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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04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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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有这么邋遢的女人,上面的斑斑血迹真令人作呕。可这帮天生的坏坯子们却像找到了一件宝贝那样兴奋!他们举着它像摇着一面旌旗,在讲台上冲过来冲过去,狂欢不止。女生们都臊得不敢抬头,心里又恨又怨她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东西带到学校,放在书包里!卫生带的女主人终于在满面通红的无地自容中号啕大哭。从此,她退了学。能引起人的注意力的应该是特别的,要么特别好,要么特别坏。贾通斌是后者。而往往坏的东西更扎眼。
  
  二
  
  下午的植物课堂,是一个牲口市场。同学们低声的交换意见、打手势、递纸条,或者睡觉,看闲书的基本算得上三好学生。植物老师是一个奋发上进的好青年,可是却生不逢时,势不待他。他上课时总是翻着白眼,看天花板。与之反方向的大暴牙说出丝丝漏风的陕北话飘向地面,如果音量大点尚可反弹些许余音绕梁,有时候,纤若蚊吟,以至淹没在这嘈杂的“市场”声中。客观公正地说,学生们真的努力过,想与老师合作愉快,至少看在分数的面子。但是太难。他的授课是不能恭维的——诘聱难懂。上学期在平均每位同学加20分的基础上,勉强有三分之一的人及格。但植物老师是个有顽强拼搏精神的老师,这学期他又勇担责任并要与这班的同学抗争到底。说他顽强,是有根据的。一次全校大扫除的时候,金玲和几个女生路过他的“房间”。因为学校房子紧,他又是新分来的,所以他那间真的可称为“窝居”的住处,是一个只能从窗户爬进爬出的夹壁,在这个夹壁里除了简单的床和简陋的桌子,还有写在墙上深刻的墨黑大字:“拼搏”、“毅力”,它们是那么端正、端庄地写在墙上,仿佛凝聚了主人全部的心血精气。
  “老师,什么是受精?”王扎西突兀地问,却并不站起来。绝大部分同学停止了“交易”,有人窃窃地笑,有人也同样严肃。王扎西——与贾通斌在一起合称为狼狈。这个在西藏生活过的男生在贾通斌来了之后,甘愿让出头把交椅,还是有点侠肝义胆。
  可爱的老师,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位同学的问题。
  “那么,老师,是不是‘那个’也一样?”贾通斌搭着腔,做出一脸无辜、一脸认真的样子,可谁都看得见他一肚子不怀好意。
  植物老师的脸偷偷地在改变,红色从领子下面的部分向上悄悄蔓延。他是那种让人不想记住名字的人,所以无法在老师之前加上他的尊姓。作为老师他怎能甘心在课堂让一个学生的问题难住?他像在挣扎,嗫嚅轻声地说:“什么那个不那个,我们这是植物课。”
  “唉呀唷,老师,不就是那个,男的和女的在一起……受精吗?”豪放的王扎西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很下流的手势。为他们帮衬的那些人立刻哄堂大笑,笑的放肆程度接近水的沸点。
  “对呀,老师,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贾通斌故做天真的问。
  最没有能力与懦弱的人的拿手好戏是——甩袖而走,貌似怒不可遏,实则避开难题与难堪。植物老师这样做不止一次了。但他也仅仅就是这样做了一下而已。到下次上课时他又将恹耷耷地走进教室。碍于面子、工资、工作等等因素吧,他是不会去向上或向下反映的。同学们,当然重点是以贾、王为首的那些同学们,早已对他这种自己作践自己的行为了如指掌,说将他置于股掌间也不为过分。所以植物老师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微微发抖的身体和不能自持的手,将课本往讲桌上一摔,“我不上你们的课了,你们看着办。”本应是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可囿于他的音量,又轻飘飘地散开去了。
  同学们满堂喝彩大有解放之感。于是谁都不会看见,就像一朵乌云从天边慢慢飘来,这些课堂的恶作剧与软弱对抗正酝酿着可怕的后果同样正在慢慢聚拢。笼罩而来的乌云,就像人们用危险建材搭起的凉棚,在小憩与纳凉之际,却正等待着灭顶之灾。
  
