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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_海边的卡夫卡-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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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起来!狗说。
    中田屏住呼吸。狗在说话。但准确说来狗没有说话,嘴角没动。狗是用说话以外的某种方式向中田传递信息。
    站起来跟我走!狗命令道。
    中田乖乖从地上站起。本想向狗大致寒喧一番,又转念作罢。就算能跟狗说话,也未必能有作用。何况他也没心思同这只狗说话,连为对方取名的情绪都上不来。即使花时间再多,也不可能同这只狗成为朋友。
    说不定这狗同知事有关系,中田蓦然心想,或者自己找猫收酬金之事败露,知事为取消补贴而派狗前来亦未可知。若是知事大人,使用这么大块头的军犬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弄不好,很可能出麻烦。
    见中田立起,狗开始缓缓移步。中田把包挎在肩上,跟在后面。狗尾巴很短,尾根那里有两个硕大的睾丸。
    狗径直穿过空地,从板墙缝隙钻到外面,中田也随之走出。狗一次也没回头。大概也不用回头,听脚步声即可知道中田尾随其后。中田在狗的带领下走上大街。快到商店街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差不多都是附近出来购物的主妇。狗扬起脸,笔直目视前方,威风凛凛地迈着步伐。前面走来的人看见如此气势汹汹的黑毛巨犬,无不慌忙让路,也有人下自行车转去另一侧人行道。
    跟在狗后面行走之间,中田觉得人们好像在纷纷躲避自己。没准大家以为自己没拴绳子就蹓起了大狗,实际上也有人以带责难意味的目光瞪视中田。这对中田是件伤心事。不是中田我自愿这样做的,他很想向周围人解释,中田我只是被狗领着走,中田我不是强者,中田我软弱得很。
    狗领着中田走了很长的路。通过几个十字路口,穿过商业街。在十字路口,狗无视任何信号。由于路不是很宽,车也开不出速度,所以即使闯红灯也没多大危险。见狗过来,开车的人全都慌慌张张踩闸刹车。狗呲牙咧嘴,狠狠瞪着司机,迎着红灯挑战似的悠然行进。中田也只好跟在后面。中田心里明白:狗完全晓得信号意味什么,故意视而不见罢了。看来狗已习惯自己决定一切。
    中田不知走在什么地方。中途还是熟悉的中野区住宅地段,而拐过一个街角之后突然陌生起来。中田一阵不安。就这么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路可如何是好。这里说不定已不再是中野区。中田环视周围,力图找到有印象的标识,然而一无所见。这里已是中田从未见过的城区。
    狗不管不顾地以同一步调同一姿势行走不止:扬脸、竖耳、如钟摆一样轻轻摇动睾丸,速度适中,可以使中田轻松跟在后面。
    “我说,这里还是中野区么?”中田试着问。
    狗不回答,亦不回头。
    “您和知事大人有关系么?”
    仍无回音。
    “中田我只是寻找猫的下落。找的一只不大的三毛猫,名字叫胡麻。”
    无言。
    中田只好作罢。跟狗说什么都白费。
    幽静住宅区的一角。大房子成排成列,不见有人来往。狗走进其中一座。有老式石围墙,有如今少见的气派的对开门。一扇门大大地敞开着。停车廊里停着一辆宽体小汽车,和狗一样黑漆漆的,光闪闪一尘不染,车门同样大敞四开。狗不犹豫不停顿,径自进门入内。中田脱去旧运动鞋,在换鞋处逆向放好,摘掉登山帽塞进挎包,拍掉裤子上沾的草叶,迈上木地板。狗止步等待中田打点完毕。随后走进仔细擦抹过的木地板走廊,把中田领进尽头处一间像客厅又像书斋的房间。
    房间暗幽幽的,已是薄暮时分,加之临院的窗口拉着厚窗帘。没有开灯。房间里边有一张大写字台,好像有人坐在旁边,但眼睛尚未习惯黑暗,分辨不出具体情形,但见一个呈人体形状的黑影如剪纸一般隐约浮现在昏暗中。中田往里一进去,黑影缓缓变换角度。似乎有人在那里把转椅转向这边。狗停下来,蹲在地板上,闭起眼睛,仿佛在说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您好!”中田朝黑乎乎的轮廓招呼道。
    对方默然。
    “我姓中田,打扰来了,不是莫名其妙之人。”
    没有回应。
    “这位狗先生喝令跟来,中田我就跟来这里,以致贸然闯入府内,万望恕罪。如果可以,请允许我这就打道回去……”
    “坐在沙发上。”男子说道。声音沉静而有张力。
    “好,我坐我坐。”说罢,中田在那里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黑狗就在身旁,雕像一般岿然不动。
    “您可是知事大人?”
