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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在钱主任的影子里默默地看着我和师思。钱主任像是极明白似的,带着一脸祝福的样子,让我们回去玩自己的,别误了美好时光。
我同师思回到座位上坐下后,有一阵一个字也没说。酒吧里越来越浓的酒香,掩盖了师思身上的气息。我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现在想的是什么。有两次,两人的目光都在酒桌上空碰撞出声音来。
我终于打定主意告诉她,同沙莎约会的内容。开场白是说局里又要分房。师思听了立即换了一样神情。见她有几分惊喜,我又告诉她这是千真万确的。
本想将她的喜悦锁定了,哪知这添足的话一出来,师思反而冷笑一声说:“不错,又提供了一次纯洁群众队伍的机会。”我说:“我准备腐败一次,再不腐败就没有机会了!”顿了顿后,我又说:“当然,我搞的是阳谋。”师思马上说:“是不是沙莎告诉你的。”我点头说:“你的第六感觉很到位。”师思说:“如果我和沙莎不经常向你透露点什么,你比老赵都迟钝。”我不能否认这一点,局里也好、杂志社也好,多数消息都是她俩告诉我的。有些事绝对不会在文件上出现,但从各方面来看,它们比文件上说的东西要关键许多。
当我张嘴欲说又止的样子出现一次后,师思马上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有什么好消息哩!”我望着旁边的老赵说:“分房规定中有一条,只要我同沙莎搭伙,就可以达到。”师思说:“一定是沙莎出的主意,做人事工作的,就会算计!”我说:“别怪她!这样的算术,幼儿园小朋友也会做。”师思突然大声说:“谁怪她了?你心疼了?”王婶她立即投了目光过来。
我伸手拍了一下师思说:“我们这样子像是真的有那么回事。你算一算,我俩的工龄加在一起是多少?”师思将手举向空中,酒吧小姐马上碎步走来。师思说:“给我来杯白开水!”酒吧小姐去了又回。看着师思面前那杯冒气的白开水,我说:“还以为要伏特加哩!”师思说:“才不会。我要到你和沙莎的婚礼上去喝茅台。”我说:“连我都快懵了,你怎么就当真!”师思说:“想不想同我打赌?你会答应人家的。”我说:“如果输了,你就嫁给我!”师思说:“人可以输给你,但我不会嫁给你!”我说:“真想不通,不就是住六渡桥吗,怎么你就有那么多的优越感。”师思一本正经地说:“听着这样的话,愈发觉得你不懂武汉,不懂城市了!看来你同沙莎确实该做一对。你是初中生,沙莎是初中老师,正好教你。我是大学老师,水平高,但教不了你!我只能教沙莎。”我说:“这正是你为自己挖下的一条防坦克壕沟。”师思说:“错了!这是城市生活的基本规则。不像黄州,只有田园风光。”我反驳说:“你也错了,黄州是文化古城!”师思说:“二十年前,沙莎的父母还是菜农,所以你同她的感情要容易交流一些。”我生气了,冲着她说:“小市民心态。”说完,我起身去了卫生间。
秋天雨小,武汉的排水系统特别地通畅。可惜我在卫生间除了吐过一口痰以外,什么液体都没排一点。我一直不习惯哪怕是天安、亚酒这样卫生得够可以的地方公共卫生间里的水龙头把手,怀疑那上面会沾着要命的病菌病毒。每一次见到这样的水龙头,心里总要认真犹豫一阵,才能决定是否使用它。在我发愣时,老赵进来了。他毫不客气地冲着我大声咳了五声。直到将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我说:“赵爹爹,你咳的声音不对劲!”老赵说:“很好很好!”老赵的前列腺一定有问题,但他挺能沉住气,抽空还对我说:“好好活。要是我能退回去,哪怕是五年,我也不会是这个样子。”说着,他又咳起来。
我上去给他捶了捶背,他要我别在钱主任面前多嘴,提他咳嗽的事。我是不喜欢婆婆嘴脾气的,我当然理解同样作为男人的老赵。我只是建议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肺部。
