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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堡坠入情网-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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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阿非?”    
    我回过头,实在认不得这一号人物。高我一个头,脸长得像匹马。    
    “阿非?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阿早。”    
    他的动作愈来愈大,从他那隔得极远、几乎长在脸颊两边的眼睛,我才依稀看出阿早的影子。    
    回到车上后,他半强迫地和我身旁的中年人换了位置,拎着提包就挤进位子和我坐一起。我们一边喝着热腾腾的贡丸汤,一边谈着彼此间空白的这几年。原来阿早高职没念完,一个人就到台北来闯。换了几次工作之后,现在专门跑业务,卖电话、大哥大、Call机这些玩意儿。他絮絮地说着这几年断断续续又开过几次同学会的事情,但是我没有一次出席。大家都谣传我跟着我爸移民去了。    
    “现在在念书么?”    
    “嗯。”    
    “怎么都不跟我们联络呢?功课很忙么?”    
    “还好。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忙什么。”    
    我望着阿早,这个曾经是我推心置腹的死党。至于为什么会忽然失去联络,我其实心里有数。那当然和父亲有关,只是我一直不想面对它。    
    下了车之后,阿早的大手用力地握痛我的手,然后才把名片给我。我骗他说最近正好在搬家,电话号码会改动,等确定了再联络他。风很大,我缩了缩脖子,不太敢看他,只好盯着对街的电影大看板。    
    “一定要Call我喔。”    
    阿早不大放心地又叮咛了一次,然后才上计程车。我点了烟,把名片从皮夹里掏出来塞进垃圾桶。    
    后来到便利商店喝了一杯热可可之后,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最后,又折回刚才的垃圾筒,把阿早的名片找了出来。摊平之后,很仔细地夹在记事本里。一个星期之后,我就拨了个电话给他,慢慢恢复我们以前的感情。    
    回到小羊。    
    小羊有一种很漂浮的个性、很容易受朋友影响的个性。我记得带着小羊第一次和阿早聊了一个很长的天之后,过了几天阿早告诉我一些他的看法,对小羊。    
    “还好她先碰上你。不然难保不会变成同性恋。”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下)挂钟、小羊与父亲(5)

    “不会吧。”    
    “难说。不过先恭喜你了,她的奶子实在够呛人的。”    
    我狠狠揍了阿早一拳。好像有回到小学时代的感觉。    
    “操!脖子以下的部分不准看!”    
    我不愿意多想这一方面的事,毕竟从我赫然发现小羊不爱戴表之后,我就仿佛懂了一点什么。小羊没有自己的时间感。当然可以说她不喜欢被时间的细绳缠住手腕、足踝,但是从另外一个观点来说,她必须倚赖别人不断地提示时间,处于一种很不自主的状态当中。    
    小羊有几个很疯狂的朋友,其中一个很肉感的,好像叫咪咪,据说就是一个蕾丝边。她们曾经一起到便利商店去“玩”,咪咪故意穿得很暴露,而且假装在柜台附近晕倒,把那个流口水的工读生吓呆了。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人之后,小羊一边指挥工读生叫救护车,顺手把事先装好的一堆吃的喝的用的提好,趁混乱就开溜了。走之前还不忘踢一下咪咪的大腿当暗号。咪咪自然在几秒钟之后就悠悠转醒,亲了一下工读生的额头,大摇大摆地就晃出去了。两个人在公园里笑到肚子疼,然后才把那些东西全部吃光。    
    我初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以前就知道咪咪不但爱用按摩棒(这么看来又不一定是个蕾丝边),而且还喜欢将心得分享给她所有的密友们。没想到竟然还拖小羊去玩这种把戏。看着小羊谈起那个工读生的兴奋神情,我忍不住要担心起来。    
    还好现在住在一起了。抱着小羊睡觉,我有一种很炽热的感觉。至于明年该怎么办呢?当兵的问题呢?只好等到明年再想好了。    
    阿非与阿飞    
    《阿飞正传》并没有传统戏剧性的情节。影片的结构方法主要是依靠——比方说,通过母题(Motif)、主题的发展,多重叙述者的旁白,母题的重复,色调光线和气氛的统一。不过最明显的应该说是时间的母题。    
    由第一场张国荣逗张曼玉说话开始,钟与时间的意象便频频出现……由时间的母题紧扣的还有时钟滴答的响声……贯穿了整场电影。    
    ——摘自《电影档案之中国电影?王家卫》    
    在这篇小说中,主人公阿非和《阿飞正传》有着声音上的相似性。而家里客厅中的挂钟和时钟的意象有着形态与性质上的关联性,都是用来指涉“时间”,那么这种情形究竟该下什么样的结论呢?    