  三
  
   “你他妈的给她讲什么那么多废话呀?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快点。”王扎西催促贾通斌。
  贾通斌挡在金玲面前。“你到底去不去?”
  “说了‘不’,还要重复几遍!”金玲像钢铁战士那样与贾通斌对峙。
  “别跟她在那啰嗦。把她书包拿过来。”王扎西在一旁策划。
  “就是抢了又怎么样?你们真不要脸!”金玲看上去还不能熟练掌握骂人技巧。所以在气急之时只会说‘不要脸’这一类连肢体都够不到,就更不要说触及灵魂的话了。贾通斌还没有动怒的意思。但王扎西火了。
  “你以为你他妈的是女的我就不敢打你!”
  “敢。你打!”
  贾通斌拦住王扎西,反过来对金玲说:“我不过就是叫你去看电影嘛。”
  “不想去,强迫就行吗!”
  “你这个臭女人,你他妈的不识好歹。”王扎西挣扎着要动手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初中生。
  “算了,算了。”贾通斌这样说着,好像是劝王扎西,好像是与金玲妥协,又好像是在劝自己。
  远远的看过来,一个女生,两个男生挣扎在一起,像一团搅不清的乱麻。金玲只想尽快结束这个令她厌烦、尴尬的局面。远处有个像被拍死在墙上的苍蝇那样的黑点慢慢移过来,是下课后的植物老师。金玲想,这里也许是老师的必经之路,有个老师走过来,会不会产生势力均衡,让他们主动离开?远远的,植物老师抬了一下头,就赶紧低下,然后像被风吹起的一片垃圾,极快地,消失在金玲视野中。金玲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对老师的走过而解脱她的处境抱有愿望,但至少肯定了她现在只有用自己的力量与他们战斗了。就在她为自己的决心而悲壮地咬紧嘴唇时,贾通斌说:“其实我就是想请你看看电影而已,同学嘛,我对你有好感,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又耸耸肩,“你这么固执真奇怪,好像我要怎么样你!”
  
   “真他妈的神经有问题。搞不清是他妈的你还是她。”王扎西像是替他的朋友不平,又像是埋怨他的朋友。
  “算了,走吧。”贾通斌揽着他的朋友的肩膀,两人像什么也没损失似的走了。如果用绝尘而去,那只能用这个词里面不再回头看的那层意思。
  金玲坚定的决心像被悬在半空中,握紧的拳头因用力过度而变得酸软。她拍拍书包上的尘土,突然有点胜利后的惘然。
  
  四
  
  金玲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因为今天是星期天,还因为她有个购买新衣服的计划。虽然目前这事还由不得她自己做主,可是对新衣服的设想总可以提前满足一下。她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想在下次与母亲一起来买的时候少忍受一点她不厌其烦的选择、计较、挑剔,还有无穷无尽的讨价还价。
  如果这次上街她没有碰到植物老师,是不是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呢?很难说,但故事要继续,好像她就必须得碰到他。
  金玲和植物老师相遇在卖布料的柜台,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没看见金玲,或者是看见了也不认识。可作为学生的她,却惴惴不安,她想他毕竟是老师,是老师就应该尊重,如果他看见自己而自己却不理睬,这样恐怕不好吧?如果转身走了,那他看见了又会怎么想?在这样左右不定的心情下,金玲最终还是十分礼貌地喊了声:“老师!”
  “哦,哦。”他好像不适应有人在大街上比较尊敬地喊他老师,他的表情有点紧张,他的脸像蜡染那样晕开了一片淡红。
  “您买东西呀?”这样的明知故问是中国式的经典客气。
  “是,是。”他手里摸着一块浅紫青色的面料,这种颜色是永远也难成为主流色的那种,因为它太挑剔,对人,对季节,对一切。所以很少,所以在一大堆的常规布料里它显得抢眼。金玲的母亲用“雪青”来称谓它,这个称谓就挺美。“你是……?”他的手还摩挲着布料。
  金玲似乎很肯定地知道他要问什么。“我是四班的。”
  “哦,四班,四班……你叫……?”
  “我叫金玲。”
  “噢,金玲,金玲,我记得。”
  这回轮到金玲脸红了。上学期她考了40多分(是在加了20分的基础上),是因为这个记得?他这样说的时候,金玲又想起了那天在校门口发生的事情。这两件事并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但是她就是想起了。
  “我想……我想,你帮我个忙吧?”他很紧张地说。
  “好的,老师。”那个时候高中毕业就可以留校当老师了,他就是这样。
   “我想买块料子,你帮我看看行不行,试试行吗?”
  “嗯。”
  营业员很熟练地把布料折成衣领的样子,搭在金玲身上。其实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帮助,他根本没有认真看——金玲或是布料。他匆匆地说:“好,好,就这块吧,就这块。”他边道谢边说再见。他匆匆走了。当金玲开始选择的时候她想他刚才的样子好像在作贼。
  
