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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说。
〃你,你,你!〃
〃我,我,我!〃
现在我泪眼汪汪,却极力不表现出来。我内心的解脱难以言喻,甚至连我自己也觉得讶异。就好似我出了车祸,车子掉下桥去,沉到河底,我从沉下的车子里打开窗户游出来而脱困,而后踢着蛙式,竭力一路通过寒冷绿色的河水游向天光,我几乎用光氧气,动脉爆出脖子,脸颊鼓涨着最后一口气,而后猛吸口气我穿越水面,吸入大口大口空气。我活下来了。吸口气脱困而出这正是我听印尼药师说〃你回来了!〃时的感觉。我正是如此松了一口气。
第5节:印尼故事(4)
我真不敢相信奏效了。
〃是的,我回来了,〃我说,〃我当然回来了。〃
〃我真高兴!〃他说。我们双手交握,现在他兴奋无比。〃我一开始记不得你!我们见面是很久以前的事。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上次你是模样悲伤的女人。现在这么快乐!脱胎换骨!〃
一个人在两年时间内脱胎换骨这个想法,似乎在他心中兴起一阵笑声。
我不再隐藏自己的汪汪泪水,让眼泪倾注而出。〃是的,赖爷。从前我很悲伤。但现在过得好多了。〃
〃上回你经历很糟的离婚。〃
〃很糟。〃我予以认可。
〃上回你有太多忧愁,太多哀伤。上回你看起来像老女人,现在看起来像年轻姑娘。上回你不好看!现在很美!〃
马里奥欣喜若狂地拍手,胜利地宣告:〃瞧,图生效了!〃
我说:〃赖爷,你还想让我帮你学英语吗?〃
他告诉我现在就开始,敏捷地跳了起来。他蹦蹦跳跳跑进小屋,拿来一叠过去几年从海外寄来的信(所以他有地址嘛!)。他请我给他大声读信;他通晓英语,却不太会读。我已成为他的秘书。我是药师的秘书。太妙了。这些海外艺术收藏家的来信都设法取得赖爷有名的魔法画作。一封澳洲收藏家的来信赞扬赖爷的技艺,说:〃您怎能如此巧妙地使用这么细腻的笔法?〃赖爷好似口述听写般回答我:〃因为我已画了许多许多年。〃
念完信后,他向我叙述自己过去几年生活的新消息。发生了一些转变。比方,现在他娶了老婆。他指着中庭对面的一名胖女人,她站在厨房门口的阴影中瞪着我,好似不确定是否该直接射杀我,或者先给我下毒再射杀我。上回我在这里的时候,赖爷悲伤地给我看此前病故妻子生前的相片一名漂亮的巴厘老妇,尽管年老,却欢快天真。我朝中庭对面的新任老婆挥手,她退入厨房。
〃好女人,〃赖爷朝厨房的阴影宣告,〃很好的女人。〃
他接着说自己忙于治疗巴厘病人,总有大量的工作:为新生儿施行法术,给亡者举行仪式,治疗病患,举办结婚仪式。下回他有一场婚礼要去,他说:〃我们可以一块儿去!我带你去!〃唯一的问题是,探访他的西方人不再很多。爆炸案过后,没有人再来巴厘岛。这让他〃脑袋很乱〃,也让他觉得〃银行很空〃。他说:〃现在你每天来我家和我练习英语?〃我愉快地点头,他说:〃我教你巴厘禅修,好吗?〃
〃好的。〃我说。
〃我想三个月时间够我教你巴厘禅修,用这方式帮你找到神,〃他说,〃也许四个月。你喜欢巴厘岛吧?〃
〃我爱巴厘岛。〃
〃你在巴厘岛结婚?〃
〃还没有呢。〃
〃我想再不久吧。你明天回来?〃
我答应明天回来。他未说起我搬去和他家人同住的事,因此我也没提起,偷瞄了厨房里的可怕老婆最后一眼。或许还是待在我那可爱的小旅社吧。反正也比较舒服。有马桶,等等。不过,我需要一辆自行车,才能天天来看他。
该走了。
〃很高兴认识你。〃他握了我的手说。
我马上教他第一堂英语课。我教他〃高兴认识你〃和〃高兴见到你〃的差异。我说我们头一次遇见某人时才说〃很高兴认识你〃。在这之后,每回我们改说〃高兴见到你〃。因为你只认识某人一次。可是现在我们日复一日彼此见面。
他喜欢这堂课,于是予以练习:〃高兴见到你!我很高兴见到你!我见得到你!我不是聋子!〃
我们全笑了,连马里奥也笑了。我们握手,同意明天下午再过来。此时,他说:〃回头见。〃
〃再见啦。〃我说。
〃让你的良知引导你。假如你有朋友来巴厘岛,请他们来我这儿看手相爆炸案后,我的银行现在很空。我是自学成才的人。我很高兴见到你,小莉!〃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赖爷。〃
