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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舞池旁低矮的桌子边,看见这个神圣的妓女在高高的吧台上落了座。她目光带有凉意,神情桀骜不驯。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中国男人过来搭讪。妓女对他报以微笑。中国男人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这是个年轻的胖男人,走来的时候神态颇为踌躇。在俄国女人的鼓励下他开始跟她谈话,一边打手势。我注视着他们,这男人的笨拙和委琐与这妓女的光彩夺目对比如此明显,让我愁情满怀。
从见到这些俄国妓女开始,我变得像老J一样爱俄国。俄国有高大的建筑和破旧的小酒馆,穷人们高尚且有尊严。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无比坚强。老J在迪厅里乱转,跟人叽里咕噜讲俄语。在此期间,很多外国人跟我搭讪,他们认为我很漂亮。有的人给我留了电话。
半夜四点的时候我和老J离开了那里,大街上仿佛还回旋着俄国的音乐,华灯的照耀下流火满地。有人在路边摆着雪茄烟摊。我大声唱着歌,拉着老J,走到我们的破房子里去。
火车火车(7)
老J对我说,去俄国的事情有了眉目了。他是这样告诉我的。他给我望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微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说,”什么好消息呀?”老J说,”我们可以去俄国了!”我说,”真的啊?”老J说,”真的!”后来我从他的话中得知,那个我们把房子租给他们的小公司,接受了老J写的一份提案,把它交到上面去了。知道仅此而已之后我不禁有点失望,但是安慰老J说,”好啊好啊。”
老J晚上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马路边上等他,直到老J臃肿的身影出现。他的大手伸过来捉住了我寒冷的小手。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老J与众不同。老J年轻的时候也许很英俊,现在则很难看。也许是他的难看让他与众不同。也许是我跟他的关系让他是。正因为他是我男人,而他又那么丑陋,才让我看见他时,就想哭。是的他很丑,他很胖,我想离开他,我想要到别处去。我跟老J在一起会引来别人的目光,每天我都非常勇敢地压根不管那些目光。久之更加与世隔绝,我发现一个人只要足够勇敢,就会发现所有不可能的生活都会成为可能,就是说,所有你不曾想到的生活,都是可以过的,我们可以从上帝那里偷来一些时光,一些可能性,被抛弃到一种奇怪的境遇中,置身于光阴的岛屿。这是我在鲁地所无法想到的。老J并不知道我这些想法。老J非常温柔地说,”微微,等久了吧?”
我说,”是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老J说,”让我的微微等了那么久了。”
我跟老J一起上楼去。我们住的是简易的木头楼,楼梯上没有灯,便两人摸索着走。楼梯很窄,并不匀称,时时有滑下来的危险。我们终于爬上去了。
第二天我下楼,楼下的女人在跟她的丈夫吵架。我听见她喊道,”你有什么本事啊?啊?你有什么本事?孩子上学你管过一点吗?你管过她吗?啊?你有什么本事?”我走过去了。
在去图书馆看书之前我又跑到东单逛了一圈。你看,我现在有一顶黑色的蓓蕾帽,这是一顶非常好看的帽子,被我戴在头上,中间有一个亮晶晶的金属片。我戴着这美丽的帽子在东单,我看到了无数美丽的东西,但是不买。在这些美丽的商品的熏陶中我更加成为了一个美丽的人。老J对我说,”微微,你现在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北京孩子了。”
