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也就是说,人躺在床上,看见的天花板中间平整,两边斜斜的,像是覆下的船底,随时都会塌下来那样,感觉并不舒服。说句悄悄话——这便是我不想入住大屋的主要原因。每次来探访老柏,我都住在不属于主建筑的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里,完全没有留意顶楼房间的住客是否轻松愉快。
老柏知道我在废物堆里发现了这幅画,眼睛都不眨,就把画送给了我。并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幅画,画的主人……不会是他的父母,更不会是他的祖父母。他笑:因为他们只爱马。嗯,养马骑马赛马遛马,转眼就是一辈子。
我再继续问多一点,他们可能去过巴黎或欧洲某些个国家?
老柏耸耸肩,用肯定的语气说:他们绝对没有去过东方诸国!
说完,他转脸看看我,语气急转温柔,笑道:这堆垃圾至少牵涉到三个人。
三个人?把他们的名单写在纸上。排在前面的是女管家。
女管家是上上个世纪的人,她大约生活在十九世纪末,属老柏祖父的年代,距今已有一百多年。在世时,她住在南楼第二层主人房的隔壁。这是位得宠有势的女管家,很得主人家宠爱,亡故之后,她的房间大门一直紧闭,据说一直没有打开过。
另一位是已故的厨娘。顶楼有四个大房间,厨娘住在蜘蛛隔壁,她是老柏的父亲雇用的长工,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病故,似是出生在十九世纪末。老柏说,记忆中,这位值得尊敬的女士一生人都留在Lemanoir,很少去外地(包括巴黎)旅行。
至于蜘蛛,我没问老柏他是几时入住的,想来应该比阿蓝更早。记得老柏说过,这是个有钱的傻仔,脑袋瓜里有病,他的老爹身故前已预立遗嘱,把他交给一家律师所——蜘蛛一生人所有的开销都由指定的律师支付。我在树林里散步时远距离地见过他,因为不是擦肩而过,猜不出他的年龄;只看见他瘦瘦高高,好像戴着眼镜。直到知道他头一次出门就死在安哥拉以后,随口问了问老柏,才晓得他已有五十多岁了,在Lemanoir住了近四十年,同女管家、厨娘一样,往昔不曾离开过Lemanoir。
关于蜘蛛的死,我写成了一篇小说。不过,当时还没有发现这幅画。
正因为蜘蛛死了,顶楼没有了住客,老柏才计划重新装修,希望我是新住客,住得满意,索性把女管家、厨娘她俩门锁生锈的房间一并清理。法国人做事,要么不干,干起来头脑清晰、有条有理;惟夏天到了,工人们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逍遥度假去,就算爷娘老子中了暑,也不关己事;真真个是“孜孜、游游”。所以,要装修一年也算蛮快的。
往下推想,顶楼房间的住客蜘蛛并没有离开过Lemanoir。这一点很重要。
这次,我可不是写小说了,一笔一划地在“蜘蛛”两个字的后面写道:他住进Lemanoir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一个连巴黎也没有去过的精神病人,与中国民间版画应该划不上等号;剩下的只有女管家和厨娘了。这关乎版画西行的年代。
携画返回我在城里的住所,高高挂起。
先欣赏一番(啊啊真好,我的画!)再量全幅尺寸。六十一乘一百四十三公分,可算作“中堂”。
量画蕊。画蕊边上有徒手画上去的线框,五十四乘一百一十九厘米。用稍粗的厚纸托裱。上面系了根细细的绳供挂画用,底部以直径逾寸的竹管为轴。上下无题无款也无任何识记。天位十四点五厘米,地位九点五厘米。左右不一,分别是三和四厘米。制作工艺粗糙,显然是中国人做给中国人用的廉价商品,过年前在街头摆卖的那种;但画面清丽精致,生动得像工笔画。
像工笔画,当然绝无可能是工笔画!画版事先刻好印下的版线并没有完全遮去,许多地方并不按线版的指示落笔,如马蹄、马尾、红缨子,浅黑色的墨线历历在目。
