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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这就是老四海一直成功的经验,战术上要蔑视对手,战略上
要重视对手,事事与他人相悖,则事半功倍。
其实西安也有不少值得下手的项目,比如老四海曾经想过要把
大雁塔卖给广东的暴发户,或者把钟鼓楼出租给某夜总会。但一来
老四海的作案动机并不迫切。二来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同样的手法
一般不使用第二次。出卖或出租古迹,基本上就是出卖烂尾楼的盗
版,没什么意思,他也没那个兴趣。当然老四海还有第三个原因,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海口落海的原因是那事玩儿得是太悬了,险一
些一步就踏上了黄泉路。他琢磨着,坑骗黑老大固然风光无限,但
这些家伙大多心毒手狠,爪牙锋利。是啊,射雕虽然光彩,但危险
性太高了,兔子急了还能踹人呢,雕急了同样会抓走你的孩子。要
是能射只乌鸦或者野鸡,那就太好了,肉质肥美,而且还伤不着人
,两全其美!这是老四海第一次考虑射鸡的问题,他已经三十二岁
了,这个年龄正是怕死的开始。
碑林博物馆的周围有许多象棋摊儿,有些摊位是江湖骗子摆设
的骗钱残棋,也有不少捉对儿撕杀的棋迷。老四海闲着没事,经常
去观摩,偶尔还会支应几招儿。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但中国的君
子几十年前就灭绝了。
有一天老四海终于碰上高手了,那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者,
一身对襟裤褂,非常的精神。老者让他想起当年在白云馆碰上的老
头,就是让他膜拜自己的人。不知为什么,老四海觉得他们之间有
些联系。
老者棋艺高超,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几个棋迷先后兵败如山
倒,叫苦不迭。老四海私下里埋怨他们走棋的路数不对,众人情急
无奈之下,干脆把老四海推了上去。其实老四海的棋艺也是稀松二
五眼,但他凭空背下过好几个经典的棋谱,于是照猫画虎、生搬硬
套,往往从一个棋谱里生生地就跳到另一个谱子里去了。老者从没
见过这种不讲理的棋路,被唬得手忙脚乱,差一点就要输给这个后
生了。幸亏老者是有些真功夫的,他在残棋阶段怒发神威,活活地
把老四海的士象破掉,他只得投子认输。
老四海本来以为自己赢了,至少也能落个平局,没想到这老者
有翻云覆雨的本事,输得心服口服啊。众人见棋局杀得惨烈,大多
明白这是高手对决,便闭口了。后来老四海连连给老者戴高帽,毫
不介意输棋的尴尬,这一来老者立刻将这后生引为知己,死活地要
请他吃晚饭。老四海推辞不过,便跟着老者来到了老孙家泡馍店,
要了两个馍,一边掰一边聊。
老者是个离休干部,快八十岁了。
老四海叹息道:“您老长寿啊!我父亲只活了四十五,我已经
三十多了,如果照我父亲活的年岁说,我也算是年过半百了,也折
腾不了几年了。”
老者“呸”了一声:“你这年轻人真会胡说八道,你爹吃什么
?你吃什么?你爹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这个能比吗?我告诉你
,你们的施展空间太大了,天下之大,任意驰骋啊。你就是干了些
出格的事都没关系,社会永远都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老四海差点笑出来,这老头子不像个离休的人,倒像个教唆犯
。他笑道:“出了格,就得让人家抓起来了。”
“那可不一定,关键是你怎么干。”老四海摇头,老者道:“
现在是盛世,盛世就是别人剩下来的事,我们干。也就是说,别人
不稀罕干的事,咱们干。”
老四海哈哈大笑,没想到老者的思维如此活跃,简直就是个愤
青(愤怒青年)。“别人不稀罕干什么呀?”
老者认真地说:“上个月,有个市公安局抓了个小偷。那个小
偷挺老实的,全坦白了,他说自己曾经在某某人家里偷出了十二万
的现金。后来公安局就派侦察员去核实这件事,可某某人根本就不
承认有失窃这事。嘿嘿,你想啊,他是人民的仆人,仆人家里怎么
可能有这么多现金呢?仆人怎么会比主人还有钱呢?凭他的工资吗
?”
老四海灵机一动,马上问:“后来呢。”
“后来公安局就把小偷放啦,失主不肯承认,案子能算数吗?