我还是孩子。我刚刚满了18岁了。
作为一个微笑着的美丽的北京孩子,我坐在光线充足的阅览室当中看书,到了晚上回家来。楼下的女人已经不再吵了。现在是黄昏。我打开沉重的大门,那女人在院子中央洗衣服,听见门响她问道,”是萍萍回来了吗?”我没有说话,她又问了一遍。路过她的时候她竭力想辨认出黑暗当中我的面孔,哭过的、失神的眼睛对着我张望,我看她的脸看得很清楚。我看见那是一张非常美丽的、瘦削的、中年女人的脸。
又过了几个月啦。我都不想离开老J啦。因为我已经不怎么觉得他丑了。现在已经是盛夏了,是非常炎热的夏天,是我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天气真热,大街上据说有50多度,以至于中午出去,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在这样的夏天中,人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啦。只有热这一件事,成为人最大的困扰。我们没有空调,老J买了一个空调扇,成天吹着,还必须经常给它灌凉水。凉水也不管用,还是热。
老J到餐厅去。那里有空调。我去阅览室,那里没空调,于是就从脑袋上往下滴汗。晚上,实在太热了,我们只有一张小床,彼此都热得快不行了。老J就跑到外面去。轻轻跨过栏杆,来到别人家的屋顶上。屋顶是平的,可以躺下睡觉。老J的鼾声响起在露天的地方。我仍在屋里,一个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早上天光快亮的时候,我也跑到别人家的屋顶上跟老J一起躺着。在这里能看到重重叠叠的屋顶,重重叠叠的屋顶外面是高楼大厦,这是很大的北京当中的一小块屋顶,上面躺着奇怪的老J和奇怪的我,我原是个陌生人。我在老J身边躺了多时,感受到清凉的晨风,非常满足。不过毕竟不敢多呆,便又跑到屋里面去了。
在这个酷热的夏天中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木豆到北京来了。他到北京来了一个多月了,就在我上次离开后不久,他就到北京来了。
上次我离开家,身上没有带什么钱。我跟木豆借了100块钱。那是个夜里,我抛弃了妈妈,从家里跑出来了。妈妈瞪着她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让我难受得要死。她躺在那里,她在绝食。我知道我离开之后她会起来吃东西,同时我知道她不会死。她不会死,但是饱受折磨,脑子里翻腾着死的念头。我必须抛弃她。我穿衣服和收拾东西的动作让她越来越不安,最后她问,”微微,你干什么去?”我说,”我回北京。”她哑着嗓子说,”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我说,”我就是不要回来了!”我走之后她会大哭,为此我心如刀割。所以我必须抛弃她。
我带上门,浑身发抖地在大街上走。我决定找木豆去。他跟我毕竟要亲一些,虽然我几乎已经忘掉他的模样。我先去了张小朋家。张小朋告诉我木豆在外面一个人住了。他带我到了木豆的住处。看见我木豆很诧异。张小朋很快就离开了,剩下我跟木豆两人相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所有的障碍都被撤除了。所有的障碍,我已经不是一个高中学生了,我跟他一样,是社会的流民,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要我。越来越少有人知道我的底细。所以我马上扑入木豆的怀抱,木豆没有推开我,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木豆拍拍我的肩膀。现在,因为木豆在,我已经成了一个彻底没办法的人了。我没有办法,没有声音,没有语言,不敢动,我只有让他来解决我,只有让他来考虑怎么对待我,是不是肯让我留下来。那天我跟木豆一起睡啦。
木豆说,”你在北京,干什么?”