还没回到桌旁,我就发现师思人不见了。通过对酒吧小姐的询问和王婶的主动通报,我知道师思到外面去打长途电话去了。我很清楚,她已经一去不回。
付完账单,要过一张发票后,我同汪总握了一下手。钱主任不失时机地劝我,对女孩子要谦让点,不要动不动就来一通大爷脾气。我真想问问她,在武汉有几个没有房子却成了大爷的人,也给我介绍一下。
外面的雨很大,我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正要钻进去,忽然看见师思在街边站着。没待我叫,她自己跑过来,抢在我的前面钻进车里。司机问我去哪儿,我问师思。
师思说:“去你那儿!”我给韩丁的呼机上留言,让他五分钟后将门打开。五分钟后,韩丁真的将门亲自打开了。
师思望着韩丁枕头上一蓬金色的头发,对我说:“今晚我只能住在你这儿!”我将师思领到床上坐下,回过头来再同韩丁商量。韩丁挺潇洒地说不用回避,这样睡,彼此都像看顶级碟片一样。我骂了韩丁几句,情知他也没地方去,只好转身问师思愿不愿同那女孩睡一起,这样可以空出一张床来,让我和韩丁睡。师思想也没想就将我的意见否决了。她还小声告诉我,那女孩可能是鸡。韩丁想出一个办法,干脆大家都不睡,四个人正好可以打双升。他的建议也被那女孩否决了。那女孩理直气壮地说,都是一个师傅教的,半夜三更进了男人的屋,就别装淑女。四个人成了联合国安理会的常任理事,谁都可以否决其他三人的建议。
最后,我和韩丁放弃睡觉的念头,翻出一副围棋,趴在桌上下起来。我将酒吧的发票掏出来。韩丁不肯认账,他说今晚大家的待遇是平等的。争执一阵后,我们同意下棋时谁输了,谁就掏钱买下那发票。其实,我是看出韩丁放纵之后露出了倦意,才有意诱他上钩的。他棋艺比我略好。我准备让他赢第一盘,自己赢第二和第三盘。韩丁打着哈欠顺利地拿下第一盘。接下来我便顺利地围住了韩丁的一条大龙。当我正要施杀手时,师思在被窝里突然抽泣起来。
连问三声不见师思回答。韩丁便说:“女人伤心时最需要男人的抚摸!”我走到床边,伸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师思从被窝里伸出手将我的手捉住,用力咬了一口。我疼得大叫起来。韩丁的女孩吓得从床上坐起来,露出半截光溜溜的身子。韩丁连忙过去抚慰她。
师思像乡下人家养的狗,将陌生人咬了一口后,立刻躲到一边去,她的心疼变成我的肉疼之后,她也安静下来。然后小声告诉我,这时候我如果有套房子,不要四室两厅,也不要三室一厅,只要两室一厅就行,她就马上嫁给我。她实在受不了哥哥的女朋友,每星期至少要从汉阳过来住两晚上,而且一点不避忌讳,不待关灯就明明白白地上哥哥的床。并且还要叫春,家里本来就挤得很不成体统,所以她只好逃。她心里明白,哥哥的女朋友这样做多半是想撵她出家门,到外面另找住所。师思对这一招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家里的事。我想,等过了今晚,我一定要问问师思,六渡桥到底好在哪儿。因为这不是我此时的主要想法。此时此刻,我想得最迫切的是,能否将自己身体也塞进被窝里,哪怕是一部分,譬如已被师思握住紧挨着她肩头的那只手。
就在快要动手前,师思突然一推我说:“下棋去吧!”带着一脑子师思在被窝里的温柔状态,回到棋桌上,糊里糊涂地以为棋盘上那空白之处是分给我的一大套房子,想也没想就将一颗子投上去。韩丁马上狞笑一声,一伸手就将那条已煮到九成熟的大龙活生生地救回来。这时,我方寸大乱,脑子里又出现沙莎说的那套分房方案。在我胡乱应招时,韩丁飞快地将胜利抓到自己手里。岂料他一得意随手打翻了茶杯,慌乱中,棋盘上的黑白子被搅乱了。韩丁要复盘,我坚决不同意。他要我承认他赢了这盘棋,我更不能同意。两人僵持了一阵后,竟然不约而同地各自抓了一只茶杯,使劲砸到地板上。
我说:“这日子我活够了!”韩丁说:“我也活够了!”师思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说:“那你们还不出门到马路上,找辆凯迪拉克撞上去!”我们怔了一会,忽然担心起楼下人家的反应。听了几分钟,居然没有一点动静。我们蹲在地板上收拾残局时,韩丁的女朋友将一条白花花的大腿伸出来,蹭了蹭韩丁的脸。韩丁在那大腿上吻了两下。他感慨地板上的玻璃碴为什么不是钻石。我也有这样的希望。