”老者终于把馍掰完了,他招呼着伙计上汤,然后又转向老四海。
“这就是别人剩下的事,人家早就不稀罕干啦,哈哈……”
老四海嘿嘿干笑了两声,鸡的形象逐渐清晰了。不,那不是鸡
,是凤凰啊!
估计老者是平时找不到说话的对手,二人聊了好几个小时,话
题也是千奇百怪。他们聊到了UFO,聊到了秦始皇的焚书坑儒,聊到
了恺撒大帝到底是自杀还是被暗杀。最后老者道:“你喜欢听黄段
子吗?”老四海使劲点头,老者笑着道:“我给你说一件真事吧,
这故事只有咱们北方人才能听懂。五几年呀我们下乡办扫盲班,有
个女教员专门给农村妇女扫盲。有一次她教大家写‘日’这个字,
女教员担心农村妇女不明白‘日’的含义。女教员就解释说:二十
四个钟点是一日,也就是说一天就是一日,一日就是一天。没想到
,那些农民妇女一听这话啊,个个是面露恐惧,吓得只有出气没有
进气了。女教员不知细底,问大家明白了没有。有个四十来岁的半
大老婆就站起来了,带着哭腔说:老师啊,这一天一日还可以,一
日一天!可受不了,真受不了啊。”
老四海哈哈大笑,夸奖老者是淫心不死。
第七章 我们的阿波丸(2)
老者微笑道:“很正常,人有筛糠之力就有淫色之心嘛。不过
呀,这件事也说明了另一个道理。你琢磨琢磨,一天一日还可以,
一日一天就肯定要出事了。这道理叫适可而止。”
老四海不说话了,老者的话难道是另有深意吗?
老者盯着他的眼睛,白眉毛和白睫毛几乎就要碰上了。“你下
棋不走正路,为人也差不多,所以说你是吃偏门的。记住了,你就
是再能耐你也不能把天捅个窟窿,大家都在这天底下过日子呢,所
以一定要适可而止。好在你这人是有心计的,这话你自己想吧。”
老四海愣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账结了。再次回到座位时,老
者已经不知去向了,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子有那么点神秘,像一缕飘
渺不定的烟。想了好久,老四海竟想到了白云观。那年他和花儿一
起去烧香时,也碰上过一个小老头,那样子和老者差不多,也许人
一老,模样都差不多吧?那老头让他给自己烧香,这老者又让自己
适可而止,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四海清楚,天当然是破不了的,也不是自己这样的人能捅破
的。即使破了也没什么,天外有天,大不了还可以跑嘛。
关中平原物产丰富,风调雨顺,据说自古就没有饿死人的记载
。人们有闲心也有闲钱,所以这一带民间手工艺非常发达。
老四海从西安出发,一路走一路玩儿,过咸阳、穿武功、游览
了扶风,最后到达宝鸡。据说炎帝他老人家就是宝鸡人,而佛教也
是通过宝鸡传入中原的。
老四海的确有几分文人气质,他本来想去五丈原,看看那地方
到底是何等险恶,以至要了诸葛亮的性命。但抵达宝鸡一打听,居
然已经走过头了,去五丈原应该从武功南下为最近。老四海很是泄
气,他闲来无事,便在宝鸡市内随处溜达。后来他转到渭河边的一
条小街道上,看到些贩卖工艺品的摊位。老四海在街上流连了二十
分钟,便看中了一个摊位上的泥塑马。泥马是灰白色的,马身上画
着黑色的图腾纹,泥马造型夸张而可爱,颇有点写意画的风格。老
四海喜欢这东西,当下就买了几匹,价钱也算便宜。估计老板已经
半个月没开张了,他拉着老四海是说长道短,最后非要让老四海承
认他是艺术家不可。
老四海无奈地说:“不过是个玩意儿。”
老板怒道:“我用《易经》测算过,我这东西早晚得上了生肖
邮票,等我死了,我这东西是要价值连城的。”
老四海心道:干脆我现在就把你打死吧,然后这摊上的泥马就
全是我的啦,全都价值连城啦。他嘿嘿笑着说:“你知道鹦鹉吗?