我说,”我有一个男人。”
木豆没说话。我知道这让他很鄙视我。这鄙视令我无法呼吸。但是我仍一边发抖,一边说,”他很老,……他很老。”
木豆说,”你高兴就好。”
木豆这句话当中轻描淡写的蔑视让我发疯。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在承受打击。木豆站起来放了一盘磁带。木豆对我说,”我现在练琴了。”
音乐很噪,震耳欲聋。是的,这正是我想象中的木豆。他一定是比我强大的。他的轻描淡写当中蕴涵着我无法反抗的力量。我偷偷地看木豆,他很白皙、俊美,他是个相当骨感的男人,很瘦,脸上棱角分明。我拥抱他,同时很害怕他会粗暴地把我的手推开。
多奇怪的事啊。我跟木豆的时候,还是个从来没有碰过任何男人的,完美无瑕的处女,但是木豆始终让我含有道德上的羞愧。跟他在一起,我总是认为自己是个烂货,现在更是这样了。他越这样,我越是在内心大叫着要扑向他。
我想那是因为木豆时时给我以打击。当初,我跟木豆好了将近一个月。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很好,所以后来我总不相信他对我不好了。我控制不住地经常去找木豆,而他对我越来越冷。后来他就提起那些女人,别的女人,脸上带着淫亵的笑容,描述她们的身体和经历,个个一钱不值。我渐渐怀疑自己之所以经常来找他,乃是因为自己比较下流的缘故。确实是这样的,因为我隐含着下流的基因,所以被木豆一触即发。我想辩解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敢确定。我不敢确定自己纯洁无瑕。即使我确定,我也拿不走木豆给我的黑暗,木豆把这黑暗给我了,这黑暗就是他对我的蔑视,和我的恐惧。
那是我十七岁时候的事儿,我在十七岁的时候丧失了天真,以后再也不会那样的丧失掉了,再也不会那样丧失地一点不剩,再也不会那样切感天真的丧失,一下子堕落成为老人。一个垂老的、不想要生活了的人。生命力在折磨我,我要杀掉这种叫做生命力的东西,好让自己适应完全没有天真的状态,好让自己不害怕。天真丧失了之后,世界一无所有。
在木豆身边度过的一整夜又让我变得绝望无比。我很快就要疯了。但我必须承受,因为我暂时还并没有疯,并且,我要跟木豆借100块钱。
我说,”木豆,我要到北京去,你借给我100块钱。”
木豆很诧异。我马上就知道他非常不想借给我。这让我很愤怒,简直要哭了。这比任何、任何事情都更让我伤心。木豆说,”你真是任性,你不要去北京吧。”
虚伪的木豆劝我说,我妈妈挺不容易的,不要离开她了,等等,我知道那全是他不想给我钱的借口。为了这100块钱,我无法离开他的家。我在他家中耗了两天的时间,到最后一天晚上才把钱要来。
我的CALL机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回了之后,才知道是木豆。木豆说,”我到北京来了。”我说,”啊?”木豆说,”我都来了一个多月了。”
现在的北京已经是有了木豆的北京了。
火车火车(8)
我想去见木豆。
是一定要去的。当老J不在的时候,我去找木豆,我可以跟木豆商量,我要跟木豆一起生活,离开老J。以前,以前那些事,那些伤害,都不算了。想到这些我很雀跃,我沉浸在想念木豆的空气中,一连几个小时莫名兴奋。有时会想到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但它们在我目前的心境下十分不真实,仿佛只是一些错觉,我跟木豆从来没有不好过,我们停留在最初在一起的一两天当中的状态。那时木豆还没有进入我的灵魂,进入我的潜意识,我还不太认识他,但是他在我身边活动,他认识我了,对我感到新鲜,他很温柔,想要爱我。后来我爱他的原因似乎全都是因为这些回忆,这些事儿。如果他多爱我几天,等到我反应过来了,该多么好啊。几天之后我的爱情苏醒了,这时我只能看见木豆,他在我周围活动,让我无限焦灼。我看着他长手长脚的身体躺在我的身边。木豆用冷淡的语言虐待过我之后睡着了,手脚摊开放在床上,让我无处摆开自己的身体。我就看着他睡。他在睡眠中安全并且脆弱,不会说话也不会思想,正是这样的时候让我非常幸福。
木豆来北京了。我们都不在鲁地了。这是个好的开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因为现在是在北京,在北京,一切就都会好。一切就会跟鲁地不一样。
为了离开老J跟木豆在一起,我现在就要对老J冷淡,好让他明白我要离开他。于是我决定就这样做了,要一直让老J感觉到我的变化,让他感觉到我的不好。那天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暗暗下了这个决心。
老J回来看见我仍然是高兴。但是我不高兴。我想要对他不好。
他一进门我就试图跟他吵架。但是我想不出应该为什么跟他吵。我就说,”我讨厌死你了。”老J走过来很温柔的说,”小微微,怎么了?”我说,”走开。”老J把手伸过来摸我,我说,”讨厌讨厌。”老J说,”小微微,是不是想我了?”我说,”没有想你!没有想你!”老J在我身边躺下来了。我用脚把他顶到地下去。老J咯咯地笑了。我坐起来眼睛通红,说,”你笑什么你笑!”
