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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气,最是温和易于倦人。史湘云自孀居后,一心无碍。回来便移在栊翠庵,与惜春同住。朝夕讲论,渐渐调气用坐功,想着超凡人圣。
贾兰出场绑,李纨望子心切,晓得惜春受过妙玉仙传,善能扶乩问事,可以前知。这日邀了探春、宝钗,带着贾兰,同到栊翠庵来。惜春一见,连忙让坐。史湘云亦过来见了。烹起好茶,大家喝着。李纨说起当日宝玉失了通灵玉时,妙玉请的好灵乩。后来无不应验。宝钗即接说道:“妙玉这法已传了四妹妹了,大嫂子还不知道吗?”李纨说:“这么样么?我今有事,要求姑娘了,你兰侄儿出场,要问功名事,姑娘肯请鸾神替求一求吗?”惜春只是笑,不发一言。李纨遂着了急,说:“兰哥儿过来,你亲自央姑娘。”贾兰闻听,遂走一步,朝着惜春打了一千儿央请。惜春说:“你便听你二婶娘话。我何曾会请鸾?”遂用手拉起贾兰。忽听史湘云旁边说道:“这为侄儿功名,惜妹妹要会,何不就设坛替问一声?这有何妨碍,你便这样固辞。”宝钗道:“四妹妹,你那一日不同妙玉学书符的?我亲见过,你还赖到那里去!”
惜春是个忠厚人,被他们逼的不好意思了,遂说道:“学是学过,只怕未必很灵。”李纨见他肯了,急忙找了庙中一间净室,焚起好香,设了乩坛。惜春便画符请仙。不多时,惜春、史湘云驾着乩,恕在灰上动起来,大家跪着,求上仙留号。乩忽动着,写道:“拐仙。”仍是妙玉当日求的。贾兰遂过来行了礼,虔诚问自己这科功名得失。只见这乩左旋右折,画成一个葫芦,中间又画一朵兰花。众人大以为奇,贾兰这一惊吃得不小,正与场中那个梦一点不错。因又祷告道:“这葫芦儿弟子亦曾梦过,实在愚昧,求大仙明示一言。”那乩忽如飞,写了——句道:“葫芦中间却是兰。”即转丁一处,乩又写道:“天机不可泄。吾仙有事,要去了。”惜春忙烧送符,乩便不动。探春遂向炉中重添了香,又叫惜春画个抓符,看看请的何神。惜春遂另写一样符来,灯下点着。这符便化作旋风起去。
谁想警幻仙人有事,要到一处点醒人的姻缘,带着潇湘仙子,凌空正走。却被这符将潇湘仙子抓住,只得随符降坛。惜春、史湘云正扶着乩,忽见乩自动,知是仙到。大家又请留号,乩遂写出四句诗来:
潇潇疏影竹,湘水隔偏多。
仙鹤归来晚,子兮问我何?