    “算是吧。”对方在黑暗中说,“如果那样认为容易理解,那样认为就是。一回事。”
    男子把手朝后伸去,打开落地灯。灯光是过去那种不很明亮的黄色光亮,但足以看清楚整个房间。
    位于那里的是一个头戴黑色丝织帽的高个头男子,他坐在皮转椅上,架着二郎腿,上身一件大红色长襟紧身服,里面穿着黑马甲,脚登长筒靴。裤子雪一样白,紧紧贴在腿上,活像细筒裤。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帽檐那里,就好像向贵妇人致意。左手提一根饰有金圈的黑手杖。就帽子形状而言,总好像是川村所说的“逮猫人”。
    长相倒不如服装有特色。固然不年轻,却也不是很大年纪。固然不漂亮,却也不难看。眉毛粗重,脸颊泛出健康的红色。皮肤光滑得出奇,没有胡须。眼睛眯得细细的,嘴唇漾出冷冷的笑意。颇难记住的长相。较之长相,无论如何都是别具一格的服装给人的印象强烈。若穿其他服装出现,很可能无法认出。
    “我的名字晓得吧?”
    “不,不晓得。”中田说。
    男子显得有点失望。
    “不晓得?”
    “是的。忘记说了——中田我脑袋不好使。”
    “这形象就记不起来?”说着,男子从椅子立起,侧身做出曲腿走路的样子。“还记不起?”
    “啊,对不起,还是记不起来。”
    “噢,你怕是不喝威士忌的。”
    “那是,中田我不喝酒,烟也不抽。穷得要靠政府补贴度日,烟酒无从谈起。”
    男子重新坐回转椅,架起腿,拿过写字台上的玻璃杯,喝一口里面的威士忌。“叮咚”一声冰块响。
    “我让自己喝个够,可以?”
    “那是,您别理会中田我,尽管自己受用。”
    “谢谢。”言毕,男子再次直钩钩地打量中田,“那,你是不晓得我的名字喽?”
    “是的。十分抱歉,不晓得尊姓大名。”
    男子约略扭歪嘴唇。嘴角的冷笑如水纹一样变形、消失、重现,尽管持续时间很短。
    “喜欢威士忌的人一眼就可看出。也罢也罢。我的名字叫Johnnie Walker①——琼尼·沃克。世间几乎无人不晓。非我自吹,全地球都很有名,不妨说像IKon②一般有名。话虽这么说,可我不是真正的琼尼·沃克,同英国酿酒公司没任何关系。不过姑且擅自借用
    一下其商标上的形象和名称罢了。不管怎么说,形象和商标还是需要的。“
    ①一种苏格兰威士忌商标名。②③德语,希腊正教圣画像。④
    沉默降临房间。中田全然听不懂对方之所云,只听懂男子名字叫琼尼·沃克。
    “您琼尼·沃克先生是外国人吗?”
    琼尼·沃克稍微歪了下头:“是不是呢……如果那样认为容易理解,那样认为就是。怎么都无所谓,是不是都是。”
    中田仍然不知所云。情形同跟川村说话时没有什么区别。
    “既是外国人,又不是外国人——这样理解可以吧?”
    “可以可以。”
    中田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那么……是您让这位狗君把中田我领来这里的吗?”
    “正是。”琼尼·沃克言辞简洁。
    “就是说……您琼尼·沃克先生找中田我有什么贵干了?”
    “或者不如说是你找我有事要办吧。”说着,琼尼·沃克又啜了一口加冰威士忌,“依我的理解,你一连几天在那块空地上等待我出现吧?”
    “那是,那是那是。我倒忘光了。中田我脑袋不好使,无论什么转眼就忘。的确如您所说,中田我等在那块空地,就是想向您请教一下猫君的事。”
    琼尼·沃克把手里的黑手杖“啪”一声打在长筒靴外侧。打得虽轻,但又干又脆的声音还是在房间中大大回荡开来。狗略略动了一下耳朵。
    “天黑了,潮涨了。话该往前推进了!”琼尼·沃克说道,“你想问我的,是三毛猫的事吧?”
    “是的,正是。中田我受小泉先生的太太之托,十多天来一直在寻找三毛猫的去向。您琼尼·沃克先生可知道胡麻的动向?”