  五
  
  天阴又冷的季节,太阳也要早早回家取暖。六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金玲从教室走出来。今天期中考试后数学老师讲评考试情况,所以拖了堂。完了后,又轮到她和同桌值日。天冷的季节是最耐不住黑的,走出教室让她觉得已经是半夜。风刮在脸上是冬天的寒意,牙缝一样的月亮斜斜地挂在天边,星星淡得像生了病一样的虚弱。金玲拉着袖子,捂着脸,慢慢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在冬天人也会向往冬眠,是吗?如果不是那为什么大街上少了那么多人。路灯发出阴幽幽的光,冷漠地相距在路的两旁。一盏,一盏,从她身边路过。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个浓几个淡,变长,变短,变长;在前面,在后面,在脚下。影子们像在比赛,或者排演,又像弹簧人一样,跟着她一点不本分。她觉得有点意思,差不多想跟自己的影子追逐了。于是她踱着细步,偶尔又跳一步,再偶尔又蹦一下。她仔细地看着影子的变幻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肯定没有发现多出来的那个黑影,就是发现了也察觉不到它的异样。当她转过大街,走进刚好被路灯抛弃的小巷时,这黑影“扑”的窜上来,像条狗,狼狗。——“嚓”——她傻了,呆了,居然定定地站住。人在遇到突然袭击时,一定是来不及反应的,就像关闭电视机,“嘭”的一声全黑了。本能在转黑的瞬间自告奋勇地跳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啊——!”只喊了一半,就被一只有力的手劫住。一阵眩晕紧紧伴随而来,嘴和眼睛同时失去灵光,只剩下手伸向空气中盲乱地找着支撑的点,胡乱地揸着。窒息,像擦黑板时呛人的粉笔灰尘,卡在她的脖子,眼球也将要被挤出。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完了。当头重重地撞在地上时,空旷的大脑里听见了脑壳与地壳相撞时的回音——咚、咚、咚……。完了。一瞬间,万念俱灰。她的脑子就这样在关闭的时候死机了。
  “你小子干什么!”有一样重物,落在了她的身上的那个黑影的身上,她能够感觉被黑影吸收了部分力量,再转而传到她身上的钝钝的打击力。“嗷”的像狗那样叫了一声,她身上的重力消失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阵张惶的跑步声,一阵急促的追赶声。省去了大段的搏斗声。她重见光明的时候,见到了贾通斌。
  那一刻她相信了黑是要分等级的。就像这样的黑夜里被取下蒙头的布时,才发现没有被遮住眼睛的黑不叫黑。眼前的贾通斌由模糊变得清晰,这个过程很快。他一副幸灾乐祸、居高临下的样子。金玲手撑着地,警戒地看着俯视着她的贾通斌。“你要干什么!”
  “我他妈要干什么?有病呵?要干也不这样干呀。”
  金玲不顾身上的乱七八糟,从刚才那最多不过一分钟的历险记中整理出来,就在她不知道怎样与贾通斌对峙的时候,王扎西居然也跑了过来。
   “他妈的跑了,逃起命来贼快。失算了。”王扎西带着无比遗憾的口气对贾通斌说。“不过这回有他妈的好戏了,有好玩的了,看老子怎么折腾他!”他立马又转换了一种无比兴奋的神态。 
   “算了,没那么好玩,瞅时候再说呗。不该你管的,少管点。”贾通斌一边对王扎西说话,一边把手伸给金玲,看着她说:“我送她回家。”直到多年以后,金玲都会常常记起他伸出手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叫做“感动”的情感细胞牵动了一下。人就是这样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会被最不可能的事情打败。金玲一下子又不知所措了,她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什么是当前的形势。 
  “你小子,我告诉你,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一点,为了个女的,干嘛呀?”王扎西对贾通斌说要送金玲,感到意外、愤怒、不满。
  “行了。这不都半晚上了?同学间的友谊嘛。”
  “操,鬼他妈的友谊,我他妈早看出你小子那点心思,算什么呀?跟着你玩‘英雄救美’呵!”在黑夜里只看见王扎西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
  “我自己知道回去,你们少说了。”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金玲感到了痛,是头?是腿?胳膊?还是腰?这种痛来路不明,但是很明确。特别在迈出的那只腿要与另一只汇合的时候。她轻声地喊出“啊”是绝对的情不自禁。
  “你他妈少说两句,什么屁事呀。上车吧,别吵了。”贾通斌又伸过手来扶金玲。“你不愿意就先回去。”他对王扎西说得不留余地。
  “不用,我家已经很近了。”金玲努力让自己暂时放下疼痛,她可不愿这里再出现什么动荡局势。
  “说了要送就送,你少来别别扭扭这一套。”贾通斌不管王扎西的态度,甚至也没有理会金玲的态度。他靠近一步,大有拽她上车的意思。金玲本已瞪起了眼睛,可是目光遇上他的时候却真的扭捏下来。
  