76
巴厘岛人笃信印度教,位于长达一千公里、有全球最多穆斯林人口的印尼群岛的中央。因此巴厘岛是个奇罕的地方;它甚至不该存在,却果真存在。巴厘岛的印度教从印度经由爪哇传入。印度商人在纪元四世纪间,将其宗教带往东方。爪哇诸王创立强大的印度教王朝,如今所剩无几,除了壮观的婆罗浮屠(Borobudur)寺庙废墟之外。16世纪,一场伊斯兰暴动席卷该区,崇拜湿婆的印度教王族成员逃离爪哇,成群结队避往巴厘岛,后世将这段期间称为麻喏巴歇大迁徙(Majapahit Exodus)。上层阶级的爪哇人只带了自己的皇室家族、工匠与祭司来到巴厘岛因此,据说每个巴厘人都是国王、祭司,或艺术家的后裔,并不夸大。巴厘人的骄傲与才华正源于此。
第6节:印尼故事(5)
爪哇殖民者将自己的印度教种姓制度带来巴厘岛,尽管社会地位的分界线不像过去的印度那般严格施行。然而,巴厘人认定了一套复杂的社会等级制度(光是婆罗门即分五种)。想了解这套依然盛行此地的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的宗族制度,简直比破解人类基因还难。(作家艾斯曼[Fred B。Eiseman]写过许多关于巴厘岛文化的好文章,进一步详细说明了这些微妙之处;我从他的研究中取得大部分资讯,不仅引用于此处,本书各篇章皆有受惠。)一言以蔽之,每个巴厘岛人都属于某一族群,人人清楚自己属于哪个族群。倘若因严重犯规被族群踢出去,你还不如去跳火山算了,因为老实说,如此一来,你无异于死去。
巴厘文化是世上最有条理的社会与宗教组织系统之一,具有井井有条的任务、角色和仪式。巴厘人镶嵌在一套精密的习俗中。此一网路的产生,结合多种因素,但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巴厘岛的出现,是传统印度教的丰富仪式叠置于辽阔的水稻农业社会之上的结果,这个社会有必要依赖精细的社群合作来运作。稻米梯田需要大量的共同劳动、维护和工程始可成功。因此每个巴厘岛村落都有个〃里〃(banjar)由人民联合组织而成的机构,通过共识制定村里的政治、经济、宗教、农业等方面的决策。在巴厘岛,团体的重要性绝对超越个人,否则谁也没饭吃。
宗教仪式在巴厘岛至关重要(别忘了,此岛有七座变幻莫测的火山你也免不了要拜佛脚)。据估计,典型的巴厘岛女人整天有三分之一时间花在准备仪式、参与仪式,或仪式结束后清理仪式的工作上。这儿的生活是献祭与仪式的恒常循环。你必须顺序正确且动机正确地操作这一切,否则整个宇宙将失去平衡。人类学家米德(Margaret Mead)写过巴厘岛人〃难以置信的忙碌〃,完全没错巴厘人家少有偷闲时光。这儿有必须每天举办五次的仪式,还有必须一天、一星期、一个月、一年、每十年、每百年、每千年举办一次的仪式。这些日期与仪式皆由祭司与圣者参照三套复杂历法组织而成。
巴厘岛上的每个人都有十三大过渡仪式,每个仪式都有个高度组织的典礼。心灵抚慰仪典终其一生都在举行,为了让心灵免受一〇八种罪行的侵害(又是〃108〃这数字),包括暴力、偷窃、懒惰、说谎等这些缺点,巴厘岛的每个孩子都得通过一场重大的青春期仪式,让犬牙或〃尖牙〃磨平,以增进美感。在巴厘岛人看来,粗俗与兽性是最糟的事,尖牙被视为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的野蛮天性,因此必须去除。在这个组织严密的文化中做野蛮人是危险的事。某人的杀人意图足以破坏整个村子的合作之网。因此在巴厘岛最好做个〃alus〃,即〃有教养〃或〃美化过〃的人。在巴厘岛,美是好事,无论男女。美受人尊崇。美安全无虞。儿童即要学会在面临痛苦时〃面带笑容〃。
