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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亭之说完了就直直看着我。
他还是隐瞒了三件事:第一,至少是丐帮有人失踪了;第二,流烟楼肯定知道这件事;第三,我们是从另外一条道出来的。
既然他不说,那么我也少多嘴。
我清清喉咙,说:“我是安庆分舵的弟子,原来跟着尤长老。那天顾长老突然来了,说有事要调人。因为尤长老身上有伤,所以留了我和大椿在山下照顾他。”
说完鼻子一酸。他们现在在哪呢?
“我们在山下等了好久,发觉事情不对劲,就上去看看怎样了,结果就看到——看到弟兄们全——”
不知不觉地,脸上湿了一片。
“尤长老身子不好,我就让大椿先背尤长老出来,我留下收拾——就发现顾长老原来还活着。”
王重阳低头听着,沉声说:“你——节哀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受不了。
“你进去的时候,墓门是开着的?”
我点头。
“施兄弟,你进去的时候,可有留意到——有没有穿大理服色的尸首?”
我摇头:“那时我伤心过了头,就没留意别的。”
大理段氏果然也有人来?
顾亭之插话:“王兄,我在没进去之前,倒见过一个年轻公子,似乎是大理国来的。”
王重阳抬起头:“后来呢?”
“我没多久便受伤晕倒,不知道他怎样了。”
王重阳哀声说:“我才到这里就进去看了——全烧了……大理段氏也收到请帖,段皇爷说不应介入中原武林的纷争,没有理睬,可是段皇爷的二弟景王爷私下偷了那请帖出来,过了好几天才有人发现他不见了。段皇爷当即着我来寻他,谁知——”
三个人一起沉默。
我自己把线索都理一理,这件事无非是有人利用九阴真经在这里的传言把武林高手们引来这里,再一网打尽。
但是再想想,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眼前这两个人,都有所保留。
我也是。
真是头疼。
王重阳第一个打破沉默:“亭之,你什么时候回临安去?”
顾亭之看看我,说:“施遥,安庆分舵已经没人了,要不你跟我回临安去?——王兄,他的身体能支持么?”
爷爷的,把我当弱不禁风的小娘儿了?
我猛一拍桌子:“老子不是生龙活虎的么?”
呃……我头晕……
顾亭之还是盯着我看。我再拍:“要走就走,少婆婆妈妈的!”
一直到坐上马车,我的头还是很晕。
谢天谢地,他们备了两辆马车,我至少不用和周伯通坐在一起。
离开的时候看到有武林中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猜想是派出来的人没了消息,出来接应的。
然后一路上渐渐地听到一些风声,事情已经闹大了。牵涉进来的门派都嚷嚷着要彻查此事,可惜谁都不知从何入手。
顾亭之说那请帖上没有署名;而古墓里的死人都已经被一把烧了个干净,仅剩一堆飞灰。
等我们到了临安,丐帮有人活下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我的头居然还有点晕。我猜是因为整天都在听周伯通喊“哇,师哥快看——”的缘故。
初夏的江南,繁花落尽,草木疯长。仰头吸一口气,身上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蠢蠢欲动。
大宋仅余的这半壁江山勉强支撑着一片糜烂的浮华景象,越是热闹越让人觉得末日将至。
我从马车里伸手,胡乱折了根柳枝。枝上的叶子还呈嫩绿色,在我手中微微颤动。
那时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
第二回碰到他,却是偶遇。手边没什么兵器,又不甘心这样放过他,干脆折了根柳枝就上去跟他打。
结果……不出十招就败了。
他明晃晃的剑尖在我颈前指了半天,突然又收了回去。
我挑衅他:“喂,你这次不杀我,下次我可要杀你为民除害了!”
他站住。又接着往前走。
根本就不想理我。
后来,又有好多次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心里就像翻了十七八种烈酒,又苦又疼,难受得说不出来。可是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一次。
马蹄踏过石子路,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无聊极了,掀起帘子把手中的柳枝扔掉。
然后手停在半空,收不回来。
顾亭之拉拉我:“怎么,看到什么了?”
