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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呢?你有没有去看过医生?”
“没有,”他说,“没病过,”他顿一顿,“从来没有病过。”他改正道。
贝拉怀疑他有没有出生证明书,甚至各政府机构是否知道他的存在。“你妈
妈叫什么名字?”
“维珍。”
“她有另一个名字吗?”
他用塞得满满的嘴巴说,“你是说像伊浮?我问过她一次,她说只有法斯叫
伊浮。”
“差不多,我是说一个姓,我的姓是普尔斯顿,所以我叫贝拉·普尔斯顿,
我的女儿是坦妮、嘉比和莫莉·普尔斯顿。你妈妈有没有后面那个名字?”
伍菲摇头。
“法斯有没有叫过她别的名字,除了维珍之外?”
伍菲瞄了瞄女孩子们,“只有‘臭婊子’。”他说,接着又塞满嘴巴。
贝拉保持微笑,因为她不想孩子们知道她是多么心乱如麻。她察觉法斯与在
巴尔顿海岸期间截然不同的另一副面孔,而这群人里不止她一个认为法斯在执行
着另一套计划,跟五个月前提出的时效占有计划完全不相干。那时重点是在家庭。
“比起中乐透彩票的1400万分之一的几率要有胜算一些,而且一样合法,”
法斯告诉他们,“最坏的打算是,直到有关人士组织起来对你们采取行动,在那
之前你们可以在同个地方一直待下去……有充分的时间让孩子跟一个家庭医生登
记,好好上点学……说不定六个月……说不定更久。最好的打算就是你们可以得
到一栋房子,我说值得一赌。”
没有人真的相信它会实现,贝拉自己就绝不相信。她能指望的充其量是某个
黯淡社区、由地方政府建造的住宅,在她来说那倒不如流浪。她希望为孩子求得
安全和自由,不是贫困与罪恶的高压锅里小无赖的不良影响。但是法斯振振有词,
说动了他们几个去冒险。“你们能有什么损失?”他问。
在巴尔顿和昨夜的车队集合之间,贝拉又跟他碰过一次面。所有其他安排都
是通过电话或无线电。没有人知道那块荒地在何方——只知在西南方某处——而
惟一的另一次开会是要敲定入围人选。那时有关此计划的消息已不胫而走,争一
席位的竞争十分热烈。最多六辆巴士,法斯说,谁去谁留由他决定。只有有孩子
的人在考虑之列。贝拉当时质问谁给了他扮演上帝的权利,而他回答,“因为只
有我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
他甄选的惟一考量标准是组织中不存在固有的联盟,这使他的领袖地位坚不
可破。贝拉激烈反对。她的观点是,一群有共识的朋友比一群杂七杂八的陌生人
构成一个更优秀的单元,但是面对没有余地的最后通牒——要或不要——她认输
了。任何梦想——即使一个白日梦——总也值得追求吧?
“法斯是你爸爸吗?”她问伍菲。
“我想是吧,妈妈说他是。”
贝拉想了一想。她记得他妈妈说过伍菲像他爸爸,但她不觉得这孩子跟法斯
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你一直是跟他住在一起吗?”
“我想是吧,除了他出门的时候。”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坐牢,贝拉猜。“他走了多久?”
“不知道。”
她用一片面包揩掉盘子里的酱汁递给他,“你一直在路上吗?”
他把面包塞进嘴里,“不是太清楚。”
她把煮锅从灶上提起,连同更多的面包放在他面前。“把这个也清理掉吧,
达令,你饿得很了,那是没错的,”她望着他开吃,心想他最后一顿饱饭是几时
吃的,“那你妈走了多久?”
她预期另一个单句答案,却没想到迎来一次泛滥,“不知道,我没有表,法
斯总不告诉我是哪一天,他觉得不要紧,但我觉得要紧的。她和柯布有一天早上
不见了,几个礼拜了,我想,我要是问,法斯就生气,他说她不要的是我,但我
想不对,因为向来是我照顾她的。应该是不要他才对,她真的怕极了他。他不
(He don‘t )——不(doesn ’t )——”他改正自己,“喜欢别人跟他抬杠,
你也不能用错助动词。”他郑重地补充,忽然语调一转,模仿法斯的口音,“那
是坏语法,他不喜欢。”
贝拉微笑,“你妈也说高尚的话吗?”