明显的四川民间版画印染方式——先在纸面涂上一层粉,再敷上泥黄底色,之后才印上底版线条;这是第一道基本工序。其后才正式上色。常用明艳的大红、鹦哥绿、钴蓝、明黄、茄紫等色,颜料富质感,人物描绘相当精细,眉眼胡须衣褶纹理,直是一根根一笔笔精描细染而成。十一年前,画家彦斌带我去探访年已九十四岁的邱婆,她使用的颜料和上色方法,至今记忆深刻。
但是,仅用现有的绵竹年画资料,去印证这幅画是否绵竹出品,路径就比较崎岖;光是采用整出戏曲故事为题材刻下的画版这一点,就难以比较。不管是与否,还是用心看画吧!或许正是四川人都熟悉的三国故事,除了士兵手持的盾牌上面有个“力”字,画面上竟没再写任何文字。
您瞧,光按上面所说的这些,就推断画的产地是四川,这是有点笼统。四川,四川什么地方?绵竹?夹江?梁平?画面也让人甚为犹疑——绵竹年画以斗方为多,即使是戏曲年画,也是剪一幅情节为画面;如《连环计》《破镜重圆》《白象山》等故事中的一个场景。而整出故事集中在一幅画面上的,似有之字形排列的非戏曲故事《老鼠嫁女》,其他……几乎都记不起有何个例了。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中)重组这幅画的故事(3)
继续细看画面,似可分割为三截,成气韵流畅的之字形排列。手摇羽扇的诸葛亮,带领大队人马藏身山中,观望下面的兵将厮杀;身穿红、绿、紫色短襦,系紧腰带的十二名士兵,分成两派,追方六兵手持刀执“力”字盾牌,斗志昂扬;退方六卒有的用盾牌挡头,有的斜拿着刀,有的拖盾曳旗,眼睛回望着追兵作逃走状。追方三将、退方两将,同样穿着红绿紫袍,分骑红白栗色战马;两人在以剑斧鏖战,另一人作刺回马枪状抵挡两名分持宝刀、长枪的骑将。画面上共有二十位人物,各有各的眼神和面部表情,生动而鲜活……很像戏曲故事《天水关》。粉白色脸面无毛无须的那员大将,应是赵云,他和有八字翘胡子加嘴下小髭加兜腮虬须的马岱和魏延,追打兜腮虬须加嘴下小髭加八字翘胡的马遵和姜维;人物都没有画面谱和扎靠。左手捋髯的诸葛亮(画得好似知道今次赚头不小的商家佬),微微带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还有,画面人物的装束——尤其是士兵,头戴缀有红缨的盔帽,脚穿粉底靴,与明代士兵装束相似。至于五名武将和诸葛亮旁边、手持上面插了黑白花翎毛的门枪旗的中军所戴的帽子,也极是别致;兵将们的盔帽,有缀了红绒球的硬扎盔,也有没红绒球的尉迟敬德式四轮扎巾、秦琼式云冠扎巾等。
非常有兴趣、有耐心地推测这幅画可能归属过的主人、讲叙的画面,还原或组合有关的故事,我的意思是说,今时能找到的绵竹年画资料里,并没有这么一幅画;而且,它出现在法国远离红尘的Lemanoir黑屋里,至少也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事。或许,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吧。
就这么简单地去猜测、构想出来的故事是(乘机带入我自己的某次经历):在洋人可以进出中国的十九世纪,圆明园还没有被火烧,老柏家的Lemanoir第十五抑或十六任堡主的管家或厨娘——的某位亲友,辗转去了东方,到了中国,步进了四川盆地。适逢腊月岁前的农闲时节,售卖年货的墟场挤满赶集的人,其中也包括这位“亲友”。他走进了书画长廊,(就像二十世纪末,我去到四川成都,走在锦江宾馆外面的人行道上,那里已经是著名的画市)专注地仰高下巴,在随风飘摇的彩画花纸中(我发现了一个手绘“梁山好汉一百○八将”长卷),他发现了这幅没有上下题款的年画(我爱的那幅“一百○八将”也没有任何文字),经过指点比划的艰辛过程,他成了这幅画的主人(我快乐地成为“一百○八将”的主人)。卷好包好带回法国,变成了礼物,(我却舍不得送给人,总是心思思地兀自盘算:几时去骚扰我那位幽居在西贡的书法家朋友,请他为好汉们逐一正名)来到老柏家的Lemanoir……