我摇头。
一定是幻觉。
他怎么可能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我敲敲自己的脑袋:“是我脑子进水了。”
丐帮总舵在临安城南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黑压压的一大片宅院,门却是个不起眼的小门。
一直听说丐帮“内紧外松”,到了总舵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我们这些小喽罗平日没什么事做,又懒散又聒噪。总舵里却是一片肃静,守岗的人跟石头雕的似的一动不动。
嘿嘿,听说皇宫里也是这样子的。那我们帮主岂不是比皇帝老儿还滋润?皇帝平时绝不轻易出门,来来回回只能搞搞宫里的女人;我们帮主却想哪就去哪,想哪个女人就找哪个女人——算我多嘴。
平时看习惯了顾亭之的八个布袋子,不觉得有多稀奇。现在走在他后面,看着那些守卫像风吹芦苇一样一排排地向他行礼,突然觉得自己很狐假虎威。
王重阳带着周伯通住客栈去了,说晚些再来拜见帮主。顾亭之要我住到他那里去,本来以为就是个破房间,到了吓一跳:他一个人霸占了宽宽敞敞的两重院子,里面的花草树木假山喷泉应有尽有。
想想自己以前没命地写诗赋词骂官场腐败,真想抽这帮孙子一耳光!
“怎样?喜欢朝哪个方向的房间?”顾亭之看我呆住了,轻声问。
唉,人在屋檐下,还是低头吧。打耳光的事以后再议……
“朝西。”
——早上不会有讨厌的阳光照屁屁,晚上还可以看夕阳,一个字,棒!
“好,那就我隔壁那间吧。”
第七章 十二帮派大逼供
想不到丐帮高层住的地方,和一般有钱人家,也没啥区别。
房里东西挺少,倒收拾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褥还有刚刚晒过太阳的味道。
桌上一只汝窑钧紫瓶里插了几枝茶花,暗香浮动。
我想找地方坐下,都嫌自己脏。
这时有人敲门。
总舵的人还真有礼貌……
我说:“请进。”
门开,进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身材却壮实的很。年纪看样子要比我小个一两岁。
少年捧了一叠衣服放到床头:“施大哥,我叫洪七,跟着顾长老的,长老说要先去见见帮主,让我先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我说:“行了行了,别叫什么大哥不大哥的,大家都叫我施遥,你叫别的我听着也不舒服。叫洪七是不是?以后就是兄弟了,别跟我客套哈!”
洪七一怔,咧开嘴笑了,露出闪闪发亮的一口白牙,说:“好!施遥!”
我拍拍他,看他笑得那么开心,自己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之后洗澡,吃饭。洪七端了两碗饭一大盘东坡肉一碟水煮花生外加一瓶酒到我房里,说顾长老去见帮主还没回来,叫我自己吃。
自己吃?那多闷。硬拖着洪七一起坐下,他想了想又跑去抱了坛酒来,两人喝个不亦乐乎——就差没把自己的舌头也一起吞了。
吃饱,睡觉。懒散了一年,成了糊不上墙的烂泥,到哪都改不了跟猪一样的德性。却睡得极不安稳,三次梦见江峰,每次做的事情都不同。中间隐隐约约地醒来,老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就给顾亭之叫起来,说是帮主要见我们,不然不会让我睡不好觉。临出门又交待:帮主问起古墓的事来,就像对王重阳说的那样就好。我胡乱点头答应,打着呵欠跟在他后面,顺便蹭蹭他的威风。
走了一路都没说话,到了一条夹道的尽头,他抬脚要跨过一个小门去,又退了回来。
我笑:“你别告诉我你在自己的地盘上迷路了哈!”
他有些哭笑不得,斟酌了半天,才说:“药师,我——”
搞什么名堂。我不耐烦:“这路没错吧?”