    “那猫我当然知道。”
    “知道在什么地方么?”
    “在什么地方也知道。”
    中田微张着嘴注视琼尼·沃克的脸。视线移到丝织帽一下,旋即落回脸庞。琼尼·沃克的薄嘴唇自信地合拢。
    “位置在这附近么?”
    琼尼·沃克连连点头:“啊,就这旁边。”
    中田环视房间。但不见猫在这里。有写字台,有男子坐的转椅,有自己坐的沙发,有两把椅子,有落地灯,有茶几,如此而已。
    “那么,”中田说,“中田我可以领回去么?”
    “只要你愿意。”
    “只要中田我愿意?”
    “不错,只要你中田愿意。”说着,琼尼·沃克微微挑起眉毛,“只要你有决心,就可以把胡麻领回。小泉太太也好小姑娘也好皆大欢喜。或者无功而返,致使大家大失所望。你不想让大家失望吧?”
    “那是,中田我不想让大家失望。”
    “我也同样。即使我也不想让大家失望。理所当然。”
    “那么,中田我该怎样做才好呢?”
    琼尼·沃克在手中一圈圈地转动手杖:“我有一件事求你。”
    “可是中田我能办到的事?”
    “办不到的事我不求人。因为别人办不到的事求也没用,纯属浪费时间。不这么认为?”
    中田略一沉吟:“中田我也认为怕是那样。”
    “既然如此,我求你中田君的,就是你中田君能办到的事。”
    中田再次沉吟:“是的,应该是的。”
    “先说泛论——所有假设都需要反证。”
    “啊?”
    “没有对于假设的反证,就没有科学的发展。”琼尼·沃克用手杖“啪”一声敲一下长筒靴,敲法极富挑战意味。狗又动了动耳朵。“绝对没有!”
    中田缄口不语。
    “实不相瞒,长期以来我始终在物色你这样的人物,”琼尼·沃克说,“然而百般物色不到。不料前几天正巧看见你同猫交谈的场面,于是心想:对了,这正是我物色的人物。所以才特意劳您大驾。这么把你叫来我也觉得有失礼节。”
    “哪里,中田我本来就闲着无事。”
    “这样,关于你我做了几个假设。”琼尼·沃克说,“当然也准备了几个反证。一如游戏,一个人玩的大脑游戏。但是,大凡游戏必有输羸。就这个游戏来说,必须确认假设是否得当。不过所指何事你是无法理解的吧?”
    中田默默点头。
    琼尼·沃克用手杖敲了两下长筒靴,狗应声立起。

第15章小屋中只有我
    大岛钻进赛车,打开灯。一踩油门,小石子就溅起来直打底盘。车向后退了退,把车头对准来时的路。他扬手向我致意,我也扬手。尾灯被黑暗吞没,引擎声逐渐远去,俄顷彻底消失,森林的岑寂随之涌来。
    我走进小屋,从内侧上了门栓。剩下我一人,沉默迫不及待地把我紧紧围在中间。夜晚的空气凉得简直不像是初夏,但生炉子又时间太晚了。今晚只能钻进睡袋。脑袋因睡眠不足而变得昏昏沉沉,长时间坐车又弄得浑身肌肉酸痛。我把煤油灯火苗拧小,房间昏暗下来,支配房间每个角落的阴影愈发浓了。我懒得换衣服,一身蓝牛仔裤和防风衣就直接钻进睡袋。
    我闭起眼睛想尽快入睡,但睡不着。身体强烈需求睡眠,而意识却清醒如水。时有夜鸟尖锐的叫声划破静寂,此外还有来历不明的种种声响传来。脚踩落叶声,重物压枝声,大口吸气声——就在离小屋很近的地方响起。檐廊的底板也时而不吉利地“吱呀”一声。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不知晓周围环境的物种——在黑暗中生息的物种——的军团包围之中。
    感觉上有谁在注视我,肌肤上有其火辣辣的视线。心脏发出干涩的声响。我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缩在睡袋里四下打量点着一盏昏黄油灯的房间,再三确认并无任何人。入口的门横着粗硕的门栓,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怕,小屋中只有我自己,绝没人往里窥看。
    然而“有谁在注视我”的感觉仍未消失。我一阵阵胸闷,喉咙干渴,想喝水。问题是此刻在此喝水势必小便,而我又不愿意在这样的夜间出去。忍到天亮好了!我在睡袋里弓着身子微微摇头。
    “喂喂,没有什么事的。你被寂静和黑暗吓得缩成一团,那岂不活活成了胆小鬼?”叫乌鸦的少年似乎十分吃惊,“你一直以为自己很顽强。可实际上似乎不是那么回事。现在的你好像想哭想得不行。瞧你这副德性,没准等不到亮天就尿床了!”
