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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银花一回头就看见何传礼对着屋檐下冻成冰坨坨的腊肉流口水,不由自主的就把大拇指塞到嘴里吮吸。
“手!”银花提醒道,“我们前两天刚吃过肉哩,过几天才能再吃,今天晚上娘给你打蛋花汤喝。”
何传礼把手指拿出来,嘴里应了,眼睛却还念念不舍的看着屋檐下的肉。
“冷不冷?”
银花踮起脚,把屋檐下长长的冰凌折了一根下来递给何传礼噙着。
何传礼用力吸了吸鼻涕,一管清鼻涕仍然顺着嘴唇流了下来,差点儿混着冰柱给他吃了进去。
银花笑了起来,“走,进去了。”
等何传礼扔了冰柱,银花又让他在屋里跑跳了一会儿才一起躺回炕上。,
何传礼过来足足半个时辰才回来,面上带着愉悦的笑容。
“二哥心里都明白着,不过不想跟二嫂闹才没说。”
何家俊解释了一句,把罐子用热水涮了涮,放到碗柜里。
“那就好。”银花打了个哈欠,“我睡一小会儿,你看五页书了就叫我……”
冬日再漫长,也终将过去。
地上刚开始化冻,还不能去地里,冬麦也还不到收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在自家院子里翻菜园子。
银花把在屋里关了一冬的鸡赶出来。
去年秋季的时候,有母鸡开始揣蛋,银花放了十多个蛋,出了十二只鸡娃,养活了七只,加原来的老鸡,现在有了一大群。
银花算着日子,该三月份生,现在已经是二月中了,跑了一小会儿就直喘气,扶着膝盖直不起腰来。
“传礼,给你娘帮忙。”
在屋里读书的何家俊从窗户里看到了,冲在院子角落何传礼喊道。
何传礼应了一声,把石子儿放好,站起来从屋子里把剩下几只吓得缩在角落的鸡往外头轰。
“你是男子汉,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跟娘们儿一样缩在后面!”何传礼气喘吁吁的站在屋子中央,叉着腰,对一只新公鸡煞有介事的教训起来。
银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行了,乖宝!把门开在哪里,等一下它们自己就出来了,你去外头玩会儿。”
何传礼从茅草搭的偏厦里走来,还不高兴的撅着嘴。
银花与何家俊对何传礼多事称赞和鼓励,小家伙一件事自己没做到还闹起了脾气。
“来,乖宝,娘想把石磨换个位置,你帮娘搬一搬。”
何传礼嘟着嘴走过去,咬着牙使了半天力,不大的石磨还是纹丝不动。
“乖宝,你看,天上的太阳有人能摘下来吗?你爹会炒菜不?你现在也拿不动锄头!”银花搂着对着墙开始偷偷抹眼泪的大宝说了起来,“我们乖宝非常能干,但是不管多能干的人,都不能什么都会做是不是?”
“可是我想变得非常非常能干!”何传礼把脸埋在银花的脖子里低声说道。
“哎呀,我们乖宝太有志向了,那你就一边长大一边学非常非常多的本事,这样就会越来越能干。”银花笑着说道,“好了,把眼泪擦了,一点点儿小事呢,刚刚你不还教训小公鸡了吗!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这么容易哭!”
“嗯。”何传礼应了一声,用手背把泪水抹干净。
“好了,出去玩会儿。”
何家俊在屋里笑了笑,重新拿起炭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的练字。
大田村周围山包多,比较平缓的地方都能开荒。
银花在自家一亩多地的往山上去的地方也开了一小块,通常像这样的,官府不派人下来丈量的话,把自家地拓一点儿是没人管的。
先要把荒草、灌木、石子都清理干净,然后得施好几遍肥才长得出粮食不然庄稼都瘦瘦小小的,根本不会结实。
“哎哟!”银花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怎么了,花儿?”何家俊赶紧放了镰刀,过去把银花扶住。
银花缓了一下,肚子又是一阵紧缩,带来剧烈的疼痛。
“我怕是要生了,你快去叫人来把我抬回去。”银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了一句话。
昨晚夜里银花就觉得肚子痛了几回,只没在意,没想到就是要生了。
何家俊一下就慌了神,“我、我把你背回去。”
“估计没那么快,你去喊人拖车来,我走不动。”
银花一个大肚子怎么背,只有抱着,靠何家俊的体力是万万不行的。
“快去!”