下半夜时,两个女人在我们的床上,先后往里翻了一下身,露出两个半张床来。我和韩丁眼里都流露着上床的欲望。我故意对韩丁说,他那女朋友恐怕又靠不住,我们摔茶杯,她连屁都不放一个。韩丁说她本来就是短线,若是长期的,他会选一个不会轻易同他上床的女孩。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韩丁将门打开后,进来两个联防队员。我们当然明白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好在我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反倒朝他们要起搜查证来。联防队员恼了,他们上前二话不说就撩女孩们的被子。韩丁的女朋友对待身上的被子就像演员对待台前大幕一样,她精心地给了一个姿势。师思不一样,她死死抱着被子,等到终于被拉下后,她大叫了一声。联防队员望着她一身整齐的穿戴,不解地问她有什么好叫的。
联防队员说:“跟我们走!”我和韩丁说:“走就走。只要有单间住,进监狱也行!”说了好一阵,也不见他们动脚。后来,他们不耐烦地明说,让我们给点辛苦费,这事就私了了。
我不肯给。韩丁也不愿意,他还要我将记者证掏出来亮一亮。后来师思拿了二十元钱递给他们。我以为他们不会要,嫌少。哪知他们接过去后便扭头走了。临出门时,还不忘告诉我们,是邻居打电话投诉,他们才找上门来的。
关上门,我对师思说:“这么点钱,你也敢给!”师思说:“现在是原始积累时期。”她看了看那个女孩,又说:“你还不太了解这个城市的这条街!”那个女孩说:“我觉得蓝方老师已经了解武汉了。”女孩的这个称呼让我胆颤心惊。
05
后来,我常常想到一个问题:那天早上假如师思起床后,梳洗化妆完毕,同我一起过早,一道上班,眼下的一切会不会发生。遗憾的是,那天早上师思像是预感到那天会发生什么,起床后粗粗地化过妆,连谢谢都没说,就冷冷地走了。为此,韩丁同女朋友发生争执。韩丁认为我同师思的关系完了。女孩则认为这仅仅是好戏的开始。
那天,女邻居和她的丈夫在门外的那辆“麻木”旁,冲着我们尴尬地笑着。我在办公大楼前停下自行车,沙莎已买好两份热干面在等着我。我锁好自行车,端上热干面跟着沙莎进了电梯,然后一路进了沙莎的办公室。在无人的十分钟里,我们上演了整整一曲由爱情到婚姻的大戏。我告诉沙莎,自己太需要有一处房子来隐蔽自己。沙莎当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写好的结婚申请,让我在上面签字。我只是看清留给我的空白处旁边有沙莎两个字,便提笔写下蓝方两个字。
沙莎在我签过字后,用手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惹得我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往后的事都是沙莎去办的,她要我什么也别说。当天下午,她就将一份鲜红的结婚证书交到我手上。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办结婚证有许多手续,其中一点是双方必须都到现场。沙莎告诉我,她只是让自己的弟弟即时顶替了我一阵,别的她不再多说。像中共地下党员接受秘密文件一样,我在楼梯间里接过结婚证书时,窗口有一对麻雀正在交嘴。这两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给我的婚姻带来难得的一点诗意。
我说:“这就是我们的营业执照?”沙莎说:“又多了一个夫妻店。不过目前还不能营业。”沙莎告诫我,一定要等到分房方案公布之后,我们的关系才能公开。我很佩服沙莎。因为太佩服了,所以我一点也没有想吻她的念头。那天师思要到北京组稿,我送她到汉口火车站。坐在出租车里,我突然扳过她的脸,用力地吻了她一下。她除了紧闭嘴唇,别的什么动作也没做。我将她一直送上38次列车的硬卧车厢,直到她从嘴里挤出一句“恭喜你有大房子住了”才离开她。师思是用直觉来判断的。