    我装做没有听见他的冷嘲热讽,紧紧闭起眼睛,把睡袋拉链拉到鼻端,将所有念头赶出脑海。即使猫头鹰将夜之话语悬在半空,即使远方传来什么东西“扑通”落地的声响,即使房间中有什么移行的动静,我也不再睁眼。我想自己现在是在经受考验。大岛差不多这个年龄时也在此单独住过好几天。想必他也体验过此刻自己感觉到的惊惧。所以大岛才对自己说“孤独的种类也林林总总”。大岛恐怕知道我深更半夜将在此品尝怎样的滋味,因为那是他本身曾在此品尝过的东西。想到这里,身体有点放松下来。我可以超越时间,用指尖摩挲出这里存在的过去的影子。自己可以同那影子合为一体。我喟叹一声,不知不觉沉入了睡眠之中。
    早上六点多睁眼醒来。鸟们的叫声如淋浴喷头汹涌地倾注下来。它们在树枝间勤快地飞来飞去,以清脆的叫声彼此呼唤。它们所发的信息里没有夜间的鸟们所含有的浑厚回音。
    我爬出睡袋,拉开窗帘,确认昨晚的黑暗已从小屋四周撤得片甲不留。一切辉映在刚刚诞生的金色之中。我擦火柴点燃液化气炉灶,烧开矿泉水,喝卡莫米尔袋泡茶,又从装食品的纸袋中抓出苏打饼干,连同奶酪吃了几片,之后对着洗涤槽刷牙洗脸。
    我在防风衣上面套了一件厚外罩,走出小屋。清晨的阳光从高大的树木间泻到廊前空地,到处是一根根光柱,晨霭如刚出生的魂灵在空中游移。我深深吸了口气,毫无杂质的空气给肺腑一个惊喜。我在檐廊的阶梯上坐下,眼望树木间飞来飞去的鸟们,耳听它们的鸣啭。鸟们大多成双成对,不时用眼睛确认对方的位置,相互召唤。
    河水就在离小屋不远的树林里,循声很快就能找到,类似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水池,流进来的水在这里停住,形成复杂的漩涡,之后又重新找回势头向下流去。水很美,一清见底,掬一把喝了,又甜又凉。我把双手在水中浸了一会儿。
    用平底锅做个火腿鸡蛋,拿铁丝网烤面包片吃,又用手锅把牛奶煮沸喝了。之后把椅子搬到檐廊坐下,双腿搭在栏杆上,准备利用清晨慢慢看书。大岛的书架上挤着好几百本书,小说只找到很少几本,而且限于早已熟悉的古典,大部分是哲学、社会学、历史、心理学、地理、自然科学、经济等方面的。大岛几乎没接受学校教育,估计他想在这里通过阅读来自学必要的一般性知识。书涵盖的范围极广,换个角度看,可以说是杂乱无章。
    我从中选出审判阿道夫·艾希曼的书。艾希曼这个名字作为战犯倒是依稀记得,但并无特别兴趣,只不过这本书正巧碰上自己的目光便随手拿出而已。于是我得以知道这个戴金边眼镜头发稀疏的党卫队中校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事务处理专家。战争爆发后不久,他便接受了纳粹头目交给的最终处理——总之就是大量杀戮——犹太人的课题。他开始研究具体实施的办法,制定计划,而行为是否正确的疑问几乎没出现在他的意识中。他脑袋里有的只是短时间内以低成本能处理多少犹太人。依他的计算,在欧洲地区处理的犹太人总数为1100万。
    准备多少节货车厢?每节可装多少犹太人?其中有百分之几在运输途中自然丧命?如何能以最少的人数完成此项作业?尸体如何处理最省钱——烧?埋?熔化?他伏案计算不止。计划付诸实施,效果基本同其计算相符。战争结束前约有600万(超过目标一半)犹太人被他的计划处理掉了。然而他从未产生罪恶感。在特拉维夫法庭的带防弹玻璃的被告席上,艾希曼显出困惑的样子:自己何以受到如此大规模的审判?何以如此受全世界关注?自己不过是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对所交给的课题提出最合适的方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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