为咱们跑了,搞不好就真把房子烧了。”
慧芳知道,农村人敢干,于是就不留他们了。
两位老人走后,慧芳把家里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主要是想教教表弟马桶怎么用,热水器怎么烧,煤气炉怎么点。
没想到表弟根本没进厨房的门,不满地说:“我不会点炉子,做饭都是我妈的事。”
慧芳很是吃惊,表弟已经十五了,在她的记忆中农村孩子都是吃苦耐劳的,表弟难道连炉子都没摸过?
表弟似乎明白了慧芳的意思,嘟囔着说:“我爸爸是工头,是我们村里最有钱的,所以我不做饭,我要做我爸那样的男人。”
慧芳本想和这个不常见面的表弟好好聊聊,没想到表弟还有这么远大的理想,看样子舅舅在村里,一定是很有权威的了。她突然想起,刘小灵曾经说过几等男人的事,这个念头一出慧芳立刻后背上冒开了凉气,舅舅是有钱人,一等男人都是有钱,舅舅不会也是家外有家吧?
慧芳好不容易才把这念头驱散,却找不到话头了,于是姐弟二人在书房里对坐了二十分钟,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慧芳只得让表弟先睡下,自己想去照看照看豆豆。打开书房的门,慧芳大吃一惊,原来豆豆从门缝儿中盯着表弟,目光里充满了仇恨。
慧芳赶紧把豆豆弄回自己的房间,偷偷告诉她,表舅住几天就走。豆豆拉长了脸道:“那,那他要是不走怎么办?”
“肯定走,哪儿有不走的道理?”慧芳实在累了,好言安慰了豆豆几句,自己也想睡了。
慧芳躺下了,真累呀,这一整天,又是上班又是送孩子打针,然后碰上超然,晚上舅舅又来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自从嫁进贾家的大门,慧芳就有点儿后悔了,这一家人全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小姑子贾七七是个恋爱狂,平均一个星期换一回男朋友,二十六七的大姑娘了,一点都不知道检点。小叔子贾七一看起来挺老实的人,却娶了朋友的女朋友,简直是败坏社会风气。可贾六六却持支持态度,搞得慧芳比谁都紧张。好在贾六六这人是嘴上英雄,一般也干不出什么来。
想到这儿,慧芳又紧张起来。谁保证贾六六干不出什么来?他下岗后走钢丝竟当上了作家,谁知道他以后还会干什么?慧芳霍然坐起来,打开半瓶葡萄酒,心事忡忡地喝了一口。先这么干吧,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前一段时间,贾家又玩儿出两档子新鲜事来,一是豆豆不到七岁就长了青春痘,二是贾七一得了非典,虽然好了,但落了个毒王的称号。天哪!慧芳已经恐惧到骨子里了,这家人似乎什么新鲜事都能赶上啊,长此下去,日子可怎么过呀?
大约半个小时后贾六六回来了。他一进屋就沉痛地坐在床边,自顾自地说:“真惨哪,真惨!”
“怎么啦?”慧芳问。
“超然这孩子真可怜,娘儿俩挤在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小屋,跟狗洞子似的。我正好赶上房东催房租,娘儿俩拿不出钱来,我就给交了,真惨!”贾六六连连叹气,脑袋上下左右的摇晃着。
“你倒真好心,谁知道超然说的是真是假。”慧芳今天真是累了,两个眼皮一个劲打架。
贾六六诧异地盯着慧芳。“你什么阶级感情啊?我看到医院的诊断证书了,超然和他妈都有先天性心肌炎,超然以前就是315学校的学生,学生证和成绩单我都看过了,成绩还不错呢。而且他妈这个人特神经质,对谁都不信任,估计是受刺激了。哎!这娘儿俩真是太惨了,你说说,不到六平米的小房子,连吃带住带做饭,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慧芳已经半睡了,嘴里不住地哼哼几声:“孩子他爸呢,真不管呀?”
贾六六也脱衣服上床了,嘴里道:“他妈说超然他爸就知道到处找女人,离婚前就什么都不管了。哎!这样的人根本不应该结婚,不佩要孩子。看着吧,我要写本书,好好关注一下弱势群体,写写他们的生活现状才是正经作家应该关心的事。哎!谁能想到,就在北京,就在咱们眼皮底下还有这么困难的家庭,匪夷所思啊。”
贾六六支棱着耳朵等了半天,慧芳却回以均匀的呼噜声。贾大作家哼了一声,只得钻进了被窝,眨巴着两眼,琢磨自己的事。
后半夜,慧芳突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她回手一摸,贾六六不在身边,吵闹声是书房里传出来的。慧芳第一感觉就是,坏了,民工真摸家里来了。她披上睡衣,拎起个枕头就往书房跑。
天哪!贾六六正龇牙咧嘴地和表弟扑打在一起,二人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四条胳膊风车似的绞在一处。
慧芳大惊:“你们干吗呢?”
