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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十卷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作者:肖成-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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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第四章 悲悯的人道关怀——黄春明小说创作的第四阶段  
   第三节 《打苍蝇》 
  1986年发表的小说《打苍蝇》展示了一幅乡村老人黯淡无光的晚年生活画面,整个故事的调子是灰色的,给人一种压抑、沉闷的感觉。故事发生的时间段不过只有短短的大半天——从晌午到黄昏。小说一开始就为人们展示出了一幅主人公旺欉伯仔百无聊赖地消磨时光的画面: 
   
  林旺欉老先生席地坐靠门槛,手执苍蝇拍,从上午自家房子的影子罩到巷道对面那一边的水沟,就拍答拍答地拍打,打到影子已经缩到门前的水沟了。由于气温越升越高,苍蝇打不胜打,越打越多,永远都打不完。是很无聊,这样打下去,根本就无济于事,从三月间搬到新房子来,一开始打苍蝇不久,他就这样想了。可是,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对打上瘾了的他,却像一根小刺刺到身上的皮肤里面,想拿拿不到,不拿虽不碍事,但碰到了,或是想到就不舒服。过了一阵子,他发现自己打苍蝇的技术,神到拍无虚发,打死的苍蝇只身完好,可见运作斟酌,恰到好处。这么一来,打苍蝇就变成一种乐趣,也变成打发时间找乐趣的一种习惯了。 
   
  小说由这样的画面隐喻了旺欉伯仔的“灰色”晚年。这种生活方式是怎么造成的呢?故事藉着旺欉伯仔等邮差过程中对一段段往事的回忆铺展开来。原本生活在乡村的旺欉伯仔是有房有地的农人,在农田和农事的辛勤操劳中,日子倒也过得惬意。但是3月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在台北的大儿子炳炎因负债累累回乡向老父求援,当“大儿子跪地求他,把地契和房契过名给他处理台北的债务”时,为了不让儿子去坐牢,他答应了儿子的要求。随后便经儿子的安排,同老伴阿粉一起搬进附近卖不出去的“湖光别墅”,同儿子约好每月月初寄六千块钱回来当两老的生活费,可是,儿子却常常拖延汇款,“要不是三个女儿,这个一千,那个两千地接济”,他们的生活早就发生问题了。在儿女纷纷外流到城市之际,又被迫离开了熟悉的农事与农田之后,由于一下子失去了生活重心,他们似乎也失去了生活的兴趣与动力,很快就陷入了一种灰暗无聊的境况中,终日无所事事。不久老伴阿粉就迷上了赌博,经常夜不归宿。而他则是“白天打苍蝇,晚上就是喝酒”。每个月都在等候邮差送来汇款挂号信的焦虑中度日。而邻居们却还羡慕着他们看似“悠闲”的生活: 
   
  “林先生爱说笑,你们没有钱怎么会来住湖光别墅这里?” 
  ………… 
  “炳炎真有才情,让你们两老住别庄享福。”当时听起来,多少还觉得颇有点安慰。五个月后的今天,想起这样的话,觉得自己未免得意得太早了。路过这里的村人老友,常来看旺欉他们时,多多少少会留一些果菜说:“炳炎常回来看你,你也得叫他来内埤仔看看我们啊!要不然叫他来让我们看看这个内埤仔囝仔啊。有汽车更方便。……”想起这些经常会听到的话,真有走投无路的感觉。 
   
  面对乡邻们这样一句句善意的话语,又有谁知道旺欉伯仔心里的苦闷。再回想到现在住的房子,不仅乏人问津,而且是偷工减料仓促盖成的,这样劣质的房子,“连盖房子的工人也说,这种房子送给他都不敢住”。然而,“林旺欉和林曾粉也万万没料到,会住到别庄的楼仔厝来”。因此,当旺欉伯仔看到为举办普度祭祀养的猪公所受到的优厚待遇时,情不自禁地感叹:“猪公命真好,比我这个什么公都当得更像公。”而且,自从搬到“湖光别墅”以后,生活虽然清闲,可惜却抓不住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记了,而老伴阿粉也变得不怕他了,因为“他自己无法挣钱,身体各方面也衰退了”。当他责怪老伴不该沉溺于赌博中时,阿粉顶嘴说:“我,我不赌博,你叫我做什么好?你讲!做什么好?”这一句话的确道尽了老来生活无所寄托的无奈和悲哀。而旺欉伯仔自己则是一睡觉就会沉入梦魇,醒来时提心吊胆。就在这样单调、乏味的日子里,这对老夫妻之间开始时常发生冲突。有一天,旺欉伯仔因为醉酒后又被噩梦魇住了,阿粉深夜打牌回来叫门不应,于是高声咒骂,吵闹不休,将邻居都惊动了。可是旺欉伯仔却仍无法清醒过来,此时的阿粉以为丈夫死了,顿时哭喊出自己的真心话: 
   
