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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五辑)-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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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平缓的山脉。即使是在路边,也长着茂密的植物丛。这里的人大多具有高度发
达的经商头脑,他们在离路边二十来米的植物丛中建造一栋栋雅致幽美的房屋,开
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二十来米的石板路被弯成若干相接的S 形。站在小路的入口是
绝不会看见里面的房屋的。每个小路的入口处往往都会树着一块各具特色的指引牌,
牌上写着的大多是一些“××酒吧”、“××咖啡屋”之类的文字,偶尔也会有一
二个衣着鲜丽的女孩或坐或立在指引牌的旁边招呼着一些看上去有需要的路人。

    就是这样的一条街,白天的时候很少有人经过,当深夜来临的时候就会从路对
面及各处陆陆续续钻出些像模像样的男女。每天早晨、晚上我都要经过这条街,也
曾被一些漂亮的女孩招呼过,也曾有过心动的时候,但一想起远在家乡苦熬度日的
亲人和盼我等我的未婚妻,我的心便会平静下来,默默地经过一个又一个“指引牌”。

    今天我走得很慢,我想,心碎的人应该是走不动路才对,我却仍能缓缓地拖动
双腿,或许是怕一旦停下来便被人误解是有所需要吧。当我经过一个和我的店有着
同样名字的“城市心情咖啡屋”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对我说:

    “先生,累了,歇会吧。”

    我把放在皮鞋上的目光移到“城市心情咖啡屋”招牌旁的一个坐在木椅子上的
女人身上,并且停了下来。

    女人大约三十来岁,黑色呢绒长裙配着一件白色长绒披肩,半高筒起皱皮靴衬
出女人好身材。女人的脸让我记起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大约两个多月前我接到家中的电话,未婚妻的父母要求退亲。我愤愤地关了店
门,经过这里时就是这个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的女人招呼过我。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女人,这个供人消遣的女人,心里充满了厌恶与幻想。我想
离开,但一想起四壁空空的宿舍会令我发疯,脚下就挪不动半步。

    女人从身后拖过一把木椅放在她的身旁,挨得很近,女人拉了一下我的胳膊说
:

    “坐吧。”

    “嗯。”我情不自禁地应了一声,配合着她的手势坐到了木椅上。椅子有些凉,
我哆嗦了一下,女人立刻抽出身下的软垫把我拉起来放在我的木椅上。

    “谢谢。”我不知说什么。

    “不用。”女人淡淡地笑了一下,竟让我觉得很美。

    “……”

    “……”

    沉默了十来分钟,我才发现夜很冷,一边用手翻起衣领,一边同情起夜夜如此
的女人来。

    “冷吗?到里面坐吧。”女人把散在夜空中的目光聚在我的脸上,有一丝乞求
的神色。

    我站了起来,女人绕到我的前面,我跟着女人走了两步,女人伸出左手握住我
的右手。

    “路不平。”女人说。

    绕了三四个弯,眼前现出一片朦胧的光,七彩色,从一间木结构的屋子里透出
来。再走几步,到了木屋的门前,隔着木格间隔的玻璃隐约见屋子里有人走动。小
路两旁的树被屋里透出的光染成七彩色,在这样冷清的夜里给人一丝暖意。

    门开了,女人牵着我的手走进木屋,没有停留,绕过几张围坐着男男女女的木
桌和一个齐肩高的深红色木制吧台。经过吧台时,调酒生冲女人一笑,笑里竟没有
丝毫猥亵的意味。走过吧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对女人说:

    “玫姐,九号。”

    经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女人拉开了一扇写着琥珀体“九”的木门。走进木门,
女人反手把门推上。

    屋子里铺着酱紫色的木地板,左边的地板上安放着电视柜及电视、音响之类的
东西,右边铺着净灰色的呢绒地毯,地毯中间是一张日式的小方桌,桌上摆着些饮
料糖果,桌子旁的地毯上散乱地放着几只大靠枕。四周的墙壁都是木做的格子,嵌
着贴了窗花的玻璃。室内的灯光是昏黄的。

    女人脱了披肩、皮鞋,换上木屐,也帮我脱了风衣,拿了双木屐给我。

    “坐吧。”女人又脱下木屐,走到方桌里面拿了靠枕坐下来,我学着女人的样
也坐了下来。

    “吃东西吗?”