感觉到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痛,银花催促到。
何家俊站起来就往村子跑,在田埂上摔了一跤,顾不得拍拍身上的尘土,爬起来就继续跑。
身下有东西流了出来,银花心里暗叫糟糕,看来这是个急性子的孩子,还不到十个月就急着出来,这时候连一会儿也等不得了。
四周也没个遮挡的地方,银花拖着腿爬到还不高的麦田里躲了起来,自己慢慢用力。
“快,快,怎么就发动了,不是说还有半个月吗……”
远远的就听到何老娘咋咋呼呼的声音。
银花放心的合上了眼睛,两腿间仰躺着一个脐带还连着的娃娃,正“哇哇”大哭。
“你做什么?”
顺着麦子被压倒的一条痕迹,何家俊最先看到是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汉子凑在银花下身。
一股血气就直冲到了何家俊脑袋里,眼睛都胀的发红,如饿狼一般扑了过去,一拳头把人掀了老远。
何老娘赶紧去看躺在地上的银花,看到还带着血的胎儿,也顾不得去管何家俊那边,脱了外套把婴儿包起来,又扯下几根头发把脐带绞断,撕下衣服下摆扎起来。
何老头也是气的不行,帮何家俊去揍人。
那中年人已经三十岁了,因实在不成器,一直打着光棍,平日里憋很了,看见个女的,不敢动手,嘴上沾沾便宜是一定会干的,也难怪爷俩儿都发怒——银花可是衣衫不整的躺在地里。
“哎呀呀,快过来帮忙,先别管那臭瘪三了,叫他等着,明天再找他算账!”何老娘高声喊道。
何家俊打红了眼,根本没听到。
苟根在地上直打滚,嘴里“唉唉”直叫,又嚷嚷自己啥都没干。
确实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过了眼瘾,一时没留神叫赶过来的何家俊几人逮了个正着。
何老大两口子都去了地里,何老娘老两口还是因为在刨菜园子才在家,不然还有何家俊急的,只是几人都没料到银花就生在了地里,又有这么个破事儿!
在远处劳作的村里人注意到动静,终于开始有人走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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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出发
……
“老头子!何家骏!你们想要了银花的命是不是?”何老娘压着嗓子咆哮起来,嗓子都破了音,带着呼哧的气喘声音。
何老头这才反应过来,把何家骏拉住,“老狗,你快走,今儿这事你要是敢在外头胡说一次,我们老何家与老高家可都不是好欺负的!”
“苟根,你脑子放清楚了,要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听见我们说话,以为有热闹瞧才凑过来的,嘴里半点儿胡话都不许漏出来!”何老娘还不放心,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又交代了一遍,说着用力在那汉子胳膊上掐了一把,“记住了没?”
何老娘是女人,就比只知道愤怒的父子俩想得多,女人要是坏了名声,日子可就难过了!
“我早说我啥都不晓得,就听到有女人叫声才凑过来,刚瞧了几眼就叫你们一顿好揍。”苟根嚎了半嗓子,在何老娘恶狠狠的视线又把声音咽了下去,嘴里抽着气嘀咕道,勾着腰,借着麦子的掩护,一溜烟跑远了。
何家骏还喘着粗气。
“把你衣服脱下来,我给银花擦一擦,赶紧的把人拖回去,产后受了风可是要苦一辈子的。”
何家骏的理智这才渐渐回了笼,把褂子脱下来递给何老娘,又与何老头一起把围过来的汉子往外轰,只留了两个大嫂子帮忙,给银花胡乱擦了几下后,用衣服裹好抬到车上。
银花只是力竭才暂时睡了过去,折腾了这一会儿又醒了过来。
“娘,娃娃呢?”