重组故事是虚构,这样虚构也没有什么不好;法国人酷爱中国文化,由来已久。我有位住在巴黎的朋友,有空就逛跳蚤市场,成了习惯,顺手买下的“中国文物”不计其数,仅是年画,像“唐伯虎与五美”“二十四节令图”等,都不见经传……忽然想起一位懂行的朋友说过的话:别提一百○四年前的八国联军效仿成吉思汗军攻陷城池即任由士兵抢掠三天的“北京惨痛史”,仅一八六○年火烧圆明园时,已是中国文物流落欧洲最无忌的日子。
呵呵中国文物。
在法国人的古老大屋里,发现了来自东方文明古国的民间老画,想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说辽阔一点,不过是万流归了大海罢。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中)蒲公英(1)
张让(美国)
我站在窗口,院中新抽的细草中两株蒲公英。
1
月历上记三月二十日开春,但是春天并没有来。依旧是冷,冬迟迟不肯退去。过了一个月,近四月底,春风不送暖,多雨。有时阳光高照,射进屋里来。然而窗户紧闭,因为那风带着刀气——春寒翦翦。在树木抽芽,草色绿遍之前,野地上蒲公英已经开了花。簇簇金黄,仿佛阳光猛然从地里冒出来。像喇叭水仙,蒲公英是春天的第一个颜色。在视野仍然枯寂的时候,鸟在枝头鸣叫,地上,金黄一片洒开,蒲公英也叫得响亮。
2
路边野地上一片蒲公英。耀眼夺目,是自然无心的创造,不需刻意去追求。也许因为如此,蒲公英的身分低微,近乎卑贱。美国人家在草坪上洒了药,专为了杀蒲公英,追求草地上不舍一丝杂质的纯粹。一片绿得彻底的草坪,因此暗示了某种宗教的严厉。
然而一片新整翠绿的草坪再乏味不过,是死去的风景。像将树木如棋盘一列列种得笔直,我看不出那美。美是秩序,但秩序未必是美。中国人说“错落有致”,那其中有无心的规律,和谐,是看来不费一丝力气的美。像山与水的交错,花与木的间杂。像草原上各色各样的野花。我总在西方的草坪中看见人强硬的意志,那意志必得诛杀蒲公英,将任何一丝黄色铲除,直到那草色划一地回答:“我服从!”
A
我和阿妮可各自用一把小刀,从土里掘出带根的蒲公英。才是初春,出土不久的蒲公英草叶细瘦,有的已结小而硬实的花苞,仍未开花。最好不要已结花苞的,阿妮可告诉我。我从未采过蒲公英做菜。
我们在草坡上找寻,弯着腰,看见了便蹲下身,用水果刀切进土里。大约五点前后,光斜斜从身后照来。一匹马在坡下吃草,不时摇晃尾巴。我们边掘边谈,装满了一桶便上坡向屋子走去。收拾好这半天来在屋内屋外散置的东西,重新开车回半小时以外的小城,巴尚松。
在阿妮可和史高特家里,我和阿妮可将蒲公英捡洗干净,阿妮可在里面加了白煮蛋和炸香的火腿、面包,拌上佐料做成沙拉。微涩微苦,细叶嚼在口中如草。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蒲公英。
B
阿妮可和史高特是我和B多年前在安那堡认识的朋友。后来他们去了法国,我们接连搬家,便几乎失去了联络。去年我们回安那堡,在那里过了整个暑假。我先回东岸一阵,在那期间,一晚B从书店出来,竟遇上正回国访亲的史高特和阿妮可,就此又联络上。今年三月,借B到法国开会的机会,我们顺便度假旅行,到巴尚松探访他们。
我们已事先写信通知,也得到回信。但是只有地址而无电话号码,又未讲定那天几点到,我们并无把握能找得到他们。我们到巴尚松时已是晚上九点以后。本来应该在狄将换火车,却因为差错到了里昂。重新买票上车,延迟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从火车站我们搭计程车到他们住的巴通街。计程车驶过蜿蜒狭窄的路,不久停在一条窄街上的一扇黑色铁门前。门上,正是我们寻找的住址。
铁门看来陈旧森严,在并不明亮的黄色路灯下,似乎不像有人住。我们想也许到错了地方。B推开门,里面漆黑如洞。他伸手摸到开关,打开灯,一条“甬道”通向里面,我们提起行李往前走去。左边墙上有一排信箱,我们找到他们的。信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告诉我们往前走,推开尽头右边的门,穿过小院子,台阶上的门右边那家即是。我们重新往前走,因为确知能见到他们而喜悦微笑。若B在安那堡的匆匆一面不算,我们应有五年未见面了。