他点点头,那表情像是刚刚一口硬吞了个鸡蛋。
我抢在他前面过去,原来那边是个空阔的练功场。
练功场正对着一个大堂。
顾亭之跟上来,冲我点点头,神色凝重:“进去吧。”
一起走上去,我站在门口就愣住了——
好多人。
花花绿绿地站满一屋子,星星一样多的眼珠子都在朝我们两个眨啊眨的。
坐中间那个应该就是帮主了。以前就只知道他叫赵舜,降龙十八掌耍得虎虎生风。原来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跟我想象的差距倒不大。
左右瞥一眼,王重阳竟然也在,就坐在赵舜的下首,周伯通死死粘在他后面,紧紧抿着一张嘴。看样子王重阳又命他不许说话了。可怜的孩子。
顾亭之先踏进正堂去,抱拳,行礼,声音大得整个临安都能听见:“属下八袋长老顾亭之参见帮主!”
完了,我只有一个袋子,我怎么说?
我上前,依样抱拳:“属下施遥参见帮主。”
爷爷的,怎么跟太监拜皇帝似的,真是别扭。见过了这一次,以后他到哪我都退避三舍!
赵舜点头说:“免礼。”
顾亭之这才大步踏进去,我只好跟屁虫似的跟上。
除了冲大门那边没人,其余三个方向的所有眼珠子都像被绳子拴住了似的一直跟着我们。
赵舜说:“各位,这便是本帮在安庆古墓一役中幸存的八袋长老顾亭之。他在争斗中受伤,后来本帮弟子施遥前去古墓中善后,救了顾长老出来。顾长老,你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大家说一遍吧。”
顾亭之把对王重阳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我只好照办。
据说,如果一个人说的一件事是真的,那么他在说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说法和第一次总会有出入,他会加上或者减掉一些东西。但如果一个人在撒谎,那么他每一遍说的,都会一字不差,因为那是事先就编好的,没的增减。
这个说法,不知道王重阳有没有听过。
我说完了,左边一个穿紫袍扎金腰带的白须老头发话:“顾长老,我且问你,你既说古墓里那人说最后活下来的人去拿《九阴真经》,那么现在你活下来了,《九阴真经》却在何处?”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出现在这里。
顾亭之苦笑说:“晁掌门,我是施遥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恐怕古墓里那人不会当我是活人!”
一说名字我就知道了,原来是太乙门的掌门晁恒。
掌门还在,不知道他们派了什么人去呢?
晁恒又问:“施小兄弟,敢问你去墓中善后,可有见到《九阴真经》呢?”
爷爷的,为什么不直接问:喂,小鬼,《九阴真经》是不是你拿去了?
就算真的是我拿到了,老子又不是傻瓜,能当场掏出来给你看么?
我直截了当:“没。”
人群里一阵小骚动,赵舜一直端坐在那里微笑着不说话,整个人怎么看怎么忠厚老实。
我偏偏就是看他不顺眼。
我清清喉咙,说:“帮主,各位,据顾长老所说,古墓中那人大概是想选一个武功最高强的人来继承《九阴真经》,既然顾长老已经受伤晕倒,自然就不是最强的了。我呢,不过是丐帮去收尸的小喽罗,人家更不可能给我了——”
全场的眼光都射在我身上,我咬牙,才不怕你们!
我再看一眼赵舜,说:“退一万步说,就算顾长老或者我真的拿到了《九阴真经》,我们毕竟是丐帮中人,要问我们要……还轮不到你们!”
赵舜说:“这个,施遥,你昨天才到的丐帮总舵,我并没有见过你,这可是有证人的。”
大厅里一片交头接耳的私语声。
右边一个圆墩墩的女尼站出来,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问道:“施施主,你若真是个小角色也就罢了,可如果你自己就是个武林高手……敢问顾施主,你受的是什么伤?”
我呆了。
顾亭之微微一顿,说:“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天灵门的‘乌灵掌’!”
大厅里顿时吵成一片。
唉,据说没人知道中了乌灵掌是个什么状况,因为中过的人已经全死了。
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站出来:“顾长老,你要是一年前说这话没准我还信。你说是这位小兄弟救了你,难道他的本事比黄药师还大不成?”
赵舜朗声一笑:“难不成我丐帮出了个神医不成?来,施遥,说说你是怎么救了顾长老的?”
