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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探案集催命符 作者:程小青-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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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豆腐花招因着没有生意,略停一停,又继续前进。我们仍远远地跟着。 
  我又问道:“你刚才瞧见他拿信送给那女子吗?” 
  霍桑道:“这个没有清楚。但我看见丽云果真亲自出来买豆腐花的。他们的授受本是非常秘密的,我站得远,瞧不清楚。但我想丽云还有回信在这老头儿身上。……唉,他转弯了、那边不是水阁桥街吗?” 
  那豆腐花担转了弯,我们的脚步也就加速了些。转角上有一个巡警,街上店铺较少,住户居多,比花衣路静一些。霍桑一转了弯,忽又拉拉我的衣袖,似乎叫我加紧脚步。一会儿我们俩已超出那豆腐花担的前面。那里又有一条小弄,霍桑先转弯走进弄口,我也照样跟着。 
  霍桑说道:“这里还静。我们就等一等罢。” 
  这时那悠扬的声调也跟着送到了小弄口,霍桑便提高了喉咙喊叫。“喂,豆腐花,挑进来。” 
  那无锡老头儿以为有生意来了,便挑进了弄口,把担子停住。他一边拿起碗来,一边向我们俩瞧瞧,似在诧异我穿着西装,怎么会沿路买豆腐花吃。 
  霍桑很内行地说:“五个铜子一碗,两碗——加辣! 
  那老头儿的动作非常熟练,不一会,便将两豌豆腐花盛好。我和霍桑各接了一碗,霍桑便自顾自地喝着。我因为我们的近边有两个中年妇人站在一个后门口闲谈,倒有些不好意思。霍桑却毫不在意,装做很自然的样子。他一边吃着,一边开始向老头搭讪。 
  “你每天可以卖多少钱?” 
  那老人已不再疑心,操着无锡口音答话。 
  “三四百个铜子” 
  “够得到对合钱吗?” 
  “不到的。现在生意难做,酱油,麻油,都比以前加上一倍,本钱大哩。 
  “唉,生意的确很难做。……这酱油的滋味倒不坏。喂,再添一碗,重辣。” 
  那老头儿似觉得这主顾不坏,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气。这添的一碗,他竟特别讨好,比第一碗盛得更满。我也勉强吃了半碗。 
  霍桑又说:“你住在什么地方?” 
  “西门方拱桥。 
  “晤,那边不是有一位先生叫你带一个信给那位甘小姐吗?” 
  那无锡老头儿万万想不到有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不禁震了一震。他突然抬起头来,向霍桑目灼灼地呆瞧。 
  他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霍桑仍带着笑容,低声说道:“老朋友,你用不着瞒我,我已完全知道。你给他送信,今天已不是第一次。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讲。我并不想难为你,只要你肯告诉我那个托你寄信的人的姓名,我就谢你十块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有时也不灵验。那老头儿仍咬紧了牙关,答道:“我完全不知道。我不曾给什么人送过信。 
  “喂,你再想一想,他叫你送信,给你多少酬报呀?我想不见得怎样多。现在我告诉你,你这送信的差使也不能再干下去了。你只要说出了他的姓名,就可以平平安安地拿十块钱,以外的事都与你不相干。”霍桑说着,便放了碗摸出皮夹来,拿出一张十元的钞票放在他的担上。 
  那老头儿瞧瞧霍桑,又瞧瞧钞票,意思上似有些活动,可是经过一会思忖,他仍摇着头不肯说话。 
  霍桑又说道:“你须明白,我现在和你商量,完全是顾怜你这种劳苦的小贩。倘使你不明白我的好意,我将你带到警察局里去,那就不怕你不说。那时你不但没有钱拿,还不免要吃连带的官司。 
  那老头儿的嘴唇有些发颤,两只油腻的手用力交搓着,却仍呆住了不说。我觉得在这情势之下,似乎不能不用些压力。不过他在这事件上,至多只贪了几个钱,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要是凭空连累他,委实也有些不忍。 
  霍桑依旧温和地说道:“你快说罢,我不能多等。否则,你不能怪我,我只好去喊岗警了。我知道你身上还有甘小姐的一封信,你一到警察局里去,要赖也赖不掉。 
  这句话又使他征了一怔,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向那件油光光的黑布袄的胸口袋上摸了一摸,忽又急忙把手缩住。他的眼光转了一转,经过了一度利害的考虑,便终于屈服了。 
  他说道:“你只要知道他的姓名吗? 