  “阿欉啊——,阿欉啊——,你不能死,阿欉——。你要是死了,我也要跟你死——,阿,阿欉——……”她把脸转向邻居的哭叫声:“阿勇——、土杀——、……你们哪一个好心的,快来帮我把门打开——,我家的阿欉死了——”…… 
   
  可是,当旺欉伯仔慌里慌张地跳下床,光着脚半跑下楼梯,好不容易起身开了门之后,泪流满面的阿粉却马上翻了脸: 
   
  “你不是死了!怎么还不死?!留下来气死我!”随手一个巴掌飞过去。 
   
  此处,小说生动呈现了农村中夫妻之间表达感情的特殊方式。阿粉婆这样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不一致行为,全是因为极度的焦灼和伤心造成的,她的打骂举动只不过是想掩饰真情流露的窘态。事实上,连邻居们都十分清楚,这种夫妻之间的争执吵闹,“本来就是和好的前奏”。因为这对老夫妻平日相处的状况是这样的: 
   
  这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夫妻,面对面时,谁都不愿把互相关心的真情坦然的表达出来。有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常脱口说出与心里相反的话语逗斗对方。适才阿粉之所以禁不住挥掌过去,主要的是她为旺欉那么伤心的情形,竟全被旺欉听见而羞怒了的。这样的事件,放在他们俩老的生活方式里,旺欉老先生完全可以沟通和接受。 
   
  这段话充分显示了这对夫妻纵使时有冲突,但夫妻之间的情义仍在。反衬了旺欉伯仔和儿子情义的淡薄。换言之,就是当旺欉伯仔把地契、房契交给儿子去偿债之后,儿子从此不见踪影,父子之间关系的维系就只剩下每月寄回家的六千元生活费了。就在这样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的过程中,旺欉伯仔却也有了一项意外的“收获”,那就是他打苍蝇的技术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小说用一段深具反讽意味的精彩描写来表现旺欉伯仔因闲着发慌而打苍蝇的情景: 
   
  一只苍蝇才着地,拍子紧接着落下来。苍蝇死了。死得连苍蝇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时间极短,事情发生得极快,死得像遇到偶发的空难,没有对象可怨。这样的功夫,是老先生打啊打啊,一直打到上个月才修炼出来的新招。 
   
  在这里,可以看出旺欉伯仔打苍蝇的技术实在是纯熟得令人佩服,然而,他打苍蝇的技术愈高超,就愈反衬了他心灵的空虚与凄凉,就愈说明了他生活的贫乏和单调。小说虽然没有直接点明旺欉伯仔失去土地与房屋的不舍心情,但一辈子勤于农耕与农事的双手,到老来只能拿来练习打苍蝇的技术,确实会令人感到痛心。小说非常具体地反映出了社会变迁中老人的困窘处境。 
  旺欉伯仔就这样边打苍蝇边引颈翘望着邮差赶快送汇款来,因为过几天就要举办普度祭祀活动了,可就在每一辆路过巷口的机车都让他的希望一再落空之际,却意外地等来了因老伴阿粉赌博被抓而上门罚款的警察。面对这样难堪的局面,以及“自己无法挣钱”所导致的家中权威地位丧失的郁闷,旺欉伯仔不知该去向谁倾诉他的心事,不得已的他只好以继续打苍蝇来发泄一通: 
   
  难过的事像苍蝇一只接一只地飞来,他想到阿粉赌博,想到阿粉向别个男人说她的乳头小得像箸头,想到……苍蝇飞下来,他不再斟酌运力了,狠狠的打,不管拍子会不会坏,挨打的苍蝇一只一只都被打糊了,牢牢地黏在地面。苍蝇还是一只接一只地飞来,他想到炳炎仔,想到初三普度,想到姓黄的那位警察,想到……想到自己的无能,拍答拍答狠狠的打,令他难过的事情和苍蝇,越打越多,永远都让他打不完。 
   