在直觉这一点上,我崇拜天下的所有女人。主编只让师思在北京呆一个星期。师思却呆了半个月。她回来后,我和沙莎就将住房的钥匙拿到手了。分房方案刚一贴出来,我和沙莎就去买了十斤糖果,放在门卫老赵那里,让他代我们分发给每一个人。老赵比我们幽默,他在分房方案旁贴了一张告示,再将糖果置于告示下面,让局里的人自己随意取。好多人一边吃糖,一边看着分房方案,一边说我和沙莎登记结婚真是时候。
我同沙莎登记结婚,在局里的反应远远大于在我内心的反应。我同沙莎还像以前一样,各人上各人的班,各人下各人的班,甚至连什么时候举行结婚典礼也没在一起商量。每天早上,我们照例在办公楼前小吃摊上吃热干面过早,然后一道进电梯上楼。赶上电梯里只有我俩时,我们会走到一块,相互捏捏对方的手。这惟一的身体接触,一点也不能激起我对沙莎的欲望,那感觉就像在武汉商场门口,碰见熟人握握手一样。回到老租界里的那间屋子,面对因为我要搬走而格外高兴的韩丁,我有时会有一种念头,想强暴非要有两室一厅以上房子才肯嫁给我的师思。对于沙莎,我一直没有兴趣。
我们之间直到结婚时,也没说过我爱你一类的话。
在师思从北京回来的前几天,主编将我叫进他的办公室。我以为他要同我谈杂志的事,一开口才知道是代表局里,就分房问题同我谈话。他劝我不要搀和分房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我同沙莎结婚,目的就是为了房子,这样太功利,会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当面打了一个电话给沙莎,将主编的话说给她听。沙莎要我告诉主编,就说自己若是想娶局长的女儿,准保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没有挂断电话,拿着话筒,照本宣科地对主编转述一遍。这副样子让主编将准备好的许多话全噎了回去。他让我放下电话,换一副面孔,对我推心置腹地说起来。
我听了一下午,终于弄明白这套分房方案其实是为局长的女儿一个人制定的。办公室的人绞尽脑汁设计出一个复杂的计算公式后,刚好将局长的女儿算计成符合分房条件的最后一个。那时,他们没料到我和沙莎会从中插一杠子。我们一进到这个体系后,局长的女儿就成了“中央候补委员”。弄明白后,我对主编说,这个腐败我反定了。
说到后来,主编问我知不知道师思的行踪。他虽然加了一句“这家伙太不像话”来表达自己领导人的大公无私意图,我还是觉察到他对师思的特殊关切。我其实并不知道师思在外的一点情形,我故意说师思上午还从北京给我打了个电话。然后细细感受这话对主编的伤害情况。
我特别希望给我们的房子能在师思回来之前分下来,我怕自己在面对师思时,最终会改变主意。自从与沙莎登记结婚以来,在内心深处反倒淤积成一个对师思的情结。我特别清楚,那张婚姻的营业执照不在法律的保护之下。除了感情,连它的操作方式都是不合法的。只要我一否认,它就得完蛋。
然而,我必须在繁华的大武汉拥有自己的住宅自己的家庭。我的名片上不能长久地只能印着呼机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我不太羡慕别人名片上的职称和职务,让我心动的总是那些电话号码后面括弧中的字母h。
好像沙莎也明白这一点,她比我更急。当着面她总叫我放心,汉江的水跑不脱是要流进长江的。这句话只有沙莎才说,连师思都不说。汉江水是清的,长江水是浑的。天下只有浑水往清水里搀的事,哪有那么傻的人,将自己的清水硬搀进浑水里。离开我,沙莎独自同行政科的人急了两次。人事处长也出面给行政科的人打了一次电话。这些行动还未见效果,师思便从北京回来了。
师思回来的消息,大家是从主编脸上读出来的。师思从机场直奔杂志社,她一进办公室便冲着我们大笑,然后伸过手要同我握一握,说是恭喜我双喜临门。她在老赵的门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