”
老板茫然地摇头。
老四海表情木然地说:“我有个朋友买了只鹦鹉,就是能说话
的那种鸟。卖鸟的老板说:他的鹦鹉是什么都会说,我朋友不相信
,就来了个当场实验。我朋友说:我会走。鹦鹉也说:我会走。我
朋友又说:我会跑。鹦鹉也说:我会跑。我朋友挥着胳膊说:我会
飞。鹦鹉愣了一下,说:你吹牛逼!”
老板大张着嘴,一时间没想明白老四海的意思。老四海知道陕
西人都是暴脾气,他担心人家动手。于是抱着泥塑马,飞快地消失
在人群里。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人的嘴往往是最讨厌的。所以人说话不
能太损,要嘴下留德,否则,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将来就得怎么吃
回去。几年后,老四海真在生肖邮票上看到了泥塑马的形象,当时
他后悔得给了自己两个嘴巴。也正是从那天起,老四海又想明白一
个道理,自己绝不是无所不能的,自己的知识结构中依然存在盲点
,所以还要多读书。
老四海抱着泥马跑到宾馆门口,忽然想明白了,这玩意儿明明
就是个累赘。泥马是好看,却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且还沉甸甸的,
万一碰一下就碎成瓦片了。老四海是四海为家的人,抱着它行走天
下,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他有心把泥马扔进渭河里却又舍不得,
寄回老家吧?兄弟们要是看到这么个吃不能吃、用不能用的东西,
保证会认为他们大哥是痴心疯了。
最后他忽然想到了菜仁,实在不行就给他吧,好歹他也算救了
自己一条命啊。老四海有个私心,留着这条线儿有用,将来在外地
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去伟大首都巡游一番。北京的金山上,什么宝
贝没有啊?是啊,北京有菜仁老兄,还有一个联合国的干事理查,
嘿嘿,这两条线索足够了,将来一定要在北京干一笔大的。想到这
儿,老四海跑进邮局,将几个泥马打邮包寄了出去。
寄出包裹,老四海无意间在邮局的报刊柜上扫了几眼,报纸上
有条醒目的大标题立刻把他吸引住了——《当代大禹》。老四海的
第一个反应是:大禹是圣人,谁是当代圣人?第二反应是:不要脸
!最近这几十年里,中国的所有圣人可能都重新投过一次胎了。什
么当代鲁班,当代愚公,孔圣在世,扁雀再生……怪不得西安老者
说现在是盛世呢,圣人投胎的时代自然是盛世!现在又弄出个大禹
来!难道这家伙有规划江河走向的本事?
老四海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便买了张报纸,他想看看这当代
大禹到底干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圣迹。
这是一家陕西省内的小报,文章是介绍一个县级头头的动人事
迹。据说头头在汉中地区的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供职,工作中极其敬
业,与农民同甘共苦,六过家门而不入,简直是善良到极点了。老
四海心道:物极必反,好得没边的人,往往是坏透了的柿子,一肚
子坏水。再往下看,他的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报纸上说头头他妈
生重病了,头头为了参加一个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会议,含泪而
没有看到母亲的最后一刻。从此老娘的死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但
老娘死后却认为忠孝不可两全,她曾经托梦给头头,让儿子一定要
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老四海哼了一声,心道:这明明就是宣
扬封建迷信嘛!个写文章的记者保证是半个文盲,“死而后已”的
不是大禹,是诸葛亮。文章是看完了,老四海也快吐了,然而文章
下面的一张照片又使他眼前一亮。那是头头平时的工作照,这家伙
昂首挺胸地站在一辆三菱吉普旁边,大有君临天下的气势。
老四海心思一转,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环节,这照片里有问题
。这种汽车他是认得的,是八个缸的自动档的卫星导航的三菱顶级
越野车,售价应该在120万人民币左右。
120万块钱!在陕南山区这些钱能兴建十几所希望小学了,一个
国家级贫困县的头头居然坐着如此高档的车!哪儿的同甘共苦呢?