  由此可见,随着旺欉伯仔的苍蝇愈打愈多,他心中的不如意也愈来愈明显。而那越打越多的苍蝇,不正象征着旺欉伯仔那越来越多的烦恼吗?而就在旺欉伯仔等汇款挂号信等到快要麻木、绝望的时候,骑着机车的邮差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了,小说结尾对这一场面做了精心刻画: 
   
  一部机车骑进巷子里来了。 
  旺欉仍然狠狠地打他的苍蝇。 
  机车在他家门口停了。邮差大声地往屋里叫: 
  “林旺欉挂号——!” 
  旺欉又打糊了一只苍蝇。他抬头看到邮差,也听到邮差的叫声。但并没引起他丝毫的兴奋或是紧张。 
  “林旺欉挂号——,顺便把印章带出来。” 
  旺欉一下子没有办法站直。他在努力。当他听到邮差第二次叫他的时候,他有了感觉了,不知是兴奋或是紧张。他想大声应声,但是一股感动塞在喉头,不是不能发出声音,而是不敢,怕在邮差面前失态。他十分焦急,越急身体越紧得不容易站起来。 
  当旺欉听到邮差叫他第三声时,他只好捡一颗小石子往邮差丢过去。 
  新来的邮差转过头来,看到他问: 
  “林旺欉是你?” 
  旺欉头一点,泪也掉下来了。 
   
  在这里,“旺欉头一点,泪也掉下来了”这一句,可谓胜过千言万语,达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为儿女辛苦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临到生命的黄昏,还要将仅存的土地也交付出去,得到的只是困居乡间,整日无所事事的空虚。工商业社会中伦理亲情的疏离,的确在此暴露无遗。 
  小说透过旺欉伯仔的遭遇,深刻揭示了以伦理亲情维系的家庭关系,在金钱至上的工商社会所遭到的毁灭性的打击——“老人们逐渐失去大家庭中尊长的权力,他们的地位和决策权威遭到剥夺,晚辈们急于远离无法获取财富的乡下,长辈们却不能接受构筑在财富上的新世界思维,种种因时代潮流的冲击带来的失落感,更是凸显出故事中浓烈的悲剧性。”参阅了徐秀慧《说故事的黄春明》一文中的相关论述,该文是提交给1998年10月在北京由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黄春明作品研讨会”的论文之一。 
《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第四章 悲悯的人道关怀——黄春明小说创作的第四阶段  
   第四节 《瞎子阿木》 
  小说《瞎子阿木》也发表于1986年。这是一篇藉父女关系来揭示乡村里残废老人不幸处境的作品。故事情节并不复杂,线索也只有一条,主要是由主人公瞎子阿木回忆和思念女儿秀英的片断连缀而成的。 
  小说一开始就营造了一个凄清、冷寂的氛围。瞎子阿木在一个“没有风,空气冻得令人觉得易碎”的清晨,离家前往庄尾找久婆,请求久婆施法术让他离家出走的女儿秀英回来。随着瞎子阿木一路所遇到的人事,触动了他心底深处那对女儿的深深思念。小说仔细刻画了他身上的残疾,暗示了他比一般老人更加不幸的命运——他是一个瞎子。残疾使他在生活的艰难与失去女儿的痛苦之外,还要让他经受被人嘲笑、歧视的不幸命运。双目失明的阿木时常遭到乡人的戏弄,甚至有人恶作剧地以帮他点烟为名,却故意点燃了爆竹伤害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之后,瞎子阿木已经可以达观地对待别人的欺负了,所有对他的轻视与侮辱,他都能以低姿态、自我嘲弄的方式化解掉。小说在瞎子阿木登场时,就详细描写了他应对别人侮辱的方式: 
   
  瞎子阿木仰着脸望着猴养,随他的移动而移动,笑纳对方的骂话。哪知道,那凝聚注意力支撑开的,又大又突出而翻白黏湿的双眼,移转到某一个角度,映着微弱的天光的模样,竟叫彼此熟得不能再熟的猴养,不意地给吓了一跳。 
   
