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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眼影 作者:刘醒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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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地说:“到底只有男人才能相互理解。”此后我们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聊了一阵酒店的事后,汪总忽然告诉我,“猫头鹰”的头头今天中午在他们那儿包了五桌酒席,标准都是八千元,可出席的宾客都是副不三不四的模样。我告诉他,这些人可能都是二渠道的书商,也就是报上经常批判的非法出版商。汪总马上改口说自己小瞧了他们,这些人现在是枭雄,将来是英雄。他劝我趁早结交一些所谓黑道上的人,因为迟早有这些人的用武之地。我们谈得热火朝天,要不是老赵说句话,似乎不存在刚才汪总和王婶吵架的事。

  老赵说:“她要同你离婚,你就答应下来。”汪总说:“我们的老板是日本人,他不喜欢手下人闹离婚。”老赵说:“别犹豫,不然就够你受的。”总的说来,三个男人的谈话气氛是轻松随意的。不比隔壁,王婶的哭泣不时可闻。

  因为这件事,三家六口人都上老赵家去吃晚饭。老赵的女儿到深圳工作去了。老赵的屋里却还像年轻人喜好的那样,鲜花、干花和假花混杂着摆了许多。钱主任特地让我和汪总参观了她和老赵的卧室,重点是床头柜上的那支红玫瑰。她要我们向老赵学习,经常向妻子表示一下爱心。

  夜里,我同沙莎睡在一起时,沙莎说她相信汪总有对王婶的不忠行为。我不能告诉她我看见汪总领着小黄进屋,这是天下男人的秉性,外面的事尽量不同妻子说。女人天性好怀疑,不定就会由他人联想到自己头上来。我只能对沙莎说,我相信是王婶多疑了。

  沙莎说:“你们男人总是偏袒男人。”我说:“女人还不是这样。”沙莎又说:“你们一定觉得王婶这样做太过分了。有句话我要先告诉你,你若是像汪总这样对待我,我就杀了你!”她说话语气很平静。我摸了摸她的脉搏,速律很均匀。

  半夜里,沙莎将我弄醒。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就提醒她别忘了医嘱。沙莎要我进去后别动。她心里慌,想这样。我本想就这样依她。但后来我们还是完成了整个程序。沙莎说了句很有意味的话:谁叫我们正年轻哩!事实上,沙莎的蜜月病并没有恶化。包括大夫的吩咐,世上很多前人的经验之谈,其实是危言耸听。

  第二天早上,我们听见王婶说了句类似的话:“趁我们还年轻,赶紧从头再来!”王婶将门摔得山响,整栋楼都颤抖起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像有一次送煤气的工人,不小心将煤气罐掉在楼梯上,轰隆隆地滚落的动静。

  连续吵了几天几夜后,王婶和汪总终于协议离婚了。他们办完离婚手续,我们的蜜月也度完了。

  上班的第一天,师思就同我吵了一架。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校样上我将一处“唯一”圈出来,改成“惟一”。师思将它复原后,我又改过来了。旁边的女孩帮忙查字典,证明是我对。师思硬说这是约定俗成。后来我想惟一这词在特定心情下是很敏感。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师思就同我红了脸,还将几本杂志朝我摔过来。好在这时我已意味到这中间还有别的因素,我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时,自语了一句:谁叫我是男人哩。

  我们刚吵完,沙莎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是来专门告诉我,王婶和汪总离婚了。

  沙莎的神情中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烦愁。问起来,她又没有东西可说。

  杂志社的男女都说我变憔悴了。他们隐去另外一句话:我纵欲过度了。对于我的记忆,新婚这一段,除了纵欲实在没有别的可说。

  我抽空往“猫头鹰”那边打了个电话,感谢他们对我的祝福。然后约了去拿美元的时间。这天中午,主编在圣诞酒店宴请从北京开完文代会的几个人。主编被酒灌得红光满面后,整个下午都在师思对面架着二郎腿,吹嘘刚刚听来的北京方面的故事。他说朱基副总理在人民大会堂给文艺界的人作了个形势报告,要大家将手头的钱管紧点,包括银行在内,许多人其实是在挥霍老百姓的存款。我忍不住插嘴说,他今天中午请客也是在挥霍全杂志社人的存款。