    “不。”

    “要唱歌吗?”

    “不。”

    “那我唱给你听吧。”

    女人打开电视却没有拿话筒,配着电视上的画面唱起了《祝福》,其间两次唱
到高音时女人都停下来向我笑了笑,我以为是唱不上去却没想到最后一次高音时女
人居然唱了上去,声音清亮而哀伤,似有满腹心事,又像在默默地祝福曾经的恋人。
女人的歌声让我眼睛发涩,我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桔子剥起皮来,不敢抬头看女人唱
歌。女人一首接一首地唱,女人喜欢唱台湾歌手赵咏华的歌,《如果相见不会太晚
》、《最浪漫的事》、……最后唱起《求婚》来,轻松的节奏让我慢慢抬起头去看
女人。唱《求婚》的女人竟像个女孩般快乐,我沉浸在女人的歌声和对往事的追忆
中,第一次向女友求婚的情景浮现在我的眼前……

    歌声突然停了下来,我抬起头看着女人美丽的面庞,女人怔怔地看着我所处的
方向,忧郁的目光深得似要淹了屋中的一切,渐渐地女人的目光变得混浊起来,女
人的眼眶里溢出了晶莹的液体,不一会儿,女人埋头啜泣起来。

    我隔着方桌拿起女人的手把剥好的桔子放在她的手上,女人开始吃桔子,一边
咀嚼一边流泪,泪水顺着唇角伴着桔子进了女人的嘴。

    “谢谢你。”吃完桔子的女人站起身开始脱身上的衣服,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一团唾液塞住了我的喉管,最后只是低低的嗯哼了两声。女人一件件地脱去身上
的衣服只留下衬衣。脱了衣服的女人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我撑了下方桌,站起身向方桌的另一边走过去,女人的视线随着我的双腿移动,
最后落在墙壁衣架上的风衣上,女人看着我拿下风衣,竟似松了口气般不再看我,
身子一歪,斜靠在身旁的靠枕上。我慢慢蹲下身把风衣搭在女人的肩上,女人身体
一颤,侧头看我。

    “我以为你要走。”

    “不。”

    女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只会说不吗?”

    “不。”

    女人不笑了,叹了一口气,拉我坐在她的旁边。

    “既然不走,我就说个故事给你听吧。”

    女人的故事很简单,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故事。

    故事里的女人出生在贫穷的小山村,故事里的女人很漂亮,有很多小伙子追求。
故事里的女人有着一颗飞翔不安的心。故事里的女人跟着故事里的一个男人来到这
座城市生活了七年,幸福了一年,痛苦了三年。故事里的女人看着那个男人换女人
像换衣服一样就孑然一身地离开了那个男人,故事里的女人流浪了一年,然后做了
现在这份差事。

    女人说完故事,拿起一个桔子掰成两半,一半给我。

    “该你了。”女人边吃边说。

    “未婚妻嫁了。”我说完开始吃桔子。

    女人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爬起身跪在地毯上趴在我的肩膀上笑,
直到笑出了眼泪才说话。

    “新郎不是你。”

    说完女人又接着笑。在女人的笑声中我尝到了咸味的桔子,吃完半个我又拿起
一个,女人不笑了,用手抢了桔子。

    “这不是酒,吃多了会寒心的。”

    说完,女人拿开我的双手,躺进我的怀里。女人的身体很温暖,女人的动作很
轻柔,女人唱起了歌,听不懂的山歌,悠悠长长的,在屋子里飘飘荡荡。

    连续三个月女人没有坐在“城市心情咖啡屋”指引牌旁的木椅上,城市心情咖
啡屋里的调酒生和浓妆艳抹的女孩都不知道“玫姐”的去向。

    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我的店里换上了女人味的春装。我站在一款自己设计
制作的黑色针织长裙配白色丝绸披肩的春装前呆呆地想着。

    “老板,这套衣服卖吗?”

    我心一颤,女人笑眯眯地站在我的面前。


              阳光影楼的情与爱

                                 陈武

    马克是新浦阳光影楼的职业人像摄影师。他是从父辈那儿继承人像摄影这个浪
漫职业的。但是他没有继承父辈们良好的职业道德。他在梦幻般的摄影室里和多个
美女轮番做爱而被老板辞退了。老板对马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真让我恶心!