“我抱着呢,睡得正香,等回去再用热水擦一擦,你放心。”何老娘把用衣服包着的孩子放低给银花看了一眼,轻声说道。
银花虚弱的笑了笑,合上了眼睛。
到夜里,银花才被饿醒。
何老娘端了一碗糖水荷包蛋进来,银花大口大口的喝了一大碗糖水下去才混了个水饱,把剩下的半个蛋黄塞进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大宝嘴里。
“唔,我不齐(吃),娘齐……”何传礼衔在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
“娘吃不下了,大宝给娘帮忙。”银花笑着说道。
何传礼不疑有他,把半个甜甜的蛋黄在嘴里蠕了半天才舍得咽下去。
农村里女人生了孩子也兴坐月子,不过坐月子的时间就要看各家的情况了,有家里劳动力少的人家又恰好农忙时,产妇下面一干净,不过三五日就得下地。
家里就修了一个炕,要忌讳也没法忌讳,何老娘只把炕的内侧垫了些稻草,拿一条破床单一铺,就把银花和刚出生的婴儿安置了。何家骏睡在外侧,大宝还是在新修出来的拐弯的短炕上睡。
何老娘帮忙照顾了半夜,帮忙把银花吃过的碗都洗了才回去。
“就着几步路,你别送了,去看着银花些。”何老娘把何家骏推进院子,“记得把门都关好啊!”
银花种的篱笆长了一年,已经颇成气候,何家骏用刀把专门留的院子门处修剪了一番,拿竹排订了个院子门。
“那娘慢些走,仔细脚下。”
银花自己慢慢挪动着靠在炕头坐起来,把睡醒了还不肯睁眼,闭着已经“哼哼”的娃娃抱起来喂奶,半个露出来的胸脯在昏暗的灯光下白的耀眼。
“他爹,这孩子生在麦田里,还顺顺当当的,不如小名就叫个麦子,好不好?”
何家骏一进屋,银花就笑着说道。
“好。”何家骏移开视线,闪躲的说道。
“你说他怎么就这样心急,找刘大娘摸了几次,都说该三月底生哩,真真是半刻也等不住……”
何家骏听着银花带着喜气的话语,只站在离炕不远处“嗯”了几声。
“他爹,你怎么了?”银花狐疑的问道。
“没、没!”何家骏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花儿,我对不起你……”
语音里就带了哽咽,银花惊讶的抬起了头,“他爹,这可不是你管得住的,娃儿要出来,任你跑的飞快也没用,我也没遭啥罪,就顺着用力,亏得你们来得及时,我听到娘的声音娃儿刚好生下来才敢合眼哩,不然还得撑着想办法给麦子擦身体断脐带儿……”
“你听到我们声音才睡过去?”何家骏截口问道。
“是呢,所以我说是这孩子运气好,你们晚来一刻说不得我一口气撑不住就该他遭罪了,听说他是面朝下生出来的,亏得他命大!”银花小心的给换了一边继续喂奶,笑着说道。
何家骏忽而就松了口气,“花儿可真能干,也没人给搭把手自个儿一个人就生了娃娃。”
“我又不是大宝,还要你这样称赞。”银花嘴里嗔怪着,心里却泛起了甜蜜,“那地头干活的都没几个,隔得又远,我躺在麦子里,谁无事还专门丢了手里的活儿绕到我们田里瞧一瞧。”
“我们来之前你一直醒着都没人去?”何家骏再一次确认道。
“没的,我心里还盼着有人给搭把手哩,结果等你们来都没个人路过。”银花心有余悸的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婴儿。
何家骏笑了起来,看来老狗确实什么都没干,“等天再热些,地里干活儿的人才会多起来。”
那厢,何老娘到家后,何老头才熄了油灯。
“老婆子,老三两口怎么样了?”何老头低声问道。
“能有啥子事儿,好得很!”何老娘压低声音狠狠的说道,“死老头子,不就是女人生孩子叫人看了几下,生孩子时能做什么,以后今儿这事啥都不许说,什么事儿都没有!老三他们两口子才将将有了点儿盼头,什么都不能胡说!”