“你是说像电影那样?”
“是的。”
“有时候,不过她不大说话,总是我跟法斯说话,因为她太怕他了。”
贝拉回想四个星期前的甄选会议,那个女人来了吗,她问自己?实在很难记
得。法斯总是抢眼得占据人们的整个脑袋。贝拉关心过他的“太太”在不在场吗?
没有。她关心过见不见得着她的孩子吗?没有。不管她多么质疑他的领导权利,
他的果敢决断令她感到兴奋。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男人,一个难缠的混蛋——不
是一个她敢轻易得罪的人,没错,是个有远见的混蛋……
“要是有人跟他抬杠呢,他会怎样?”她问伍菲。
“亮出剃刀。”
祖利安把“奔沙”关进运马拖车之后便去找姬玛。她的拖车就停在50码外。
她是仙丝戴谷一个佃农的女儿,而祖利安对她的激情就跟任何花甲老头对一个投
怀送抱的年轻女人同样的反应热烈。不失为现实主义的他多少明白到除了想找个
讲讲话的对象,她的青春肉体和豪放性欲也大有关系。对于他这种上了年纪的男
人,娶回来的太太早已丧失魅力,性与美的结合是一种强力的兴奋剂。他多少年
没有觉得这么健康和年轻了。
但是当姬玛发现致电者就是艾琳娜时的惊骇,完全出乎他的意外。他自己的
反应是总算东窗事发地松一口气——他甚至幻想回家时她已收拾包袱走人,最好
留张泼辣的小字条骂他是怎样一个臭男人。祖利安向来都能够和罪恶感和平共存,
或许因为他没有遭背叛的经验。尽管如此,一个小声音不断地提醒他现实中的她
会大吵大闹。他在乎吗?不。他随缘、可有可无地——他的前妻总说那是“男人
的德性”——认定了艾琳娜不会比他更想延续一段不存在性生活的婚姻。
他在姬玛的车旁找到她时,她已一肚子火。“你怎么可以那么猪头?”她质
问,狠狠瞪着他。
“怎么讲?”
“把我的电话号码乱放。”
“我没有,”他伸手搂她的腰,笨拙地想平息她的怒火,“你也知道她是什
么样子的,她大概翻过我的东西。”
姬玛一掌拍开他的手,“有人看着。”她警告,一边脱夹克。
“谁在乎呀?”
她叠好夹克,放进她那黑色富豪休旅车的后座。“我在乎,”她紧张地说,
绕过他走去检视运马拖车的拖杆接头,“假如你没注意到,我可以告诉你那该死
的记者就站在20码外……如果明天的报纸满是你对我毛手毛脚的照片,那可是没
有一点好处,艾琳娜要是看见了还猜不到谜底,那她可真是够笨的。”
“那正好不用浪费时间多加解释。”他轻率地说。
她炙人的目光逼视他,“向谁解释?”
“艾琳娜呀。”
“我爸爸那边呢?你知不知道他会气成什么样子?我只希望你那泼妇太太没
打电话跟他说我是怎样一个婊子,反正乱搅和是她最大的本事。”她气得一顿足,
“你肯定屋子里没有附带我名字的东西?”
“我肯定。”祖利安一只手上下揉着后颈,往身后略看了一眼。那记者正朝
另一个方向张望,对狩猎者整顿猎犬队形的情景比对他俩更感兴趣。“你为什么
那么担心你爸爸的想法?”
“你晓得为什么,”她发气道,“没有他我就不能骑‘猴子把戏’,只凭一
份秘书的薪水我甚至养不起一匹马,根本办不到,是爸爸负担一切的……包括这
辆该死的车子……所以除非你愿意马上取代他,不然你最好保证艾琳娜闭紧她的
嘴巴。”看见他那忽然受围攻似的表情,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喔,看在基督的
分上,长大吧,”她嘶声道,“你不觉得这是个他妈的大灾难吗?爸爸想要一个
能够在农场上帮忙的女婿……不是一个跟他年纪一般大的人。”
他从未看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而且恐怖地让他想起了艾琳娜——金发、漂
亮、只对钱感兴趣。她们两个都只是他第一任妻子的复制品,而她向来喜欢孩子
多过喜欢他。祖利安是个不存幻想的男人。什么理由也罢,彷徨的30来岁女人就
是对他脾胃……而他也对她们的脾胃。那是他无法解释的事情,比如他也无法解
释为什么他同样轻易地就没胃口了。
“早晚要发作的,”他咕哝道,“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告诉你爸爸?”