  “是的。 
  “他叫华济民。 
  “华济民?做什么事的? 
  “你说你只要知道他的姓名啊。 
  “姓名和职业,总是有连带关系的。你多说一句,也没有出进。 
  “他是当西医的。 
  我认为这答话一定没有疑问,因为我们早假定这人是一个懂得心理学的新人物,西医恰合这个资格。我又记得这名字似乎很熟。 
  我不禁插问道:“唉,他是不是住在小北门口? 
  那老头儿回睑来瞧瞧我,哭丧着地点点头。 
  霍桑道:“好,现在你可以把钱收好。我们的交易已经完啦。”他又拿起了碗吃着。 
  这时候小弄中那两个闲谈的妇人中的一个,忽然拿了一只碗走过来买豆腐花。我为掩饰起见,喊了一声“添一碗。”那老人用着敏捷的动作收好了钞票,又忙着盛豆腐花。一会儿,那妇人拿了碗回到屋子里去,我们更清静了些。霍桑似觉得这交涉非常顺利,便企图再进一步。 
  他又说道:“老朋友,我们再谈一种交易。你把胸口袋里的那封信给我瞧一瞧,我再给你两块钱。”他又第二次放碗,开他的皮夹。“你放心.这封信我只要瞧一瞧,仍旧可以还你的。” 
  这一次虽非重赏,交易却比前一次顺利得多。他毫无疑惑地从里面衣袋中摸出一个淡蓝色的西纸信封来,不过他拿着信封并不脱手,只把信面给霍桑瞧。那信面上只写着“济哥收”三个字,它的内容当然瞧不出。 
  霍桑道:“你把信给我,我决不拆坏,瞧一瞧就可还你。”他说着不等老头儿的同意,便伸手将那信引渡过来,随即从袋中拿出小刀。他一边喃喃地说:“伊封口时似乎非常急促,并没有粘牢。”他用刀尖略一刻割,信封盖立刻打开。里面有一小方白纸,只写着十九个钢笔字,字迹很潦草,下面附加着单字的具名。 
  “他死了,法官已验过,情势严重。信已找着,余后详云。 
  霍桑瞧了一瞧,便照样折好,重新将信笺纳入信封里面,交还给那卖豆腐花的老人,顺手拿起那只还剩一半的豆腐花碗。 
  他说道:“你收好了,拿些浆糊封一封。这封信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去? 
  老人看见霍桑的举动果真诚实不欺,他的眼睛中也露出了信任和感激的神气。他将信重新放入他的胸口袋中。 
  他答道:“我不送去的。因为华先生说不定什么时候在家,这信必须他亲自接收,故而他总是自己到我家里去拿的。” 
  “那么,他平日在什么时候到你家里去?” 
  “总在我回担以后,时间却不一定——有时在七点过后吃夜饭的时候,有时却迟到夜里十点钟。因为他总要等出诊回去,才到我家里向我要信。” 
  “他们俩天天有信的吗?” 
  “是,差不多天天有信。他将信拿去以后,有时在当夜,有时到下一天早晨,再给我一封回信,等到下半天,我把那信带给甘小姐。” 
  “你住在方浜桥几号?” 
  “十七号,老虎灶隔壁。” 
  霍桑点点头,又放下了他手中的空碗。“好,我们走啦。不过我有一句忠告,今天你幸亏遇见了我,否则,你的冤枉官司不知要吃到哪一天才会出头。以后你应规规矩矩做生意,不可再贪这种小利。今天晚上他来拿信的时候,你可把这信交给他。他如果再有信给你,你应立即拒绝。你对他说甘家里已出了命案,你不能再给他送信,他也决不能强迫你送的。别的话你可以一概不谈,那就没有你的事。你明白吗?” 
  那老人拱着两手,感激地说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我一定照办。” 
  霍桑点点头,便首先走出小弄。我跟到外面,要想问问他怎样进行。他忽自言自语地说话。 
  “这个老头儿怪可怜,我虽破费了些工夫,又化了十二大元,却免除了一个无辜人的连累。我的良心上倒很觉安慰。” 
  我道:“但那封信明明是重要的笔据,你怎么轻轻放过?” 
  霍桑仍向花衣路的北口行走,一边答道:“这个没有问题,迟早终要到我们的手里的。我已拟定了进行的计划。我们回寓去细细地谈吧。 

十、强盗!强盗!