  师思出其不意地说:“不同他们联络感情,谁给我们写文章!”她的神色很冷峻。

  我被师思的态度震住了。主编得以继续侃下去。我看得出师思是在装模作样地倾听。

  师思不仅在编辑们的大办公室里倾听,还不时跑到主编的小办公室去倾听。据同事们反映,这种情形从我请假度蜜月时就开始了。有人听见他们似乎是在谈一家房地产公司在杂志上做广告的事。

  没几天,九七年第一期杂志的样刊出来了,除了封底全部印着黄鹤山庄的房产广告以外,在八十一页和八十二页的征婚广告前面的七十九与八十页上,还登着这家房地产公司的报告文学,作者的名字是莫思。主编姓莫,这个笔名很容易让人想到这是他与师思合作写的。杂志社的人在议论,这个广告将占据杂志九七年所有的封底。大家心里像是有话,但说不出来。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从武汉关坐轮渡过江直奔“猫头鹰”而去。“猫头鹰”办公地点在胭脂路一带,我们总是讥笑他们选了个风水宝地。在这个“娼盛”的年头,杂志上任何一点有关色情的暗示,都是潜在的卖点。只有我们杂志还这么笨,连老赵那五好家庭的事迹都敢登。接待我的是他们的副总编。我一直瞧不起这人,从前他是一个县里的兽医,业余时间写了大量的新闻稿,后被人揭发其中大部分是假新闻。没想到聘到这儿后,反倒如鱼得水,并成了他们这几年大发展的头等功臣。他坦言告诉我,按照规定,这样的贺礼是给自己的员工或者是在外的秘密通讯员。他将一张百元美钞放在一份空白协议书上,希望我签约,成为他们秘密网络中的一员。他还告诉我,只要我签约,今后无论我有没有为他们做事,每月都可以领到一百美元津贴。我突然觉得这像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招募雇员。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半刻不知如何是好。最终我才说,自己得认真考虑一下。

  我空手走到门口,忽然看见韩丁正往台阶上爬。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好像都在回避什么,我们点一下头,就各自走开。三天前,我还在街上碰见过韩丁,那时他的神情很正常,此刻却瘦得厉害,见人连眨眼的精气神都没有了。回到轮渡上,听到几个人在议论,今天早上股市一开盘,便狂泻不止,深圳那边已有人跳楼自杀了。由此,我判断韩丁是去找董博士作心理咨询。否则,以他对手中那笔钱的看重,很难熬过此关。

  沙莎对我没有将美元拿回来大为不满,她是那么渴望能见识一下美元。她认为我的感情还有问题,不然,我就会将那张美钞像玫瑰花一样献给她。

  她生气时,我只好下厨房。几样菜端上来,沙莎就开始挑剔说:“肉淡了!”一会儿又说:“鱼咸了!”我很平常地说:“这就对了,淡肉咸鱼,还合口味!”沙莎说:“你心里在厚此薄彼。”我说:“看来你只有吃热干面的命。”沙莎放下筷子,头也不回地出门去。等她再回来时,浑身上下全是热干面的味道。她进门之际,电话铃响了。我刚将话筒拿起来就被她劈手夺过去。她很派地对着话筒嗯了一阵,最后似乎是不情愿地说:“你来吧!”挂断电话,沙莎将曾经吩咐过的话又吩咐了一遍。

  在她躲进卧室后,一个叫方老板的人敲门进来。我刚给他点上烟,沙莎就在卧室里呼我。随后一切如故。送走方老板后,沙莎在她特意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里,找到一只比王经理留下的信封更厚的一只信封。

  我还是要求沙莎说明这是怎么回事。沙莎用女人特有的专横样子,要我别问。

  



08




  封底的房地产广告已发了六次。师思还是不理我。除了工作上的事必须说话以外,平常我们的目光从未碰到一起过。杂志社内部已开始有传闻,说是黄鹤山庄送了一套房子给杂志社作为广告费。我们一算账,觉得这是可能的,因为十二期的广告做下来,费用是可以买一套房子。

  还有一件事让大家心惊肉跳,杂志下半年的征订数整整下降了一半,只剩下三万份,如果再降下去就得亏本了。对外,我们仍然号称发行二十万,但是,已有几次在同广告客户谈起这个数字时,我们露出了心虚的迹象。除了宴请上面来的领导,主编已不常去圣诞酒店签单,要去也只是带上师思。