何老头应了一声,“就怕老三想不过来,你明儿偷偷跟老三开解几句。”
“我晓得,我就盼着他们兄弟三个日子都过得顺顺当当的。”何老娘拉了拉被子,“要老三能考上秀才就更好了!”
在黑暗中,何老头一想到三儿子的大前程,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
“睡了,明儿一早我还得过去。”何老娘咕哝了一句,翻身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鸡叫了三遍,何大嫂就翻坐了起来。
“他娘,什么时辰了?”何老大迷迷糊糊的抬头朝外望了一眼,“还早呢!”
“我跟娘去三弟妹那边搭把手。”何大嫂快手快脚的把衣服都穿好,“你再睡会儿。”
何老大“唔”了一声,翻身又打起了小呼噜。
银花坐足了一整月的月子才出门,菜园子都是何老头两口子帮忙种的。
“老三家的,去打一角酒回来,家里又有两只母鸡‘咕咕’叫,给灌了酒让它晕几天好下蛋,尽是些光费粮食不下蛋的懒家伙。”何老娘在屋外拍着身上落得尘土,高声喊道。
“不了,娘!我打算再抱两窝小鸡。”银花抱着麦子出来说道。
“你养哪些鸡做什么,得了病可不得了。”何老娘急吼吼的说道。
这里没有疫苗,鸡一生病就是走瘟,可不敢养太多。
“我有用,今年我打算叫他爹再去考一次,到时候把去年的新鸡子都要送人,要他爹考过了,就要参加下一场都要请保人,我们没啥精贵东西,自家的鸡不管炖汤还是炒了吃味道都是极好的,正好送礼物。”银花轻轻摇晃着麦子说道。
何老娘脸上就笑开了,“哎呀,那是该多养点儿,你鸡蛋够不够,不够我给你拿两把过来?”
“不用,家里新鸡子都开始下蛋了,攒几天就有了,您那鸡蛋留着给大嫂吃。”
银花一出月子,何大嫂就确定又怀上了。
何老娘遂没再坚持。
何大伯家日子也不好过,大儿子一天天打起来,小的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这几年不是接济何家俊就是借钱给何老二,手里想必也没存多少家底,只是再穷再苦,也没那个农人会想着生生把肚子里孩子打掉。
考秀才又叫童子试或童试,分为“县试”、“府试”及“院试”三个阶段。县试在各县城进行,由知县主持,要连考五场。通过后就要到府城,参加由府的官员主持的府试,连考三场。通过县、府试的便可以称为“童生”,有了童生的资格,即使当年院试没过,却可以一直保持“童生”,往后每年直接找人担保参加院试。县试要求有四名老者和一名秀才保举方可参加考试;府试要求五名老者和一名秀才保举,方可参加考试;院试则要求有六老者和两名秀才保举。
所以举家之力也供不起一个读书人,除了找人担保需要送礼花钱,考试需要的路费食宿也是一大笔开销。
县试定在每年四月,两个月后就是府试。
银花早就盘算过了,找了里正帮忙,与村里三家老人各送一只母鸡、两盘豆腐并十斤粮食。
何家骏一进屋就听见银花正与何老娘商量这个事儿。
“花儿,我还想再等两年。”何家骏停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有一回听你读书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可不就是这个理,你用了一冬的力,正好趁热打铁哩!家里你不用担心,银钱我也有办法,你早点儿考上秀才,我们才真正是享福了哩!”银花把麦子放在炕上,让他自己睡,轻声说道。
何家骏就没说话了,“嗯。”
开春的时候,银花抓了把剩下的几只老母鸡都抓去县城卖了,与何家俊把剩下的两本《周易》与《春秋》找掌柜磨了好一会儿将两个旧手抄本买了来。
二月底三月初虽然开了春,但麦子还不到收的时候,农人就是种种菜园子或有吃苦的人家开点儿荒,并不忙,何老头与何老娘帮忙把菜园子刨好了,又将银花开出来的一小块地种上了土豆。银花坐月子的时候,每天何老娘都过来帮忙收拾家务、烧火做饭,何家骏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