这就等于说,大禹当年是坐着十六抬的轿子治水的。另一种可能是
这个县根本就不穷,不穷哭穷,不过是蒙骗些政府扶贫资金。
由此老四海什么都不敢信了,文章的所有内容都成了疑点。一
个县级头头参加的会议能解决什么大问题?能重要到什么程度?为
了个破会,竟连老妈的最后一眼都不稀罕看啦?这种人是禽兽啊,
是鸟!突然,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老四海脑子出现了,要射就射这样
的鸟!不,他不是鸟,他是还没来得及长毛的土凤凰,应该是很容
易得手的。
老四海跑回宾馆,坐在床上盘算了三个小时!他将手里掌握的
所有资源统筹了一下,然后决定先去福建,再回西安,最后去汉中
。
第七章 我们的阿波丸(3)
射凤凰行动从福建开始。
老四海先是坐飞机来到福州,然后又坐上了去平潭岛的渡轮,
在平潭岛租了一条渔船直奔牛山岛。
船老大见老四海是个北方人,便询问他来福建的理由。老四海
假装轻松地问:“这一片海域里有没有沉船?”
船老大说:“我们海边是年年都沉船,太多啦。”
老四海说:“那是条日本大轮船,五十年前被美国人的潜艇打
沉的。”
船老大拍着巴掌说:“阿波丸!你说的是阿波丸,就在前面不
远的牛山岛沉没的,我们这儿的老人都知道。”
老四海说:“1980年国家是不是打捞过一次?”
船老大更加兴奋了,自豪地说:“我当年就是参加过打捞的,
可风光啦。你要是想看看地方,我带你去吧。”
老四海说:“到了地方,你给我照几张相片吧。”
船老大满口答应。
渔船开过牛山岛,大约走了十几公里就到了一片开阔的海域,
远远的有几只破旧的浮标,在海面上荡来荡去。船老大说:“那就
是当年打捞阿波丸时留下的,一直没用,都快坏了。阿波丸就应该
在这一带。”老四海在浮标处拍了几张照片。之后他又命令船老大
开到牛山岛去,在岛碑附近和当地渔民又照了几张。
最后他问船老大:“这一带有没有潜水员。”船老大说:“有
,都是抓龙虾的,装备都是海军淘汰的。”老四海让他找来潜水员
,在海边又和民间潜水员们来了几张合影。
再之后老四海便回福州了。他在福州也没闲着,再次动用百宝
箱,一下午的功夫就伪造出十几份假文件来。
全部事情处理停当,老四海又坐上了去西安的飞机。
现在是阴历八月,虽然是福建,但上飞机时老四海已经感到一
丝凉意了。
乘坐飞机,最好的活动是吃掉免费快餐后睡大觉,所以常坐飞
机的人大都是胖子。老四海就是这么干的,吃了东西,然后就迷迷
糊糊地睡了起来。
飞机飞越江苏上空时,一阵躁动把他惊醒了。老四海睁眼一看
,觉得机舱里的人一水的面色铁青,神色惶恐。他急忙向窗外望去
,只见一股股的黑云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道横贯机窗的闪电将天
空打了个支离破碎。老四海竖起耳朵倾听,但机舱的隔音效果不错
,居然一点儿雷声都听不到。广播里宣布,机舱内暂停服务。乘客
们纷纷议论着,不少人流露出担心和恐惧。而老四海却有点幸灾乐
祸了,他老家有句俗话:二八月打雷,遍地都是贼!
老四海觉得最近有点儿晦气,过琼州海峡的时候碰上台风了,
这回又遇上暴风雨了,真倒霉!飞机上的事大多是有惊无险的,虽
然老四海不大情愿但飞机还是安全着陆了。他不想耽搁时间,出了
机场便直接跑到西安市的人才交流中心,用一个假的公司执照换了
真的招工证明,然后便坐上了去汉中的火车。
路上,老四海心里一直在打鼓,这次行动完全脱离了他的行事
风格,是属于事先策划的。他一直认为策划得太周密了,往往是偷
鸡不成蚀把米。
到了汉中,他在当地汽车租赁公司租了一辆桑塔纳,然后让司
机开到“大禹”所在的县城。
县城离汉中有百十公里,全是盘山路,路况极其艰难。
老四海是真有股子闯劲,到了县城,他便单枪匹马地杀进县政
府人事部,派头十足地请主任亲自出来说话。老四海在北京上的大
学,满口的普通话。而这地方是个闭塞的小县城,是个猪命比人命
金贵的穷地方。工作人员觉得这家伙衣着鲜明,气宇轩昂,口音和
电视里的播音员一模一样,立刻就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