当时我用的是“还玉神功”……这我能说么……
我咬牙说:“我只是把长老背回镇上,又到药铺‘借’了些药而已,并没有做别的什么。”
那个黑袍中年人有点怒了:“照你这么说,我们的乌灵掌就是用些许草药就能随便治好了?”
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你撒谎!我在山下的林子里遇见你们,看到你用蚂蟥给顾长老吸毒血,你别不认!”
周伯通。怎的现在突然就明白了?
赵舜问:“可有此事?”
我看向顾亭之,他脸色苍白地点头,又喊:“帮主,我——”
赵舜和颜悦色地说:“这就对了,当着各位前辈的面,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没人会跟你为难。说说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顾亭之盯着自己的脚尖,两手不停地搓揉着衣角,慢慢说:“我昏倒以后,混混沌沌地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感到有两股真气分别从两手脉门输进来,推着我体内的真气运行……我一下子好过了许多,慢慢地就能自己运功护体了。”
天灵门那黑袍人冷冷地问:“那两股真气是直接输给你了,还是你自己能运功后便撤走了?”
顾亭之看向我,回头闭上眼睛说:“我自己能运功后便撤了。”
黑袍人说:“这倒奇了。两年前曾有人受了我们掌门人一记乌灵掌,后来给黄药师救活了,据说用的是一门叫‘还玉神功’的邪门功夫,听起来,倒挺像的。”
赵舜皱眉:“可惜黄药师从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喜欢易容,谁都不确定他究竟长什么样,否则倒可以找人来认一认。”
这明摆了是在怀疑我了。
呵呵,以黄药师以前的武功来说,倒还真是个高手。
一个死人堆里的高手,《九阴真经》不给他给谁?
我几乎忍不住仰天长笑。
赵舜说完又问我:“施遥,你是何时入的丐帮?”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我想都没想,说:“我从小——”
拖得一时是一时。
赵舜摆摆手,朗声问:“尤长老,施遥是何时到你分舵的?”
尤长老的名字叫“尤谦”。一个乞丐小头目叫这么个名字,还真是有意思。
尤长老和蔼。尤长老善良。尤长老对小弟们都很照顾。尤长老很有正义感。尤长老喜欢偷酒喝。
我流落街头,尤长老把我捡回去,给我煎药替我疗伤,又教我偷东西打狗。
然后我很快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甚至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撑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跑到安庆去。
所以当我看到尤长老从人群里冒出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还好,他没事。
但是现在的尤长老看上去就像不认识我似的:“秉帮主,十个月前施遥在安庆分舵的地盘上行乞,被我收到舵里了。”
呃……我还以为有一年了呢。
赵舜问:“他为何会在安庆行乞?”
“当时他身上有伤,倒在街边动弹不得,有人施舍东西给他,我就当他是在行乞了。”
尤长老说完了,又隐没在人堆里。
“施遥,你不是安庆本地人吧?为何身上有伤不养,却跑到安庆去了呢?”
爷爷的,这里每个门派都派了一大帮人去,你说是干吗去的?
还不就是因为江湖中最后一个得到《九阴真经》的人是从那个古墓里不见了的?
凭什么你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去抢,我去找找看就要受你们审问?
岂有此理!
我不打算再绕下去,说:“帮主,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拐弯抹角地大家都不耐烦了。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几件事:第一,当时去收尸的,除了我还有刚才那位尤长老,和一个一袋弟子大椿——”
“帮主,尤长老一到里面就晕倒了,然后我就背他出来了。”
大椿!
他就站在尤张老身后,两眼无神地看着我。
这么个人,老实得像水牛,谁料得到居然也会恶毒得像条竹叶青。
我宁可相信,他是被骗的,或者是被强迫的……
不然,他不会有这种茫然无措的神情。
我背脊上一片凉。
发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过?
我强压住火气,接着说:“好,这是真的。第二,我们进去以后,我发现丐帮弟子——有人不见了。尤长老——”
王重阳猛然抬头,眼睛直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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