  不过,瞎子阿木虽然在外边经常遭受欺凌,值得庆幸的是他有一个乖巧的女儿秀英。可是现在女儿却抛下他,突然失踪了。这对父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小说由此铺展开来。随着瞎子阿木一路行往庄尾,他碰到的人愈来愈多,想得也愈来愈多,从而也引出了他和女儿秀英之间的一场重大冲突。瞎子阿木的女儿秀英长得很美,可是三十几岁了还没有出嫁,是一个“很打拼”与“认份”的女儿。因为老父的失明,她牺牲了自己宝贵的青春,将所有家事一肩挑起,无怨无悔奉养着失明的老父,为瞎子阿木打理着生活中的一切琐事。因此,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在感情上,瞎子阿木对女儿秀英都有着非常强烈的依赖性,瞎子阿木也从来不曾考虑过秀英的婚姻大事。原本父女俩的生活倒也平静无波,然而,有一天,庄里来了测量队,秀英可能与测量队里的人谈上了恋爱,但自私的阿木却想把女儿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加上阿木一贯以来父权的威势,以及自尊心的驱使,当秀英有“几个晚上晚回来”之后,阿木竟然用拐杖头对秀英施以毒打。这样的做法连村长的父亲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批评他的自私与无情:“我们村子里哪里还可以找到像秀英这么认份的查某囝仔?是你不知命好。有什么天大地大的事,那几个晚上晚回来,你就用拐杖头把她打成那个样子。你是不是忘了秀英几岁了?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好了。三十多了,早就该让她嫁,不然就给她招个女婿,你曾替她打算过吗?”这次的父女冲突直接导致了秀英的突然失踪。而测量队也是此时离开庄子的。“事情就是那么凑巧,那么奇怪,他们走了,我的乖女儿也丢了。”因此,瞎子阿木虽然怀疑女儿秀英是跟着测量队跑了,但是,一想到秀英独自出外可能发生的不测,身为父亲的阿木又宁愿意秀英是跟测量队跑了,希望女儿是平平安安地好好生活着,并以此来进行自我安慰,平息那股对女儿的思念与担忧之情: 
   
  “要是丢掉了也是命,死掉了也是命,不过,不过……”只是他对现实的答案,感到心有不甘。不过事到如今,他不能不承认现实,另方面还想骗骗自己,以为同样的问题问多了,可能会出现另一种让心里好过一点的答案。 
   
  由此可见,此时的瞎子阿木对于无法控制自己女儿的行动反而看开些了,并逐渐调整了自己的观念了,甚至于还“对测量队有了好感”。自从秀英突然失踪以后,瞎子阿木的日常生活顿失所依而变得一团混乱。小说叙述了这么一个情节: 
   
  秀英突然出走,喂猪的工作也一并落在瞎子阿木的身上。四五十斤重的猪胚灵活得跟狗一样,阿木饲料还没倒进槽里,它们就半站起来半空拦截,每次都把猪菜煮馊水的饲料弄翻得满地。这个经验,叫瞎子阿木每次喂猪,右手握棍棒,左手提装猪菜的桶子,他一边骂一边挥动棒子赶猪,同时左手倒猪菜。但是这两头猪,兵分两路,一头诱棍棒,一头背地打劫,饲料到头来还是被弄翻满地。这不打紧,猪还把空桶子顶到圈子里的内角,逼得阿木不能不进入圈子里,把桶子找出来。当他爬进猪圈,站在煮烂的猪菜上,两头猪胚的乱撞,不一下子就把阿木绊倒了。棍棒一松手,也不知扔到哪里,想站起来,还没站稳滑了一跤,又是四脚朝天和一声惊叫,把猪也吓得乱撞不停。他拿猪简直就没有办法,干脆坐在猪圈里面哭起来: 
  “秀英,你不要回来没关系。我要死的时候,你至少也该在我的身边。秀英,我现在就快死了。秀英……” 
   
  就在这样的混乱中,瞎子阿木渐渐地体悟到了自己的自私,在失去了爱女的伤痛与对死亡的恐惧之中,他才深刻认识到自己是如此的依赖秀英,感到深深的后悔。小说深刻表现了他痛失爱女的悔意:“村长,你们碰到秀英尽管告诉她,说我希望她回来,我让她打回去。真的,我是说真的。我这话是对大家说的,我,我要让她好好打回去。只要她能回来……”瞎子阿木就这样不断呼唤着女儿回来,可是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了,女儿还是没有出现,最后他只好求之于会施法术的久婆的帮助,盼望能找回出走的女儿。 
  故事结尾时,瞎子阿木以无比虔诚的态度,遵照久婆施行法术的交待,深情地召唤女儿回来,小说精心叙述了这一幕: 
   
  他拿起秀英的梳子抱在怀里,口中喃喃的叫着:“秀英回来,秀英回来……”向来就没用过这么动听的声音叫过女儿,也向来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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