贾六六气急败坏地喊道:“没看见我抓贼呢吗?快打110,快呀!”
此时豆豆也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哇的一声,整个楼房都晃悠了。
原来贾六六晚上起夜,听见书房有动静。他偷偷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儿,居然见一个小伙子正在他的电脑上玩儿游戏呢。
贾六六和表弟就没见过几次面,一点印象都没有。当时气得差点飞起来,这个盗贼来偷东西也就罢了,居然敢在人家家里玩儿游戏,简直把自己当成主人的长辈了。贾六六奋不顾身地冲了进去,与盗贼战在一处,多亏了慧芳及时把他们拉开,要不贾六六还真打不过十几岁的表弟。
慧芳觉得误会的原因主要在自己,由于太困了,没把表弟住在家里的事告诉贾六六,只得两边赔不是。她先把表弟哄睡了,然后轰走了贾六六,最后费尽口舌才把豆豆弄回房间。
众人安顿好,已经快六点了,慧芳开始做早点。她越想越憋屈,眼泪差点掉进油锅里。
做完早点,慧芳坐在卧室里发呆。贾六六也没睡着,他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忽然怒道:“听着,他在这儿住可以,不许动我的电脑,我的电脑是咱家吃饭的家伙,万一把硬盘烧了,稿子就全没啦。实在不行,我就设置开机密码,我就不信他敢给我砸喽。”
“行,我哪敢得罪你呢?您设吧,您是咱家的顶梁柱,您是大作家呀。”慧芳从鼻子里哼了几声。
贾六六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儿重,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电脑,我估计着他都玩儿一夜了,我自己都不舍得那么用。再说了,我是真不知道你表弟住在咱家,要不明儿你请他吃顿饭吧,省得他跟你舅舅说咱家人全不是东西。”
慧芳心事重重地摇摇头:“我不担心这个,我是担心,表弟这一住下去就没头儿了,谁知道舅舅能不能要到钱呢。万一总要不到,不会真出事吧。”
“那咱总不能把他轰走吧,好歹他也是你表弟呀。”贾六六也知道这事挺棘手,虽然他不喜欢娘家人,可也不能干落井下石的事。
贾六六仰头想了想,有点儿拿不准地说:“要不,咱们找找贾七一,他办法多。看能不能帮舅舅把钱要到。再说刘小灵是报社的,报社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就找吧。”
“行,明天贾七一休息,晚上咱们请他们两口子吃饭。”说完,贾六六终于安心地睡了个回笼觉。
第二天是星期六,慧芳担心表弟弄不好会和贾六六再打起来,上午便带着表弟和豆豆去天坛了。虽然慧芳在天坛附近生活了十年,但很少进来,她从没想到天坛会有这么大,很多地方自己竟是头一次去。于是慧芳兴趣大增,带着两个孩子先后逛了双环亭、斋宫和百草园。豆豆一如既往地问这问那,慧芳今天倒是不烦了,给孩子讲点儿古迹的知识总比在家看动画片强。
天坛占地面积很大。三人整整溜达了一个小时,豆豆兴致勃勃地要去七星石,慧芳自然同意。
此时表弟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气哼哼地道:“表姐,你还有点儿新鲜的没有啊?这破地方有什么可转的,全是空房子。”
慧芳这叫个气呀,心说,你还不如豆豆呢。虽然老妈将侄子当成了娘家的惟一希望,但慧芳并不看好这个表弟的未来。原因是表弟才上到初二,就说什么也不上学了。表弟的成绩一直不怎么样,为人却异常的生猛,一般的老师根本不敢管他。
初一的时候,表弟考试时作弊被监考老师抓住了,老师指着他作弊用的小本子道:“你干吗呢?”表弟横眉立目地反击道:“抄呢?怎么啦?”据说那老师的自行车自此就倒了霉,一个礼拜被扎漏了八次,跟筛子似的,那老师不得不改坐公共汽车上班了。表弟要退学时,学校是说不出的兴奋,这位大爷要是坚决不隐退,学校不知会还要为他付出多大代价。而表弟的退学理由也异常简单,他一再声称:我不是上学的料,没工夫陪老师逗闷子。慧芳不认为高学历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贾六六才高中毕业,现在不也是挺有出息的作家吗?但人总不能才上到初二就拉倒吧?中国字还没认全呢。
所以慧芳看到这个表弟就有说不出的厌烦,无奈,舅舅的殷切嘱托就在耳边。慧芳只得道:“那你想去哪儿?”
表弟还没说什么,豆豆就撅起了嘴:“我就去七星石,他要是不去,那,那就让他在这儿等着。”
“不许瞎说,叫表舅。”慧芳怒道。
豆豆甩过脸去,根本不看这个表舅。
慧芳不想扫豆豆的兴致,只得试探着说:“表弟,要不,你先在这儿歇一会儿,我和豆豆过十分钟就回来。”
表弟翻了几下眼珠,最后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