整个巴厘岛是个矩阵,由圣灵、指引、道路与习俗组成的庞大组织。每个巴厘岛人都清楚自己的归属,在这幅庞大无形的地图内确定其方向。只要看看几乎每个巴厘人民的四个名字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提醒每个人自己在家中的出生时间和所属位置即可知晓。即便把孩子叫做东、南、西、北,也不会比这种社会分类系统更清楚。我的意式印尼朋友马里奥告诉我,只有让自己的心灵和精神保持在垂直线和水平线的交点处,处于完美的平衡状态时,他才感到快乐。为此,他必须时时明白自己位在何处,无论与神或与家人之间的关系。倘若失去平衡,便失去力量。
因此,说巴厘岛是全世界的平衡大师,并非荒唐可笑的假设;保持完美的平衡状态,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艺术、科学和宗教。对我而言,在寻求个人平衡时,我期望从巴厘人身上学习在这混乱的世间维持平稳的方式。然而对这文化读得愈多、看得愈多,我更意识到自己与平衡相距甚远,至少从巴厘人的观点看来。我习惯漫游世界却无视于自己身在何处,并决定走出受限的婚姻家庭网络,使我就巴厘议题而言成了鬼一样的东西。我喜欢这么过生活,然而就巴厘人的自尊标准看来,却是可怕的生活。你若对自己的定位或所属族群一无所知,如何找到平衡?
第7节:印尼故事(6)
尽管如此,我不很确定能把多少巴厘岛人的世界观,纳入自己的世界观内,因为,目前我对〃平衡状态〃似乎采用较为现代的西方定义。(目前我将这个词转译为〃相等自由〃,或在特定时间落入任何方向的几率相等,视……形势发展而定。)巴厘岛人不等着〃看形势发展而定〃。这是可怕的事情。他们直接〃安排〃形势的发展,免得搞砸事情。
走在巴厘岛路上遇见陌生人,他或她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去哪里?〃第二个问题则是:〃你来自何方?〃对西方人来说,素不相识的人提问这类问题似乎颇具侵犯性,但巴厘人只是想给你定位,想让你进入安全舒适的组织系统中。你若告诉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只是漫无目的到处走,你的巴厘新朋友将感到窘迫。你最好挑选某个特定方向哪儿都好让大家感觉好些。
巴厘岛人几乎肯定问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你已婚吗?〃又是定位的询问。他们有必要知道这点,以确定你生活在完整的秩序当中。他们真正要你回答的答案是〃已婚〃。听你说已婚,使他们大感欣慰。你若单身,最好别直接说出来。假使你离了婚,我真心建议你绝口不提。这只会让巴厘人大感忧虑。你的孤寂只是向他们证明脱离组织的危险。你若是在巴厘岛旅行的单身女子,当有人问你:〃你已婚吗?〃最好回答〃还没〃,这比回答〃不〃来得礼貌,亦表示你乐观地期待尽早结婚。
即便你已八十岁,或是同性恋者,或是激进的女性主义者,或修女,或八十岁的激进女性主义同性恋修女,从未结婚也不打算结婚,最礼貌的回答还是:〃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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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奥早上帮我买了自行车。就像一位风度翩翩的准意大利人,他说:〃我认识一个家伙。〃而后带我去他表哥的店,我花了不到五十块美金,买下一辆山地自行车、一顶头盔、一把锁和篮子。如今我可以在我的新城乌布自由行动,或至少让我在这些狭窄、迂回、维护不良、挤满摩托车、卡车和观光巴士的路上自由行动,感到安全。
午后,我骑自行车前往赖爷的村子,和我的药师一起过头一天的……管它做什么事。老实说,我并不确定。英语课?禅修课?美好的老式阳台闲坐?我不晓得赖爷为我安排了什么,我只是高兴受邀进入他的生活。
我到的时候,刚好他有客人。是一户巴厘乡下小家庭带来他们一岁的女儿找赖爷帮忙。可怜的小娃儿正在长牙,已经哭了好几个晚上。父亲是俊俏的年轻人,穿沙龙裙;有着苏俄战争英雄雕像的健壮小腿肚。母亲漂亮害羞,从羞怯低垂的眼睑底下注视着我。他们给赖爷的服务带来小小的奉献两千卢比,相当于二十五美分左右,摆在比饭店酒吧的烟灰缸稍大一点的手工制棕榈篮内。篮子里有一朵花、钱和几粒稻米。(他们的贫穷和傍晚从省会登巴萨[Denpasar]前来造访赖爷的富裕人家母亲头上顶着装花果和烤鸭的三层篮,香蕉女郎看见她也会自叹不如的头饰形成强烈对比。)
