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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正的龙舌兰……”
只要相信这件事就好了。
只要相信……
☆、009 月渡
最先被花痕感知到的变化,还是气味。
略带涩味的蔷薇香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咖啡醇厚的香味,其中又混进了新书书页与CD纸盒的味道,花痕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华美壮丽的奇景突入眼帘。
巍峨山体耸立青空之下,形呈突兀的正三角。哥特风建筑顺着缓坡层层叠叠向上垒砌,阳光初升,半面建筑群在光辉中闪闪发亮,另外大半边仍浸没在阴影中,透出些许神秘阴郁的气质。屋宇高低错落,尖塔耸然起伏,回廊交错穿插,屋瓦连绵成片,若有人从远处观望,大概会觉得这片宏伟的人造物酷似某种巨兽的鳞片,致密的排列中暗含秩序。
自东向西,整片建筑群大致可依屋顶色彩不同而分为红、黑、青、白四大区域,墙面却是统一的鸽灰色,和谐蕴于变化之中,显得既庄重又纤巧,气势上仿似极具压迫力的古老遗迹。楼宇间又穿插着绿树浓荫,缤纷花木,无形中营造出富于底蕴的生动感。
让人想到天空之城,童话一样的存在。
花痕的眼睛睁大了,心情像气球一样轻飘飘地浮上了半空。忍不住,她一步步朝前走,每向前一步,心中的气球就更轻盈一点,不断朝着更高远的天空膨胀。
难以置信,这样的地方……
过了好半天,她才从初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视线向下移动。前方十米左右,两排紫杉后隐藏着精巧的铁雕大门,门扇旁竖有方尖碑,碑上用带棱角的古朴字体写着建筑群的名称:
月渡学园
碑体几乎被枝叶所淹没,仔细看去,总共有十二种植物分区环绕在石碑周围。此刻,右半面已有四种花朵全部盛开,悬浮在最下方清澈池水中的黄睡莲也花冠微绽。花痕正饶有兴味地研究着这个区域,身后不远处忽传来熟悉的对话声:
“我也很想上午在家睡觉,下午再悠闲地回学校参加开学典礼。不过,谁让我就是会坚守身为学生会工作人员的职责——”
“总觉得从飞烟嘴里根本不应该听到‘职责’之类的词……”
“混蛋,我的目标可是成为学生会长!”
“是是……求谈一些现实类话题。”
“比如我揍你哪里会比较痛吗?”
“啊,干嘛总是这样!”
这浓烈得让梵高的向日葵黄黯然失色的微妙气息在花痕大脑中唤起一阵既视感。回过头,果然看到羽飞烟和弓暗绕过紫杉树丛并肩走来,后者头发上还挂着几片酒红色的蔷薇花瓣。明明是开学日,羽飞烟还是一身吊儿郎当的便装,一头银色硬发异常显眼,完美保持了街头混混的形象。弓暗倒是好好穿着成套的制服,那套制服以酒红为主,白色为辅,整个看上去就是很高级。
看到花痕,两人都既惊又喜地大幅度挥手,弓暗当先跑上来开心地叫喊:“小痕!我们早上还去花家找你了呢,飞烟担心你一个人找不到梦花园。可惜你们管家说你已经走了好久了。”
花痕吃了一惊:“咦,你们居然……”
她还没说完,羽飞烟已经大度地挥着手说:“小意思啦,不用谢我。”
……说真的,还没有想到要谢你。
“还好你顺利地到这里了,不愧是小痕,执行力不容低估。”弓暗钦佩的语气完全不像学长,羽飞烟则饶有兴趣地问:“既然这样,你要不要考虑加入学生会?执行力强的部员很受欢迎哦,我把你介绍给我们部长吧?”
弓暗责备道:“你不要自说自话行不行?”