  六
  
  金玲走进她们家住的四合院,院里所有的人都堆积在忽明忽暗的电视机前。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惊心动魄是短暂的,所以是容易过去的,平淡的生活信手就是。为了省去母亲的大呼小叫,她已经恢复正常的样子,至少表面已淹没了所有问题。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循着痛卷起衣服,应该是没有大碍,有几处蹭破皮的地方露出嫩红的鲜肉,用水轻轻洗时,这些急切上阵的嫩肉们发出了凛冽的痛。造成这些伤痛的应该是坚硬的大地上的石砾,但它们却邀请贴着她的身体的衣物同谋完成了它们的伤害。应该恨衣服吗?她把衣服脱下来,不声不响上了床。刚才贾通斌送她到门口。一路上他们再也没讲话,金玲能感到她自己的呼吸声,这本来是长期在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可今天,在回家的路上,她感觉她的呼吸像牛。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靠这么近走路?也许以前也有,但从未有什么异样,可今天,今天,今天……人总活在今天呀。到了门口后,贾通斌扭头看了她一眼,骑上车走了。脸上长青春痘好像也不那么难看嘛,这是那一刻她的想法。按今天(又是今天)的眼光贾通斌是蛮有个性、很酷的男孩子。但那个年代流通的不是这些。这些方面的成绩通常会用“流氓”概括。
  
  “死女子,怎么跟鬼一样,悄悄眯眯就上床了?”金玲的妈走来。
  “太冷。”
  “饭不吃了?”
  “不吃。”
  “不是生病了吧?”
  “不是。”
  她妈走过来用手摸摸金玲的头。“多大的人了,不知冷不知热的!多穿些,怕丑了你了?”
  “明天要早起看升旗,我要睡觉了。”她随口撒了个谎。
  “要吃药早言语。”
  金玲闭上眼睛才想起今天发生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闭眼间,那个黑影又窜上来,她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
  第二天她没上学,她真的病了。
  
  七
  
  门外有人说话。“阿姨,金玲在家吗?”
  “在,在,在,你是她的同学吧!”她妈就是这样一个没有警惕性的人。
  “是的。”
  “你来给她送作业的吧?”她还有致命的自以为是的聪明。
  “是呵,阿姨,发的作业本我顺路帮她带过来,要不放教室给弄丢了。喏,给她吧。”
  “来,来,进来坐坐。”礼数倒还周全。
  “不了,阿姨。”
  “唉唷,多好的孩子,谢谢你啦。”
  “阿姨再见。”
  她妈走进来的时候金玲还闭着眼,但她这时候又显出了她尖锐的那一面,不用看,她就知道金玲并没睡着。“谁家的孩子,流里流气的,好在还懂点礼貌,少来往,怎么不找个女生帮你拿呀。”
  金玲不吱声。
  “吃药了吗?差不多了就早点上学去,别把功课耽误太多了。”
  等她妈走出去,金玲伸手拿过作业本。翻开作业本中间写着:我们不会说出去的。金玲应该有点感动,因为她脸上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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