  天气又热起来。我想起搁在老租界那间房子里的箱子中,还有一件真维斯t恤可以穿。沙莎知道后,便催我过去看看,有有用的东西,可一并拿回来。趁午休时间,我和沙莎一齐去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女人说话。这么热的天,气象预报已连续三天报了三十九度,韩丁还可以关在没有空调的房子里干好事,也算是让我见识了。关键还在于对方女人也是厉害角色。这种功夫非在巷子里长大的女孩莫属。我正犹豫时,沙莎毫不客气地上去用脚尖踢了两下门。门一响,竟自己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同韩丁面对面坐着的是楼下的女邻居。韩丁看了我们一眼,迅速收起桌上的纸笔和小录音机。

  女邻居不想掩饰,她不无得意地对我说:“我请小韩帮忙写回忆录哩!”沙莎抢先说:“这太好了。现在最赚钱的就是写回忆录。你是不是同哪个明星浪漫过。”女邻居说:“没有。不过,这书一发表,我不就成了再就业明星?”我同韩丁自那次碰面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他请了长假。我以为他有生命危险。哪知股市上全是垃圾,他却长得又白又胖。

  我说:“你的股票怎么样?”韩丁说:“还好,比卫生纸值钱。不然早揩了屁股。”我说:“你是不是也改了行吃文字饭?真能在发行量大的杂志谋个差事,三年内弄套房子没问题。”韩丁说:“我都快死心了。现在的房价,最少也要十万。除非上医院去卖肾才行。”见女邻居离得比较远,我连忙小声问:“你怎么同她搞到一起了?”韩丁说:“你当我是新贵?像我这样的大学生现在连当年的右派都不如。”韩丁有些躲闪。

  我的东西还放在原地没动,满是灰尘的枕头上甚至还留着师思的几根头发。

  我拎上那只皮箱就走,沙莎看了看床上的铺盖,说了句什么,也跟着出了门。虽然是正午,可马路上比那屋里舒适些。在路上我提议给家里装只空调,沙莎同意后,又说还差点钱。

  夜里的电扇一直开着三档,但那风又硬又热,将汗吹到一起,干成一个个的灰球。听着别人家的空调机嗡嗡作响,我抱怨说都是那些人将武汉蒸熟了。沙莎要我别再像个专好杀富济贫的无产阶级,在心理上要向中产阶级靠拢,起码要像个标准的市民。我没再吱声,一说话身上就会冒汗。

  沙莎突然说:“现在连狗都敢写回忆录。”我说:“这是对的。人对狗的兴趣大于对同类的兴趣。有兴趣就有市场。”沙莎说:“你们杂志的市场是厕所。”我说,“你错了。主要卖点是在小吃摊上给人包油条油饼!”沙莎说:“我看你得早点找个退路。你们半年没向局里交利润,局长都烦了。”我说:“是不是也想我去写回忆录。”沙莎咯咯地笑起来。我还没见她这么笑过,情绪里一下子有了欲望。我们先去卫生间里冲了个凉。当我建议就在水龙头下面玩时,沙莎惊讶地说:“这行吗?”不过她还是接受了。在一片水哗哗的声音中,她用力地告诉我,必须尽快弄到一台空调,当她开始亢奋时,突然叫了声,“为什么不打电话来。”天气终于变了些。气温从三十九度降到三十八度时,我们赶紧松了一口气。气温下降的这天傍晚,王婶家传来一个男人的叫门声,沙莎一下子就听出是汪总。汪总叫了半天,王婶就是不理睬。最后汪总大声说,他买了一台空调就在门外,请王婶自己开门出来拿。我打开门,汪总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地上去替他叫门,并说:“王婶,你开门吧,我帮你将空调扛进去。”王婶终于将门打开。汪总扛着副机挡着脸钻进屋里,我将主机拎起来,刚进屋就听见王婶叫汪总滚出去,她不是发廊小姐。汪总几乎是哀求地说,这半年他像丧家之犬一样,没过一天人日子,他要王婶让他住在家里,这样王婶也好看他的表现如何。王婶不为所动,反说一定是外面天热,洗桑拿的地方关了门,汪总找不到去处,才又想起这儿的。汪总将一只存折放到王婶面前,他半年时间存了九千多块钱。我赶忙帮一句,说如果真是花天酒地,这点钱连一个月都不够花。王婶总算叹起气来,她知道汪总不是国家干部,没人替他买单,她也看得出汪总为攒这点钱,人都饿瘦了。但是她不能原谅那个小黄在这屋里放肆。说了半天,王婶将东西都收下,汪总还是得走。