——没错,请听从你搭档的建议吧。而且你这家伙哪里像是学生会成员了啊?说是兄弟会成员倒更可信些。学生会里感觉通常都聚集着一群规矩严明的人,啊啊没错,就像是中考时那个天天拿着毒咖啡出现的男生……
想到这里,花痕的思绪突然滞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记着那名独来独往的暗色少年。怔怔数秒后,她的唇角轻轻一牵——还没被咖啡毒死的话,他现在恐怕已经去到哪所省级名校了吧。
旁边,弓暗无意中瞄到校名方尖碑下半开半闭的黄睡莲,惊呼一声:“已经八点了,飞烟你要抓紧点才行。”
羽飞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懒洋洋提步走进校门。就在这时,紫杉后再次传来声响——是轱辘滚动时细密连续的“喀喀”声。羽飞烟顿时挑起眉峰,“哦,那家伙也来了。”
也许他自己还没察觉,可花痕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警惕的意味,然而,一霎时扬起在他嘴边的笑容偏又完全是真实的,这矛盾的反应让花痕对来者好奇起来。
滚动声渐近。最先从紫杉后出现的是轮子。
电动轮椅的轮子。
轮椅上坐着一张白袍——花痕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但实际上,坐在那里的是——当然是一个人。他的轮廓不断随风变化,乍一眼,花痕还以为他身上的白衣质地特别轻薄,紧接着才发现是他的四肢太过消瘦。九月的天气不算凉,他系着围巾不说,还把围巾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白色的宽檐软帽也压得很低。远远看到羽飞烟,他叫了起来:“这种时间看见你,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羽飞烟眼中笑意更浓,他走上去亲昵地拍拍白衣人的肩膀,“好久不见,莱托。偶尔早起也有好处,例如可以把你介绍给新生——”他转向花痕,擅自叫出乱来的外号,“小龙女,这是我的朋友,整天泡在图书馆医学区的优等生。莱托,她叫花痕。”
白衣人从长袖中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最年轻的龙舌兰。我叫里戈莱托,你可以叫我里戈或莱托,取决于你喜欢我名字的哪一部分。”
花痕很难相信那样单薄的身躯竟可以发出如此低沉柔和的声音。帽檐与围巾的缝隙中,一双温和的黑眼睛注视着她,眼睛周围隐约可见严重的伤疤——大概这就是他对脸部重重遮挡的原因。
伸到她面前的手却是干燥,白皙,骨节分明的,花痕生涩地和他握了手,想问他为什么会接受“里戈莱托”这样一个名字,却因觉得过于唐突而忍住了,“那我也叫你莱托……可以吗?”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里戈莱托欣然接受,“有机会再聊,现在我想先去吃早饭了。残疾人总有失礼的特权,不是吗?”说完他朝花痕点点头,娴熟地掉转轮椅滑向校门。羽飞烟在他后面喊:“颜姬哪去了?”
“随后就来,我和她并不像你们二位一样形影不离。谢谢你,暗。”
弓暗帮里戈莱托推开门,目送他远去,然后颇感困扰地耸耸肩,“我还是弄不清楚他是个好人还是怪人。”
“又不矛盾。”羽飞烟还在笑,但那笑容现在看上去更像冷笑了,“小龙女,没事的话最好离刚才那家伙远点。莱托是个危险人物,虽然起居在青区,但我老早觉得他还是回白区比较合适”
羽飞烟对莱托的评价让花痕有点惊讶——刚才俩人友善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么?
似是猜到她的心思,羽飞烟摇了摇头,“别想多了,我确实当他是朋友——在他哪天丧心病狂、突然决定用一根钢针刺穿我的鼻窦之前。”
难以想象莱托会做这种事,但人不可貌相,花痕还是决定先记住羽飞烟的叮嘱。
“不过,学长——”
“叫我飞烟就行了。”
“……好。飞烟,青区和白区都是什么?”
“啊,那些是指学校的不同区域。”弓暗插嘴进来,指着山坡上依屋瓦颜色分为红、黑、青、白四大区域的校舍建筑群,“红瓦的区域属于武战系,青瓦区属于辅助系,白区是异战系,黑区就是我和飞烟的老巢——刺客系啦。虽然有地盘划分,不过没必要在意,哪边都可以自由来去的,欢迎你经常来找我和飞烟玩……啊,糟糕了!”他忽然惨叫一声,指着校名方尖碑,“睡莲完全开了,飞烟你必须得迟到了!”