“哦,对,就是这么回事,对吧,是我去告诉他,我本来希望我们可以比较
巧妙地……婉转地让他知道,这些你都晓得,”她不耐烦地说,“你想我干嘛老
是叫你小心一些?”
祖利安没有仔细想过,他只关心下一次幽会在何时何地。只要姬玛继续将她
的身体供他享乐,技术性的细节无关紧要。他谨慎行事是为了自己设想。活了他
这一把年纪,他知道不到稳操胜券的时刻犯不着泄漏底牌,万一他把姬玛抖了出
来卖弄而姬玛却一走了之,以后的日子势必要看着艾琳娜的脸色做人。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无精打采地说。她提到彼德。史奎斯想找一个怎样
的女婿之类的话,叫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是的,他想摆脱艾琳娜不错,但他同时
也希望和姬玛保持现状。在高尔夫球与酒杯之间插入偷来的性爱时光,给他的人
生带来勃勃生机却不带来责任。他有过婚姻、有过孩子,两样都不合他口味。相
反的,一个情妇却无比地合口味……及至她作出过分的要求。
“耶稣,我最讨厌男人这个样子!我不是你的保姆,祖利安。是你把我们弄
进这烂泥坑的……你要把我们给弄出去,乱放电话号码的可不是我,”她跳进驾
驶座,开动引擎,“我不会放弃‘猴子把戏’……所以万一爸爸听到了风声——”
她气鼓鼓地打住,将车子入好档位,“只要艾琳娜不在,我们可以把‘猴子’寄
养在你的马房,”她砰地关上车门,“你的选择。”她在窗里动着唇形说毕,随
即开走。
他目送她拐上了大马路,将手插入口袋,大步走回自己的车子。黛比·福勒
打眼角目击了这场口角,肢体语言道出了一切。一个用染发剂的脏老头跟一个生
理时钟即将超时的刁蛮骚货之间的外遇。
她转向一个站在她旁边的狩猎支持者,“你知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她
问,朝祖利安正在离去的背影点了个头,“刚才我跟他做访问的时候他告诉过我,
但我好像丢了那张纸。”
“祖利安·巴特列,”那女人很帮忙地说,“他和我先生打高尔夫球。”
“他住在哪里?”
“仙丝戴。”
“他挺有钱吧。”
“伦敦来的。”
“那怪不得,”黛比道,翻笔记簿找到写着“吉普赛、仙丝戴”那一页,在
底下加上祖利安·巴特列,“谢谢,”她说,笑了一笑,“你实在很帮忙。那么
简单来说,你是说用猎犬杀死有害动物,比射击或下毒的方式要仁慈一些。”
“是的,根本不必争辩,猎犬杀得干净利落,毒药和弹丸就不能。”
“所有的有害动物都一样吗?”
“怎么讲?”
“比方说,用猎犬猎杀兔子?或者灰松鼠……或老鼠……或獾?这些全是有
害动物,不是吗?”
“有的人会这么说,猎犬就是专门养来找地洞和獾洞的。”
“你赞成吗?”