  回寓以后,我一时竟没有机会和霍桑谈话。他忙着吩咐苏妈提早预备夜饭,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汪银林,汪银林却不在厅里。接着他又忙着洗澡换衣,直到天快断黑,他方才下楼。他又拿下了一件自由呢的长袍叫我更换。我问他换衣的目的,他笑着给我解释。 
  “时间很局促,我不能细谈。我们今天夜里要尝一回普通生活的滋味,去喝一碗老虎汤。你这样子装束,当然不相配。 
  “老虎汤? 
  “那就是到老虎灶上去喝茶,三个铜子一碗,顶便宜。快换衣裳吧。 
  我才知道他还要到卖豆腐花的无锡老人那边去,便依了他的话,赶紧换好衣服。苏妈已预备好夜饭。霍桑在吃夜饭时又不肯开口,我仍没有发问的机会。夜饭完了,霍桑又叫我打一个电话到龙大车行里去雇一辆汽车。我的电话刚打罢,汪银林的电话却跟着来了。霍桑便从餐室中赶出来。 
  他说道:“包朗,汪银林吗?让我来接。我正要找他。 
  我就把电话听筒授给他,站在旁边静听。 
  霍桑应道:“是的……唉,检验医官已宣布是被杀吗?这一点现在已没有问题,宣布了也不妨。……唉,唉……他说些什么?……你就打算拘捕伊?……唉,这个——也好,听你的便好啦。……我现在要从另一方面进行,最好你立刻给我弄一张搜索的公文来,我不能不借重些法律的力量。……倪金寿?好,我们在方浜桥十七号隔壁老虎灶上等他。” 
  霍桑挂断了电话,才回头来给我解释:“汪银林已将那个厨子张阿三拘住了。他曾在阿三的卧室中搜查,查见他的桌子抽屉里有两盒金驼牌纸烟,烟丝粗而黑,和我们在汀荪床脚下找得的烟尾相同,故而就将阿三带回厅去。但阿三只承认今天早晨吃粥以后,丽云曾叫他到楼上去过一次,别的却不肯招认。现在汪银林打算将丽云一并逮捕,”特地来征求我的同意。 
  我问道:“阿三可曾说丽云差他上楼去干什么?” 
  “他还不肯说,只承认伊叫他上去瞧瞧汀荪是否还在楼上。据他说那时他瞧见房里没有人,便下楼去回报。 
  我道:“这明明是谎话。我看这阿三也许就是实行动手的工具。 
  霍桑点点头。“我也有同样的见解。其实只要我们抓着了这案中的主角,主角一说真话,阿三的牙关自然也咬不紧。 
  他又奔到楼上去拿了一支手枪,也同样穿了一件黑布袍子,便急匆匆拉着我出门。不料我们刚要上汽车的当个,又来了一个意外的打岔,那杨春波忽乘着汽车赶来,我们不得不站住了和他招呼。 
  杨春波郑重其事地说:“霍先生,我告诉你。今天在甘家时,那位汪侦探长似乎怀疑着我,我倒反蒙着‘热心肠招是非’的危险。我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今天我也奔走了一天,现在—一现在我报告你一个消息——”他忽又顿住了,呆瞧着霍桑和我发怔。 
  霍桑婉声问道:“说啊,什么消息?” 
  杨春波张开了嘴,却又发不出声。末后他勉强说:“那丽云——, 
  霍桑仍忍耐着说:“丽云?丽云什么?快说啊! 
  杨春波睁着眼睛,下了决心似地说道:“我相信汀荪的死如果真有什么疑问,那一定是丽云弄的诡计! 
  霍桑皱着双眉,有些不耐的样子,答道:“那么,这不是消息,是你的理论啊。春波兄,我现在没有工夫。你如果有什么真实的消息,快说为妙,否则,你若要和我讨论你的推论,那只能请你改日光临了。” 
  杨春波忙道:“我真来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知道丽云的未婚夫格星六已在提议和丽云退婚,但丽云的父亲还不肯赞同。因此,我们可以推想丽云势必会想到定是汀荪宣布了伊的丑史,才会有这一回丢脸的事;伊因为怨恨汀荪,或许就——” 
  霍桑又挥手阻止他的议论,接嘴道:“好啦,我明白了,现在我还有事。我可以告诉你,汀荪果真是被谋杀的,但这是不是丽云主谋,我们也还不知,不过不久就可以分晓。你现在不用着急,别的话改日再谈。” 
  我们跳上汽车,马上向西门方面进行。我才捉住了一个谈话的机会。 
  我道:“我看各方面的情势现在都已集中在甘丽云和华济民二人的身上。对不对?” 