羽飞烟浑身一震,罕见地露出了深感不妙的表情。他指向校门里面,加快语速,“小龙女,等下你穿过前面那栋灰扑扑的房子会看到四条路,走最东面那条,再顺着朝颜花走一段就到新生报到的地方了。你会去报到的吧?有些出身世家的学生嫌麻烦就会翘掉报到日,我是觉得程序什么的最好还是走一下……不过现在还蛮早的,你们班导师可能还没来,你可以先四处逛逛。那我先走了,回头见,有事打我手机咯。”
弓暗补充:“也可以Call我。”
“如果你想把事情搞砸的话。”羽飞烟明明跑远了,仍不忘回头发出嘲笑。弓暗似乎发出了一些指责,可花痕已经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了。
闻着像黑咖啡、新书与CD盒的微风不断吹拂,花痕站在宁静的空气中,过了好久,紧绷的身体一分分放松。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010 长姊
说起来很丢人,但像刚才那样与朋友正常交谈,认识新伙伴,理所当然地被接纳……这些对同龄人来说很普通的事情她却有很久没经历过了,几乎快忘了那是怎么一回事。忽然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已身处“全新的环境”,她感到一阵振奋,可愉快的心情马上就被击破了。
等他们知道真相以后……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现在担心这个毫无益处。然后,她习惯性地反手去拉箱子,却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
惊恐半秒钟后,她回忆起幻术师搭档和里戈莱托似乎也是空手过来的,大概通过蔷薇花墙的时候轩梦把行李送到其他地方去了吧?还真是方便,像魔法一样,不知道这种信手由心操控植物的技术以后会不会在课堂上传授。
这时,又有几个返校的学生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经过,每个人身上都沾着几片惹眼的蔷薇叶子。花痕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制服和弓暗不一样,是一种白底镶金的款式,据此,她推测他们来自刺客系之外的部门。
她定定神,跟在他们后面,终于正式地——踏进了月渡学园的校门。
穿过铁门的一瞬,风的气味陡然改变。无论黑咖啡,新书还是CD盒都成了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深山中才会有的清新空气,看来这就是真正属于月渡的气味了。校门正后方是以漆树、八角金盘、麻兰和玉簪为主要植被的古典庭院,穿过庭院与一幢神庙般的灰色建筑后,眼前豁然开朗。
圆形广场十分宽敞,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中央下沉为尺寸不一、相互嵌套的喷泉组,半径最大的喷泉中心耸立着一座奇异的雕像:人脸蛇身的怪物盘绕在苹果树上,蛇般长信指向天空。与雕像透出的宗教意味截然相反,广场周围坐落着门类齐全的各种店铺,其中不少已经拉开了店门,在漫长的夏季假期后开始准备迎接吵吵嚷嚷的新学期。
一如羽飞烟的描述,前方有四条道路朝广场外辐射出去。用不着判断哪条路在“最东面”,屋瓦颜色已经说明了一切。花痕绕过喷泉组合,怀着三分惶恐踏上了在红瓦建筑群中蜿蜒向前的黑石板路。古老的屋墙在道路两边静静伫立,墙根下一路盛开着明红色的朝颜花,它们光明正大地指示方向,一点不像校外的指引之花那样刻意隐蔽自己。
朝颜花径终止在一座花坛前。按照羽飞烟的话,这里应该是武战系新生的报到之处,可周围不仅没有老师,连像她一样的新生也不见半个,果然时间还是太早了些。她坐在花坛旁听了一会鸟语风声,忽想起朗哥送的鸢尾发簪还带在身边,于是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把它拿出来。
紫水晶嵌成的鸢尾还是很美,在阳光下甚至更美了。花痕妄图脑补出朗哥送她礼物的理由,浮现在脑海中的猜测却都非常荒谬,最后只好放弃。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装模作样的咳嗽,她纳闷这会是谁,同时坐直转身。
暗紫色的瞳仁霎时轻轻一缩,心中浸满了凉意。
站在那里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白皙俊美的十七岁少年,一身黑底镶金的制服修饰出他挺拔的身段,满头烟紫色发丝打着轻柔的大卷,浅色瞳仁像半透明的玻璃一样空洞,迷人的微笑散发着致命吸引力——他是龙舌兰家族的长子,月渡学园武战系三年级学生,理论上应该被她唤作“哥哥”的人。花悬是他的名字。