    老板是一个顽石不化的家伙。我们愤愤不平地说。

    马克从此成为社会闲散人员。也从此成为我们的贴心哥们。

    我能成为阳光影楼一名专职摄影师,并在业界小有名气,多亏马克的引见。

    马克那天领我到半坡村茶社去找一个外号小妖的女孩。小妖并不妖,相反,却
有一种乡村姑娘的纯朴,黑眼睛黑头发,会咳嗽,也会笑。笑时候你会看到她鲜嫩
的口舌和那颗黑色的蛀齿。我第一感觉小妖是我们自家姐妹,那种对她外号的敬畏
顷刻间烟消云散了。我拿出我的一叠摄影作品,摆在茶社的吧台上。小妖一张一张
地翻,我看出来,还没有一幅让她满意的。我正要失望的时候,她抽出了那张三人
小照。这是我最成功的一次模仿。我把德国著名摄影家桑德的《年轻的庄稼汉》进
行了一次翻版,画面上也是三个农民,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拄着拐仗,而是每人扶着
一把铁锹,照片中的人物举止都透着自认为最适当的仪容,在不同的脸孔、异样的
眼神、差别的姿势和互异的裁切构图当中,都表现了新一代农民的骄傲和倔强,以
及严肃的不轻易放松自己的坚毅的品格。他们都背负着同样的传统包袱,在压力下
有着同样深沉的忧郁。

    这张照片感动了小妖。我看到小妖注视着这张照片。良久,她说,我说说看。

    就这样,我来到了阳光影楼。

    说是马克介绍我到阳光影楼,还不如说是小妖的推荐。

    阳光影楼的老板是个貌不起眼的年轻女人。她的名字我尚且不知,马克只告诉
我她叫快门,这个绰号听起来不雅,让人产生一点不健康的联想。不过感觉很好。
在这个平庸的年代,能有一点点哪怕是不健康的感觉,难道不是挺有意思吗?

    上班第一天,快门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原因说起来非常可笑,我只不过喊她
一声老板。她就勃然大怒了,叫什么老板,听起来跟做生意似的!她说。

    在吃惊之余,我也感到纳闷,难道她不是生意人?但是,看出来,她不像是真
生气。她的语气给人一种做作的感觉。不过她的微微上翘的嘴角和冷峻的鼻梁以及
明亮的大眼睛,说明她五官的基础还不错,如略施粉黛,说不定可以装成一个冷艳
美人。

    就在快门批评我的时候,我看到收银台的丽丽小姐低着头偷偷地笑。后来我才
知道,这个长相不一般的丽丽只比我早来一天。她也在老板那儿享受了和我同样的
礼遇。

    这天下午,阳光影楼又来了一个化妆师。当然也是一个姑娘啦。她长腿长胳膊
小脸蛋,瘦得跟柴禾差不多。她自我介绍说叫小月,从前开过鲜花店,是个崇尚行
为美学的新女性。


    我有点暗自得意。成天和姑娘打成一堆,由不得你不去胡思乱想啊,难怪马克
风流无度了。阳光影楼的生意就在我们几个的招呼下开始了营业。不明就里的人还
以为我们是多么的专业。而事实上,我们的确也把自己看成一个人物了。

    没想到,影楼的生意比我想象差得多了。只有一些小业务,像婚纱照、情侣照、
写真集等赚钱的大买卖我还一次没碰上。实际上也只有这些业务才能反映我的真正
水平。

    在那些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我只能和丽丽和小月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小月对
聊天兴趣不大,她没事就抱着一本谈女性化妆的大书煞有介事地看,美其名曰研究
研究。而丽丽是个很希望说话的女孩,可惜她实在不善于说话。像她这样从职业高
中刚刚毕业的女孩,印象里都是像小鸟一样呱呱叽叽能说会道,什么时尚、流行、
消费、歌星、脚气、伟哥、周刊、大宝、内存、出场费、WTO 、三点式、刘德华、
爱滋病、荷尔蒙等等,一套一套的,仿佛全世界都装在她们肚子里。可丽丽和我聊
些什么呢?说起来真是没劲,她跟我聊乡村、田野、麦苗、西红柿、白杨树、天气
预报、东南西北风。她有一次还问我夕阳、黄昏和晚霞三者之间的区别和联系。我
看着她,只好装得很有学问的样子跟她讲夕阳,讲黄昏,讲晚霞。丽丽认真地听着,
不时地点头。她的样子让我想起幼儿班的五岁女童。