C
我在札记上写:
上次我见到阿妮可,她正怀着第一个女儿,大约四五年前。现在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身体和心理上都不一样了。生养两个小孩显然使她苍老了。她的脸看来有疲惫之色,眼角也生出细纹。可是心理上她变得十分坚强,像一个必须付出供给和保护的母亲。我感觉到在她里面有什么东西硬如铁石,也许每个母亲都有这品质。这种“硬”不同于男人的硬。男人硬在表面,女人(尤其身为母亲的女人)硬在里面,尽管外表上显得柔弱。也许这种品质来自于为别人而活,尤其当那“别人”是你的血肉。由理性导出的仁善之心是否能给人同样的强度?似平凡是出自理性思考的善和出自本能的爱一比便苍白失色。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中)蒲公英(2)
我发现这种来自身为母亲的特殊力量有些可怕。它像一股盲目的力,强大到足以创造,也足以毁灭。所以一个亲爱的母亲很容易便成为暴君、怪物。为了不成为暴君,一个母亲必须忍受绝顶的痛苦去学习放手。这不是容易的事。做母亲是同时在天堂,也在地狱。
在我看来,一个母亲就像原野中的兽,没有思考可言,只有本能。如果说凡是出于自然的便是美,身为母亲这件事就是美的。否则,正如自然是既丑恶又美丽,为人母亲也是。
阿妮可谈到做女人的特权。身为女人给予女人做母亲的门票,男人便没有这机会。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创造生命是件神奇的事。一个女人觉得自己很大,像宇宙。同时也变得比较肯定,倾向于生而不倾向于死。
所有的女人都这样觉得吗?是不是所有女人在成为母亲时,突然都觉得比男人优越?这种权力之感维持多久?女人能够以自己的生育能力为武器来反对男人,轻视男人吗?这是谈及女性主义时必得深入的关键问题。
D
我们在巴尚松两天三夜,之后启程往巴黎。在那短暂的几天里,我们花许多时间散步、聊天和吃,每一件都愉快令人回味。我记得我们的谈话,尤其是阿妮可谈她成长的心路历程。
每个女人都有她成长的心路历程,正如每个男人都有自身的经历。不同的是,男人必须学习如何扩张自己,然后了解自己的极限,而女人必须学习限缩自己,克制扩张的欲望,至少,在女权运动取得任何成果以前如此。现在男女有中性化的倾向,一个理想的人不是传统定义下的男人或女人,而就某个程度而言,是两者中和、均衡的人。然而这仍是我们在搜索肯定的典型,实际上,男女走不同的道路,最后对彼此达到不同的理解与期待。
在巴尚松时,我们的谈话不免涉及男人与女人。我们各有观点,坚持自己的立场,对异性进行剖析、批判。女人比较喜欢控制别人,对大小事情斤斤计较。男人比较散漫;没有组织能力,又粗心大意,凡事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女人如何,男人如何。两方各自振振有辞,觉得自己观察入微,体会深刻。说服对方几不可能,因为我们既不是很有系统又很精密地在谈,最后只能停留在表面,一些浮泛的印象和言辞,像大部分的争辩。然而可确定的一点是,除了生理差异,男女的思想、感觉和行为也不一样,只是我们不清楚这差异是来自先天,还是后天。
E
阿妮可说:
我年轻一些的时候很厌憎做女人。我抽烟,打扮得像男的,一点也不要和女人沾上边。我很愤怒,一心要反抗。到我怀孕以后,整个都变了。我变得非常女性化,回过头来追求女人味的东西。我把头发剪了,整个人觉得清爽许多。以前我喜欢晦暗的颜色,现在我喜欢各色各样的颜色。我以前要做男人,现在我要做很女人的女人。从一个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我变得高兴了,充满希望,觉得许多事都可能。有一个生命在你身体里,那是奇迹。你觉得自己变得很大,无所不能。没错,怀孕是很辛苦的事,你行动不便,腿上生静脉瘤。生产会痛,不容易。但是事后,你有一个小孩。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