整个暑假,花悬都和姐姐一起待在母亲娘家,让花痕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好假期,但她绝不会因此就忘记哥哥曾带给她的惨痛回忆。毋宁说,她在花家的记忆就是从哥哥对她的百般作弄开始的。据说在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才三岁的花悬就曾趁下人不注意将她推进荷塘里,宣称只是想看看“婴儿是不是真的天生会游泳”。花痕坚信,要不是家里还有花千寻真心向着她,她早就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个角落了。
花家少爷继承了父亲的优秀容貌,并因此而颇受一些女生的欢迎,可花痕知道他生性残忍而且任性得惊人。
现在,他的目光越过花痕的脸,盯在她手上。
“那是什么?”他直接开口发问。
花痕朝自己右手扫了一眼——水晶鸢尾在清润光线中折射着梦幻的色彩。
她忍住把礼物藏起来的冲动,知道那样只会刺激花悬。定了定神,她说:“是别人送给我的。”
“我想要。”花悬立刻发话,眼里射出了贪婪的光。
花痕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脚底暗作准备打算逃跑了,她知道花悬跑不过自己。“你也看到了,”她慢吞吞地说,“这是给女孩子的,不太适合你。”
听到不合心意的话,花悬脸上那抹虚假的微笑消失了,他踏前一步,威胁道:“给我,不然要你好看。”
……果然。
花痕装出害怕的样子,缓缓抬起手,打算把发簪扔过去,花悬立即举手待接。没想到,眼看发簪已经抛上半空,花痕突然敏捷地跳起来,一把抓住它掉头就跑。
陡然凛冽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尽全力朝前奔跑。花悬爆出一阵匪夷所思的恶毒脏话,抡着拳头赶上来,花痕置若罔闻。陌生的地形给她制造了不少麻烦,却没有扯慢她的速度。一通飞奔之后,花悬愤怒的吼叫一分分落远,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回头看看,基本上是安全了,她不由放慢了脚步。
“哎,我说看到一个人像偷了钱的小乞丐一样乱窜,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啊……”
高傲的声音,刹那间把花痕安定的心情PIA到了九霄云外。
小径阴影中,一道玲珑窈窕的少女身影靠墙而立。触到花痕的目光,她悠悠起身,看着花痕露出了戏弄的笑容,“……我的妹妹。”
阳光倾泻,照亮了花家长女花芷精致的面孔。
花痕知道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在学校里人气很高,而此刻,站在眼前的少女无疑完全具备骄傲的资本。
刚刚升入武战系四年级的她快满十八岁了,富有光泽的烟紫长发在脑后束成优雅蓬松的发髻,两绺发丝弯鬈着垂落脸沿,轮廓鲜明的五官给人留下极其自信的印象,一双浅紫明瞳光芒夺目,与花痕身上黯淡的色素形成鲜明对比。
光艳照人的少女,备受瞩目的龙舌兰。
——无论哪一项,似乎都不是我应该挑战的内容。
不待花痕心念落定,小径另一端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秒钟以后,花悬直冲出来,一看见花芷就躲到她身后,喘着气喊道:“姐姐,她抢了我的东西!”
花痕立刻抬头对他怒目而视,“那是我的。”
“胡说。”
“本来就是我的!”
“你是个骗子,野种,一直都是!没人会相信你说的话。”
听到“野种”两个字,花痕眼里倏地闪过一抹怒气。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冷了下来。
“你喘气的声音像猪。”她看着哥哥漂亮的眼睛,冷冷地说,“连野种都跑不过的你,不知道该算什么。”
花悬的叫骂声和花芷尖叫的声音同时炸响。
“你竟敢这么跟我弟弟说话!”花家长女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现出了怒容,“整个假期没人教训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花家的小姐了。”
花悬在后面兴奋地喊叫:“姐姐,揍她!”
花痕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刚跑出两步,一道细小的影子倏然掠过她头顶,像一只灵巧的雨燕,轻轻松松衔走了她微弱的希望。
“啪”,花芷落在了她面前。
花痕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表情虽还算镇静,心却沉了下去。
她知道,花芷聪明刻苦,好胜心强,从小就接受最严格的体术训练,没有一天怠慢,在武战系综合战力榜上能排进前十名,绝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对手。以自己现在的战斗力,面对花悬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但迎战花芷的话,胜利概率是——
——零。
“铮……”
一阵振动声隐微传响,幽暗的小巷间,蓦然绽开了雪亮的金属光色。
那来自花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