    小说才进行了一半左右,请耐心阅读。    
    四    
    一切还是必须从那些比较私密性的记忆进入。我亲爱的父亲,如果你并不同意这个方式的话,原谅我仍然打算继续这个故事。约莫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当时大概是九岁,原先向来是班上前三名的我开始半强迫式地、不由自主地染上偷窃癖。从教室的粉笔盒、同学忘了拿回家的毛笔砚台,到杂货店的口香糖、脚踏车的小零件等。一切的罪行都没有破绽,没有人会怀疑在班上品学兼优的那一群好家伙。特别是在那个时代,人生中没有一个阶段像小学一样,成绩和品行可以有这么肆无忌惮的高相关系数。    
    直到我们去你朋友潦草叔叔家的那一天为止。    
    潦草叔叔有上百个打火机,并不算整齐地堆放在一个柜子里。我特别钟情的是有皮套、比一般打火机略大的那一只,造型相当扁平,凑近了鼻子就会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想像着我可以用三只手指捏着它,很麻利地在牛仔裤上一划,一丛暖洋洋的火就这么冒出来。    
    打火机安静地滑进了我的口袋,像松鼠一溜烟地回到黝暗的树洞里。    
    要是我忍得住不拿出来向弟弟炫耀,后来的事必定不会发生。至少当时的我这么认为。正巧开门进来的父亲看见了我手上的战利品,他慢慢地走了过来。我的神情像刚在舞台上摔过跤的芭蕾舞舞者,佯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    
    “哪里来的?”    
    我正在心里头急速转着念头,打算编一个以九岁儿童的角度看来是毫无破绽的故事,父亲很简单地说了一句话。    
    “说实话永远比较容易。你觉得呢?”    
    像汽车撞上路边的消防栓一样,水哗啦啦地喷出来,突然我的实话也争先恐后地流泄出来。说完以后,父亲没有责备我,我也没有再偷过任何东西。    
    这是父亲给我留下的少数几个美好记忆。也是当小羊谈起她们那些个坑蒙拐骗的朋友时,我忍不住会回忆起来的片段。事实上,我并不是因为他教育方式的成功而很难忘记那个生命中的转角处;反而是因为当时他有足够的“勇气”和自信来接纳我犯下的任何错误,那种不惧的态度让我心服。    
    但是那个父亲已经死去了。现在阁楼上住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莫非这就是我痛恨他的原因?    
    和小羊在一起以后,我或许因为远离了自怨自艾而比较能够看清楚这些旧时的心结,但同时我似乎也更加不愿意花脑筋在这些事上头。我们两个不知不觉地就采用一种很末世的心态,花相当多的时间来相处,好像我和小羊的生命情调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谱写、编奏。在这种格局下,我投注了几乎所有我能投注的心力在彼此之间,实在没有余力再去调养旧的创口。    
    更何况麻烦接踵而至,并没有因为我们的相爱而退缩。以前就曾经发生过好几次客人硬要小羊在包厢里面陪唱的事。因为小羊的个性比较活泼外向,跟陌生人也可以在几分钟内就变得很熟稔,所以常有客人在酒后自作多情纠缠不清,于是劳动店长或经理来排解也不是第一次了。    
    由于同在一个地方工作,这些事我多半也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上面的压力与房租、生活费的拮据,只好一直隐忍不发。后来竟然有几个新来的外场搞不清楚状况,也想把小羊,几次还趁工作之便吃她豆腐,我也都忍下来了。直到有一次在客人的怂恿下,有个混帐硬是搂着小羊唱情歌,两只手还不规矩。我听到消息便冲进包厢,正好撞个正着。    
    “他妈的你再摸你今天两只手就别想带回家!”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下)挂钟、小羊与父亲(6)

    经理跟着也进来排解,当晚就很委婉地劝我明天别来上班了,在家消消火气。至于那个混帐待会儿就会让他滚蛋。我怒气不息地拖着小羊的手,一路直出店门。回家后商量了一下,便决定辞职不干了。    
    爷爷去世了,我竟然过了好几天才知道。连忙赶回家,才发觉场面虽然很热闹,但是爷爷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出席。前来吊唁的几乎全都是母亲现在直销事业的伙伴。    