那女人耸了耸肩,“有害动物就是有害动物,”她说,“你总要想办法控制
它。”
贝拉让伍菲跟她的女儿待在一起,自己回电锯组那边。那台机器又复工了,
将那棵倒在地上的树干裁出十来根不同宽度及长度的木桩。原来的想法是把木桩
一根根钉人地下形成一座山寨。筹划的时候似乎可行,现在只让贝拉觉得幼稚。
这是一项看来不可能完成的工程,十来根歪歪斜斜的木桩竖起来之后都不肯直直
地立着,而且圈起来的范围不过几米,更别提把它们钉进冻结泥土的艰巨工作了。
矮树冈已被指定为科学研究区,那个早上法斯警告他们,砍倒一棵树就给了
对方一个逐客的借口,地上那些现成的树干已够他们开始了。为什么他等到现在
才告诉他们?贝拉愤而质问。谁会让他们在一个受保护的地区起房子?目前还不
受保护,他告诉她,他们大可一边安顿自己一边递反对书。他说得好像安顿自己
有多容易似的。
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大部分的枯木都已腐化和碎裂,发潮的树皮也长出了真
菌。大家开始心浮气躁,而伊沃在愤懑和泄气之下,眼睛开始往活树上溜转。
“简直是浪费时间,”他怒吼,一根枝梢被他的靴子踢得立成粉末,“你看看,
只有三英尺可以用,还是从这些树林里挑一棵砍掉才比较管用,谁会晓得。”
“法斯在哪儿?”贝拉问。
“看门口呢。”
她摇头,“我刚从那儿来,两个看门的小伙子快待不住了。”
伊沃朝那操作电锯的人作了个割颈的手势,然后等待噪音消失。“法斯在哪
儿?”他问道。
“问倒我了,上回看见他正往大宅那边走去。”
伊沃征询地望向其余的人,他们全都摇头。“老天,”他恨恨地说,“这兔
崽子真够有种,做这、做那,他都干啥了?我记得守则是如果咱们团结一致就有
胜算,可是直至目前为止,他只是在一个气哼哼的农夫和一个裹着大衣的小女人
跟前耍耍威风罢了,难不成就我一个人有恿见?”
其余的人纷纷嘟囔着不满。“那农夫认得他的声音,”电锯操作者的太太查
娣道,她扯脱围巾和头套,点了一支纸卷烟,“所以他要咱们戴上这些劳什子,
才不会显得只有他一个人想藏起来。”
“他是这么说的?”
“不……我猜的,整桩事情不对劲儿,我和葛雷来这里是为了给孩子弄个房
子……可我现在觉得是圈套,我们当了假目标,所有目光集中在我们身上的时候
法斯去办自己的事。”
“他对那房子很注意,”她男人说,把电锯放在地上,往大宅那边扬了扬头,
“每回他不见了都是往那边去。”
伊沃若有所思的目光穿透树林,“他究竟是什么人?这里有人认识他吗?以
前跟他照过面吗?”
他们全都摇头。“他是引人注意的那种人,”查娣说,“但我们第一次看见
他是在巴尔顿,之前他从哪儿来……而且过去这几个月他都待在哪儿?”
贝拉蠢动起来,“那时他带着伍菲的妈妈和他弟弟,现在却见不着人影,有
人知道他们怎样了吗?那可怜的小孩快急疯了……说他们走了好几个礼拜了。”
只有沉默。
“有点可疑,不是吗?”查娣说。
伊沃陡然作了决定,“好Ⅱ巴,我们回巴士去,他不回答几个问题便休想我
会在这儿做牛做马的,要是他以为——”他住口望向贝拉,她正把一只手警告地
放在他臂上。
一根树枝的折断声。
“以为什么?”法斯问,自一棵树后现身,“以为你会服从命令?”他不友
善地笑笑,“当然,你会的,你没种跟我较量,伊沃,”他严厉的目光闪过队伍,
“你们谁也没有。”
伊沃弯下脑袋,好比一头作势前冲的公牛,“试试看,臭小子!”
贝拉看见法斯的右手白刃一闪,哎唷,耶稣!“咱们吃饭啦,省得有人干傻
事。”她说,扯住伊沃手臂把他扭向营区,“我是为了孩子的将来才加入的……
不是来看两个原始人表演拳脚功夫。”
十五
他们在厨房吃午餐,詹姆士坐在桌首的主位。食物是两个男人预备的——马
克携自伦敦的精美食品——南西则被派去找盘子。因为某种原因,詹姆士坚持要
用“好”盘子,于是她被派去餐厅找这些盘子。她猜想这只是托词罢了,好让两
个男人有机会私下谈,或者是巧施小计让她看见爱莎、伊莉莎白和李奥的照片。
或许两者都有。
从餐厅变成了存放多余椅子和橱柜的杂物室看来,已经许久没有人使用这房
间。里面很冷,灰尘处处,有一股马克早先提过的腐物气味,然而南西觉得那是
因为废置和潮湿,而非腐坏。踢脚板以上的油漆冒出浮泡,底下的灰泥用指头碰
一碰是透软的。显然这是爱莎的世界,她想,而她寻思詹姆士是不是像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