    但是我还是上当受骗了。

    丽丽说,你讲得真不错。

    丽丽手里玩一只小圆镜,在我们不讲话的时候她就用小镜照照她的脸。阳光影
楼正对门的一面墙都是镜子,我很少看她在大镜子前搔首弄姿。小圆镜几乎不离她
的手。她喜欢乐此不疲地欣赏小圆镜里那张脸让我有点纳闷。她的脸并不难看,不
需要常照镜子。我始终认为,只有丑姑娘才爱照镜子,而美丽的姑娘是不需要从镜
子里寻找自信的。这话我暂时还不能告诉她。我不能让她觉得她自己美丽。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她已经三天没有化妆了。三天没有化妆的漂亮女孩,意味
着她的心平静如水。

    她把小圆镜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听完我的莫测高深的理论之后,跟我怪
异地笑了。

    我说,你笑什么?我看到过夕阳,是真正的夕阳,她和晚霞,还有黄昏,是有
着本质上的区别的。你不要不信。夕阳是太阳,是即将落山的太阳。而黄昏,是太
阳已经落山的那个时刻。晚霞呢,是太阳已经落山或即将落山时天上出现的彩色霞
光。难道不是吗?

    你说得对极了。她说,你真有学问。

    可是,你刚才笑了。你为什么要笑?

    丽丽在我的责问下红了脸。

    红脸我也不能原谅她。我正要进一步责问她的时候,快门出现了。

    我这里用“出现”这个词是有原因的。我和丽丽用了整整三个小时,通过反复
协商,终于给她重新起了一个绰号。我们觉得再也没有叫她“耗子”更为恰当了。
因为她时常悄悄地或不知不觉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的每次出现,都让我们感到鬼
鬼祟祟。她仿佛总是在监视我们,仿佛我们中间的某一个是她的丈夫或者情人。她
指责我们的话是,少在上班时间聊天。所以,我们聊天时都要躲着她。我们聊天时
就有点鬼鬼祟祟的感觉。

    快门果然不高兴了。她说,你,陈巴乔,看看,你照片怎么照的!

    她随手把一叠照片拍在柜台上。然后她就在大镜子下面的沙发上坐下了。我们
发现她的头发刚刚整过,配上一身华丽的服装,她的样子有点光彩照人。

    我翻着照片。我没觉得我的照片哪儿不好。

    小月也把照片拿过去了。小月认真地看了一会,对快门说,不能怪陈巴乔,是
化妆有一点问题。

    哦——是吗?快门意味深长地笑笑。

    小月把照片又一张一张地翻给快门看。小月说,这张,腮红了点,她适宜秀气
的影像。这张,眼影打浅了,人就显得轻飘了。这张,画眉没有扬起来,画面就缺
少高雅。还有这张,可以把下唇化得再丰满些,她可是个性感的女孩。

    小月说得无疑有她的道理。但是快门并没有认真听。我发现她有点犹豫不定,
有点心猿意马。她的眼睛在小月的身上不停地看来看去。

    快门看到我和丽丽在看她们了。

    我知道她是不能容忍我和丽丽的聊天。我就知趣地回到摄影室了。

    我在摄影室里继续想着夕阳、黄昏和晚霞。我不知道我的解释有什么让丽丽好
笑的。我觉得我的解释很有道理,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可是丽丽笑得怪异,还莫名
其妙地红了脸。

    多天以来,我没有发现快门有什么朋友。当然,半坡村茶社的小妖曾是她过去
最要好的朋友。自从她雇用我们这批新人之后,她和小月似乎更亲近一些。我们也
看出来,小月是个上进的女孩,从她不多的言谈和刻苦用功的学习中,感觉到她是
想要干一番大事情的。

    有一天午后,快门和小月外出买材料去了,就在我把关于夕阳的旧话重提的时
候,丽丽的羞涩更让我难以理解。她的第一句话还一度让我无所适从。她说,我错
了。丽丽把小镜在手心里拍来拍去。她说,我错了,巴乔你不要生气,我在跟你闹
着玩哩。她继续说,夕阳是我们班长的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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