    父亲惟一的一个弟弟我倒是从来没见过,据说是个势利鬼。以前爷爷还住在我们家里的时候,身体不适时他从来都是不闻不问。后来送到疗养院,所有的费用也都是母亲负担。现在爷爷去世了,母亲当天晚上打电话通知他,他竟然第一个反应就是先问遗产还剩下多少,如果没有写遗嘱他要请律师先来冻结,以免被大哥一个人独吞。    
    最可笑的是,爷爷反倒很疼这个二儿子。以前老是一天到晚责备父母亲故意不让他们父子俩有见面的机会,说二儿子天天晚上都在挂念着他,他可以完全感受到,不像父母亲成天诅咒他早点死。偶尔会把从前的相簿翻出来,看着看着眼泪就汩汩地流个不停。    
    后来年纪愈来愈大,加上疾病缠身脑子也越来越糊涂,更是常常不由分说就诬母亲在饭菜里放砒霜(天知道这种东西要到哪里买)、在他的睡衣里涂上剧毒、在床上放图钉要刺死他、地板打蜡要让他滑倒脑震荡等等,还当着母亲的面,跟每一位来家里的客人老泪纵横地哭诉,让母亲简直一张脸都不晓得要往哪边搁。    
    但是爷爷的葬礼父亲却不出席,免不了让来宾说闲话。有人说,人死都死了,一死百了,莫非儿子还记老子的恨?也有人说,再怎么不好也还是自己的父亲,算了吧。母亲在父亲的阁楼门口说了好几次,甚至我回来后也上去擂了好几次门,都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在房门口站了半晌,正当无计可施时,忽然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以往只要静下心来就可以听见的挂钟行走声,现在什么也听不到了,整个阁楼静得令人发毛。我有点慌,怕他出了意外,高声喊道:    
    “父亲!我不想烦你了!你只要敲门敲几声,让我知道你还好好的就可以了!要不要下去送爷爷随便你!”    
    我等了一阵子,里面仍旧是动静全无。正当我转着念头,看看究竟该怎么破门而入时,一声、两声,连续好几声笃笃笃,很空洞的敲门声才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我放下七上八下的心,一级级走下楼梯,敲门声还是持续着,像配合我步伐的节拍,也像有很多满腹的不平,一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仿佛要敲到这个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清楚地听闻,都崩坏塌陷为止。    
    就这么笃、笃、笃、笃,敲了一整夜。    
    钟的疾病    
    对待一只故障的钟,其实要把心态调整成如同对待一个病人。    
    查明故障的确实部位是很重要的。如果钟的功能并没有完全失去,那么当然并不代表问题可以忽视。这和诊断病人的要领几乎一致,必须要透过各种方式尝试去确定病因,防止恶化。    
    一只行走不顺畅的钟,首先要检查的是拨针机构与上弦机构(又称开发条机械构造)。侦察时还必须特别注意其他相互影响的部分。若是完全停摆,则初步检查表盘部分,观察是否有松动、表玻璃内面不平整、指针摩擦、弯曲等现象。若是仍无改善,则继续打开表壳盖,取出表体以细毛刷清理。若是仍无反应,则需进入细部检查。    
    根据我从父亲书架上取来的《钟表学:原理与修复》一书,细部检查共分述了二十九节,每一节均条列有五至十五项不等的检查步骤。整个动作看来是一个相当严谨的过程,简直可以媲美外科手术学。    
    钟表的内部构造精密度远超出我们的想像,大大小小叫得出名字的零件就有八十五种以上。其中彼此之间相互牵引、传动的巧妙设计,可以说是一座微型城市的缩影也不为过。况且这座城市还包括了发电厂(即动能发源部分,全发条系统),以及维护安全规律性的治安机构(即擒纵机械构造,控制调节等时性)。难怪许多钟表痴迷者以及钟表搜集狂都嗜好旧式使用全发条系统的钟表,而排斥使用液晶电池的新发明。或许最深层的原因就是根源于他们对完美城市的乡愁。    
    最后,钟表学的作者下了一个多愁善感的结论。那就是:钟表学必须重新受到礼遇,恭敬地被迎入艺术的殿堂。    
    五    
    葬礼过后,我在家中有些待不住,因为挂记着小羊。    