  不过汪总走时已不像是丧家之犬了。

  汪总刚走,沙莎就喊我回家。她高兴地说马上有人送空调来,她要我还像从前那样去做。她将电扇搬进卧室。

  半个小时后,来了叫李厂长的人。李厂长空手进来,见我一个人在客厅,就反客为主地说:“我家也是这样,天热时女人穿得少,有客来就躲进里屋。我不坐了,你随我到楼下将空调搬上来。这东西自己搬才不扎眼。”李厂长还冲着里屋大声说:“刘会计,你别出来,让你先生张罗。”听着这话我心里一愣一愣的。我还是跟随李厂长走到楼下的马路边,从一辆桑塔纳的后备箱里取出两只纸箱。纸箱上的“美的”字样同汪总送给王婶的一模一样。

  桑塔纳走后,我正想拎起这两只纸箱,沙莎突然出现了。她二话没说就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让我将空调搬上车。我见出租车往唐家墩方向开,以为她这是准备将空调送给娘家。谁知出租车停在新华下路旁的一家家电商店门口。沙莎让我将空调搬下来,跟着她。我扛着主机,拎着副机,汗水都快将自己淹没了。进了商店,一抬头不见沙莎人影。等了一会,她才同一个男人走过来。男人同柜台的售货员说了几句,然后又让我扛上另外一套美的空调回到马路上。

  这么一折腾后,虽然是空调,我也有些烦。到家后我逼问沙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李厂长在这屋里喊她会计。

  沙莎比我还狠,她说:“人家的舌头长在人家嘴里,想怎么喊,谁管得了。又不是张志新,你能割她的喉咙!”我说:“你这样做要出事的。别拉上我。”沙莎说:“那好,我们立个协议,这屋里的一切都归我,责任也由我来承担。”我瞪了她一眼说:“你以为法律相信这个!”这时,汪总又在外面叫王婶的门。这次他是带了安装工来。王婶仍然磨蹭着不肯开门。这期间我们趁机叫汪总让他的安装工将我家的空调也安上。

  钱主任和老赵也听到动静,他俩看了我们的空调后,说还是分体机好,他们的空调是窗机,开起来像是跑久了的公共汽车。钱主任后来又后悔,说窗机有窗机的好处,不比分体,说多了不吉利。年轻人爱用分体机,所以分手的也多。

  王婶将门打开后,只让安装工进去。汪总坐在我家里,刚说了两句话,怀里的手机就响了。听他同对方说话的口气,就知道那是个女孩。不过依照经验来判断,他们的关系还不算暧昧。汪总收了手机,无奈地说,干他这一行,免不了受女孩的骚扰。我说,所以,能做他老婆的人,一定要免疫力特别强。

  沙莎和钱主任都去王婶家里看热闹。老赵放着家里的空调不享受,到我家里陪着我们闷闷地坐着,要出声时一定是咳嗽。

  汪总说:“当初别人劝我找武汉女人做老婆要慎重,她们的性子,有时会让人受不了,到想离开时,又丢不了。一个人过了半年,真的越来越觉得这话有理。”老赵冷不防说了句:“到死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了。”我一走神,不由得想起了沙莎。过上半年的日子后,真的对她有些依恋了。

  汪总要我们给他拿主意。我们真的有了主意。等到安装工上我家后,我们就将王婶叫出来,然后让汪总进屋脱光了躺在床上,将衣服交给我们藏着。计划很快就做成了。沙莎指挥着将空调装好,试机成功后,就没有关上。等到屋里只剩下我和沙莎时,我差一点对她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有此凉爽的空间,而且是在这个城市里,我怎能不激动。十几分钟后,沙莎就开始喊凉。她想将温度调到二十六。我不同意,说二十二到二十四,是神龙公司的那些法国专家在合同中规定的室温,既然是空调就得按空调的品位来享受。沙莎第一次听了我的。当然我有本事让她身上发烧。

  沙莎身上终于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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