赖爷对待他的客人随和亲切。他聆听这对父母说明孩子的问题,而后他从阳台的小箱子里掏出一本古账本,里头以巴厘梵语写满小字。他像学者般参考这本册子,寻找合适的文字组合,自始至终与这对父母说说笑笑。然后他从一本上面有只克米蛙的笔记簿上取下一页,为小女娃写下〃药方〃。他诊断这名孩子除了长牙的身体不适外,还受到小恶魔侵扰。对于长牙问题,他建议父母以红洋葱汁涂抹女娃的牙龈。至于安抚恶魔,则必须杀鸡宰猪献祭,连同一小块糕饼用他们的祖母从自己的草药花园采摘下来的特殊药草混合制成。(这些食物不会白费;献祭仪式过后,巴厘人家总是允许食用自己献给神的供品,因为祭品的象征意义大过实质。巴厘人的看法是,神取用属于自己的东西人的心意;人取用属于自己的东西食物本身。)
写完药方后,赖爷转过身去,盛了一碗水,在其上方唱了一首精彩、冷森森的咒语。而后赖爷用他刚刚赋予神圣力量的水祝福女娃。即使年纪才一岁,这孩子已经知道如何接受巴厘传统的神圣祝福。母亲抱着女娃,女娃伸出圆润的手接受圣水,啜饮一口,再啜饮一口,把剩余的水洒在自己头上完美的仪式。她丝毫不怕对她吟唱的无牙老头。随后赖爷将剩余的圣水倒入小塑胶袋内,扎起来,给这家人之后使用。母亲拿着盛在塑胶袋里的水离去,好似刚刚在嘉年华会赢得一条金鱼,却忘了带走金鱼一般。
第8节:印尼故事(7)
老四赖爷给这家人四十分钟的全心关怀,收费二十五美分。他们若没有钱,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这是身为治疗师分内之事。他不能拒绝任何人,否则神明将解除他的治疗天分。赖爷每天约有十名巴厘访客,全需要他帮忙或询问有关神明或医疗之事。在喜庆佳节,人人都想要特殊的祝福时,访客人数可能过百。
〃你不累吗?〃
〃这是我的工作,〃他告诉我,〃也是我的嗜好做一位药师。〃
整个下午又来了几位病患,但赖爷和我也抽空单独一起待在阳台。和这位药师的相处十分自在,就像和自己的爷爷一样轻松。他给我上第一堂巴厘禅修课。他告诉我,寻找神的方式有许多种,但对西方人而言多半太过复杂,因此他要教我一种简单的禅修法。基本上像是这样:静坐微笑。这我喜欢。他在教我的时候也在笑着。静坐微笑。好极了。
〃小莉,你在印度学瑜伽?〃他问。
〃是的,赖爷。〃
〃你可以练瑜伽,〃他说,〃但瑜伽太难了。〃此时,他把自己扭曲结成一团莲花坐,脸则扭曲成滑稽、罹患便秘的模样。而后他放松下来,笑着说:〃练瑜伽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严肃?脸这么严肃,会把好能量吓跑的。禅坐只需要微笑。脸微笑,心微笑,好能量就来找你,驱走脏能量。甚至让你的肝脏微笑。今晚在旅社练习吧。别太急,别太费劲。太严肃会让自己生病。微笑能唤来好能量。今天到此结束。回头见。明天再过来。我很高兴见到你,小莉。让你的良知引导你。假如你有朋友来巴厘岛,请他们到我这儿看手相爆炸案后,我的银行现在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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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赖爷如此诉说自己的人生故事:
〃我的家族有九代担任药师。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药师。他们都要我当药师,因为他们看见我有慧根。他们看我有美和智慧。但我不想当药师。念太多书!太多资讯!而且我不信药师!我要当画家!我想做艺术家!我有绘画天赋。
〃我还年轻时,遇上一位很有钱的美国人,可能和你一样是纽约人。他喜欢我的画。他想出高价买我的大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