  霍桑点点头,并不答话,我当然还不能就此满意。 
  我又道:“你想刚才伊写给华济民的那封信,可能就算是伊的犯罪的证据? 
  霍桑想了一想,方始答道:“这封信很含混,尤其是第一句‘他死了’三个字。我委实捉摸不定。 
  “这很像是报告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是吗?” 
  “是的,很像,但语气还欠确定,不能算是直接谋杀的证据。还有,伊所找着的是什么信,我也推想不出。 
  “伊还有情势严重的话。” 
  “不错,但这也可以算做检察官宣告谋杀,和阿三被捕的报告。”他略一沉吟。“这封信的语气实在非常含混。不过这闷葫芦也许今夜里就可以打破,你暂时耐一耐罢。 
  他把背靠着车座,又恢复了静默态度,他的眼光不时向车厢外探视,显得他心中也和我一般地焦灼。 
  我们到方浜桥日下车的时候,已经七点半钟。霍桑向汽车夫吩咐了几句,便领着我沿着朝北一排的屋子进行。我们走过了六七家门面,便瞧见那瘦长身材的副探长倪金寿,站在一爿只卖熟水不卖茶的老虎灶门前。霍桑和倪金寿打了一个招呼,便低低地告诉他我们今夜的计划。 
  他道:“我们现在要等一个人到十七号里去拿一封信,然后再跟着那人同去。我本以为这老虎灶同时卖茶,我们可以歇一歇脚。现在却不得不变计了.我们不能集中地站在一起,免得给人家注目。金寿兄,你已到了多少时候?可曾见一个穿西装的人到十七号里去?” 
  “没有。我到这里不过两三分钟。” 
  霍桑又道:“好,你们且站开,我进去问问。我想他不致于已经来过。” 
  霍桑走进那十七号小屋里去时,我和倪金寿就一东一西地向两面散开。我走过了几家门面,还没有站住,回转头去一瞧,忽见霍桑已急匆匆地退回出来,奔到了街上。他一边挥手向倪金寿招呼,一边向我停留的所在奔过来。 
  他带着惊骇的声浪向我说:“我们给杨春波耽搁了!他已经来过,信已拿去,幸亏还只一刻钟光景。我们赶快去! 
  我道:“到他的诊所里去?”这时倪金寿也赶到我们的面前。 
  霍桑点头道:“他的诊所就在近边。但我们必须想一个进身之计,然后才能随机应付。包朗,你到门口时,暂时装做病人的样子。金寿兄,你可装护持病人的人,我先进去接洽。无论如何,我们进了门再说。” 
  我暗忖这一着真是未免失策了。霍桑的本意,大概要等那华济民到这无锡老人家里去拿信时,当场把他捉住,然后从他身上搜出那封丽云的信来。不幸因着杨春波的耽搁,错过了时机,现在这封信既已落到了华济民的手中,拿回来自然有些困难。我们走到了停着的汽车面前,就急急上车。霍桑向汽车夫挥一挥手,那汽车立即向小北门驶去。不到两分钟,汽车已停在小北门口。霍桑先下车去瞧了一瞧,便回头来低声向我说道:“你们下来。包朗,你要扮演起来了。金寿兄,你护持他的左臂,我来护持他的右臂。” 
  我就闭了眼睛,低着头,被霍桑和倪金寿左右扶着,在水泥的人行道上行走。我只觉得走了六七步路,忽听得霍桑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呼,接着他又拉着我急走。 
  霍桑提高了声音,呼道:“唉!华医生,请慢一步!这里有一个病人,要恳求你诊一诊。” 
  我的眼睛虽依旧闭着,耳朵却并没有装聋的必要。 
  一个本地口音的人说道:“此刻我不看病了。你们明天来! 
  “唉,好先生,他患的是急症!请你做做好事!慢一步出去! 
  我才知那华济民大概刚要出去,却被霍桑在门口阻住。这时我觉得霍桑已扶着我走上阶石,似乎不等华医生的允可,便自动地进门。 
  “唉,你们不要进来,我没有工夫! 
  “你救救他的性命罢!好先生,请你给他诊一诊,我们立刻就走。 
  “你们可以到那边福民医院里去。 
  “我们只信任你华医生啊! 
  其实这时候我们早已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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