总之我对老J采取的所有行动都像是一些撒娇。老J对此毫不介怀。他是个粗鲁的人,一点不敏感,因此觉察不到我真正的伤心。我瞪着老J。而他大声唱着歌,在屋子里出出进进。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这天晚上我听到老J在我身边响起鼾声,感到害怕并且孤单。正如某种隐约的、缠绕我的感觉,老J是个陌生人,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他是谁?为什么睡在我的身边?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所以十分害怕。这时候我就徒然地想木豆的脸,木豆俊美的脸代表了发生拯救的一点点希望。他来自我熟悉的鲁地。来自我的过去。他跟我小时候的生活多少有点关系。他算是跟我有关系的人。
第二天老J上班去了。我们的生活像以前一样过。出于上面所说的决定我一直想要对老J差一点,这个决定只伤到了我自己,因为,决定对他差了以后我就会故意挑衅,并且对他的反应紧张万分。一旦老J真正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快,内疚的感觉就会把我压得非常难受。因此我从来没有真正伤过他,他对跟我在一起的生活感到非常满足,非常幸福。
木豆住在城的另一边。为了见他我坐了两个多小时公共汽车。他住的那个地方叫做鸟村,是北京的乡下。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对这地方非常不熟悉。木豆留着长发,我了解到他现在是一个搞艺术的,他以弹琴为事业。这一切对我来说都非常的新鲜。
我见了他之后木豆给了我一个花菜,让我把花菜洗一洗,他来做。我端详着那个花菜。花菜是一个大疙瘩,我在想怎么能把它分成很多小份。我试着用手掰开它,但它很硬,无法掰动。我问木豆说,”怎么弄?”木豆走过来,对我很是轻蔑,他教给了我。
吃完饭之后木豆把我掀翻在床上。这是一个奇怪的变化,他好象不再畏首畏尾。我很激动地迎接了他。结束之后我们在一起躺着。没有人说话。我很惶恐,也很忧伤。我在他身边战战兢兢地躺着,很怕他赶我走。虽然我已经决定跟木豆一起生活,离开老J,但是木豆还不知道我的决定。我现在感到能够跟木豆一起生活是多么意想不到的一种幸运,我怀疑自己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因为,我很害怕。在木豆身边让我紧张。木豆说,”你住哪里啊?”我告诉了他是哪个区,大体在什么位置。木豆”哦”了一声。我想他对我说的地方并无概念。过了一会他说,”你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我说,”恩。”又过了一会木豆说,”你该走了吧。”我听到这个一动也没有动,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逼迫我发疯。木豆也没有说什么。我们在一起又躺了一会。
下午很快要过去了,夜晚很快要来临了。在临近夜晚的时候我离开了木豆的家。木豆在睡着,我轻轻关上他的门。是一定要走的。老J在城的那一边等我。我在路上哭了一会。现在我大可以感到平和、欢畅。我一个人坐公共汽车,从一个破烂的村子到一个破烂的阁楼那边去。大街上华灯初上,弥漫着暧昧、伤感而温暖的气息。我站在公共汽车上,拉着吊环。后来我走在大马路上,路边有很华丽的建筑,和亮晶晶的广场。我穿着那条漂亮的裙子,安静地在城市中心美丽的大街上走,走得很快,一会上了天桥,一会走上广场。有解放军在一些地方站岗,还有警察,现在盘查很紧,但是从来没有人问我,因为我是个美丽的北京孩子,我18岁了,脸上带着纯洁无瑕的表情。
我把借木豆的100块钱又还给他了。
我隐约感到木豆对我的不快是因为这钱的缘故。我甚至可耻地认为他在北京给我打电话就是因为这个。第一次我去木豆家的时候,始终感到非常不安。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欠他钱。那么好,不管怎样,我要把钱还给他,这会让他高兴,对我印象好。我要先还清他的钱再说我们在一起的事。我不能欠木豆的钱。
一进门,趁他不注意,我就把他的钱轻轻压在他枕头下面。第二次见到他之后我们又很快做了爱。之后我躺在他身边,看他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