    这些天,母亲说了很多父亲和爷爷之间的往事。那是我那从未谋面的奶奶告诉她的。奶奶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据说是一个很温顺的传统女人。她说,爷爷管教小孩非常严厉,严厉到近乎不合理的地步,而且经常动不动就一个巴掌招呼过去,所以父亲小时候对爷爷深有惧意。爷爷爱喝酒,每天都要小酌一番。有时候兴致一来就把父亲叫到跟前,命令他立正站好,然后把教过他的日本歌一首首唱出来,万一唱不好或是忘词,中指就狠狠地敲在父亲的脑门上。    
    “难怪父亲从来都不爱唱歌,也没听过他唱歌。”    
    我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奶奶说父亲怕爷爷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件事很可以说明。有一回她闲来无事到市场走走,忽然看见父亲远远地骑着他的小脚踏车经过,在一家卖蚵仔面线的小摊贩前面停下来。看起来是刚放学肚子有点饿了,想在回家前先吃点东西,虽然爷爷要求放学后二十分钟内要回到家。    
    奶奶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也就很自然地往小摊贩的方向走过去。她心想恰好自己也有点嘴馋,不如就顺便一块儿吃一碗蚵仔面线再一起回家。没想到她一到父亲面前,刚开口喊他的名字,父亲便像遭了雷击一样迅速地弹蹦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绿,简直像棵植物一般,还把桌上的面线都打翻了。奶奶连忙过去安慰父亲,保证绝对不会跟爷爷说这件事,但是父亲还是神色惊惶地匆匆忙忙推了脚踏车就回家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个人的脸色会绿得那么难看,而这个人竟然就是我的儿子。”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爷爷买了一只表送给父亲,并且亲手帮他戴上。爷爷那一天的心情显然很好,试了几次之后说: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下)挂钟、小羊与父亲(7)

    “好,就戴这个洞,第四格,不松不紧刚刚好!”    
    一直到升上初中一年级,有一回奶奶不经意发现,父亲的手表把他的手腕箍得太紧,帮他取下来之后发觉手腕上有一圈很深的瘀血。奶奶有点心疼自己的儿子:    
    “怎么不会放松一点,你这个傻瓜!”    
    “爸爸说要扣在第四格。”    
    当我听到这两件事,当场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完以后才猛然发觉,故事里的那个像兔子般战战兢兢地活着的小孩,不是别人,原来是我的父亲。这实在很难想像。    
    以前的父亲,如果我和弟弟不小心打棒球砸坏了人家的玻璃,他会先问清楚价钱,然后把钱很快地双倍赔给人家,可是就是不准别人斥骂我们。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会教!”    
    总是客客气气地说完这句话,接着就带着我们扬长回家。这么有担当的父亲实在不应该有这么悲惨的童年啊。    
    只是后来变了。工厂关闭以后,他开始在小钟表店上班。突然就像缩回壳里的乌龟一样,变成怕事、怯懦、没什么个性的家伙。对这个转变弟弟比我更看不顺眼,他开始公然地挑衅父亲,而父亲也只是默默地承受下来,对所有弟弟恶意传达出来的无礼与讥嘲视若罔见、听若罔闻。    
    让我回到很多年前,大表哥结婚那天晚上。喝醉酒的弟弟坚持一个人骑机车回家,约莫是一小时左右的路程,所有人都反对,但是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具有挑战意味地盯着父亲。当时他还没有驾照,当所有人都注意着父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时,父亲只是令人失望透顶地缩回驾驶座上。整个行动就是一个屈服的暗示。    
    当天深夜,父亲的车就畏畏缩缩地跟在弟弟的机车后面。弟弟火起来,把机车停在路边,开口就大骂干他妈的操你娘的三字经,父亲还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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