写毕,将乩圈了诗中各句首一个字。探春说:“这不是我黛玉姐姐么?”乩忽写道:“仙凡已隔,不计往因。”大家同觉凄然。只见乩又写道:“如无事问,我就去了。”探春遂将黛玉所做《桃花行》写出:“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的两句来,问道:“姐姐还记得么?”乩忽又成一诗道:
东风旧恨总模糊,天上人间境不殊。
是幻非真真乃幻,将无代有有仍无。探春又问贾兰功名事,乩忽写了一行草书,道:“这事非我所知,可问敷文真人。我随警幻仙有事,不可迟了。”众人尚恋恋,不肯叫去。惜春急画送仙之符,乩便仍旧不动了。当下众人深以为异,遂不再请,仍到惜春房来,喝了回茶,遂即散去。
过了十数天,会试揭晓,贾兰中了第三十九名进士。报到荣府,举家欢喜。报子即飞星到坐粮厅衙门去报讨赏。贾政听得贾兰中了进士,心中大喜。即重赏报子,差李贵带了一千银子,来给兰哥儿做见房师及殿试等各样使费。
贾兰这科却中在董绳武的房里。看了《题名全录》,方悟了—葫芦中间插朵兰花的先兆。原来三十八名系胡兆元,四十名是卢作霖。自己名兰,插在中间,所以中在三十九名。可见事由前定,不可勉强。闵师爷这科不中。迟了数禾,贾政仍请到坐粮厅衙门去了。贾兰中在董词林房里,原属姑侄,做了师生,这番相待亲热,自不必说。刻齿录,刷朱卷,俱是照常办理。谁想副主考刘大人就是乡试的大主考,是时更觉优待。
忙忙的又是殿试,贾兰殿了二甲第四名,点人庶吉士,家中亲友这番庆贺酒筵固甚热闹,贾政坐粮厅衙门比家中更热闹十分。贾兰得此一第,稍慰李纨这番苦志,亦可谓膝下得有人了。
再说去秋乡试后,该部请点更易学差,奉旨:梅友福着江西留任。这梅翰林便照旧视学,不能回京了。
夏去秋来,转瞬冬到。这年腊月十三日,贾兰大登科后小登科,要娶闻小姐过门。现到坐粮厅署,将此事禀明了贾政。然后两下议定,择吉来娶。原来荣宁二府中旧例,不行亲迎之礼,在家候亲。先数日内,闻府送过嫁妆,亦甚齐备。
到了十三日,贾府自备了三百六十个金镜,大红猩猩毡,外加十样锦绣的簇新一顶花轿;前摆两府国公官衔执事,后列御史及翰林院旗仗;二十四对红灯,间着无数火把;八对顶马,锣锁牌棍,轿前一对金瓜,三檐红伞,一柄大扇,鼓乐笙箫。一路放着百子花炮,娶了闻小姐到来。花轿抬进府,靠着院门,方才落平,贾兰对着轿射了三箭,才将闻小姐轿门打开。闻小姐尚站在轿中,添了胭粉,递给宝瓶抱了,即有两个嬷嬷搀出轿来。贾兰先在天地前站着,伺候拜堂。两个嬷嬷架着闻小姐,到门槛上跨过马鞍,方到天地前行了礼,送入洞房,合卺坐帐。外边闻翰林送亲的人,有贾珍、贾琏陪着,管待丰盛周备,俱各欢喜而去。
三朝庙见,尊卑上下行过了礼,宁荣二府各长辈,同薛姨妈、周姑爷、曹姑爷、董姑爷、史侯爷等处,皆送拜仪,轻重不等。闻小姐拿出检箱什物给李纨看,遂着素云同跟闻小姐的小翠用盘摆好,分头各送。也有收两样的,也有谢了全不受的,端盘人皆有赏赐。贾政处早吩咐,因未弥月,不必来衙门磕头了。王夫人看闻小姐温柔典雅,不愧家风。与李纨房子一排儿住着。李纨看他两个佳儿佳妇,心中快畅,难以言喻。
必过门,即到年下。灯节易过,倏近花朝。那一夜,芝哥儿忽发潮热,很不舒服。宝钗怕是当差,心甚着急,告诉了王夫人,叫请小儿科郑月坡去。焙茗急备马去请。未知芝哥儿是否当差,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左金童性定悟前因 右玉女梦游登大觉
话说荣府中,从祖上见过异人,得受仙方,用真生麝二钱,辰砂二钱,顶好天麻子十粒去壳,拿乳钵捣烂,将前二样拌人麻子中,仍在乳钵内研细成膏,择五月五日午时,将小儿顶门、前后心及两手足心,通行搽上,药尽为度。七月七日傍晚,九月九日清晨,亦照前方搽抹。每次搽后,通身皆出红点,多少不等。搽过三年,便可不生天花,即出亦不甚多。此方行了数世,极有奇验。传得亲友家,亦皆照着搽治。
这闩芝哥儿偶发潮热,宅钗怕是当差,请郑月坡看了道:“这小扮儿是出花儿,皮肤滋润,脉息平和,是极顺的症必服药的。”王夫人听了甚喜。
宝钗急将房内收拾。供起娘娘来。王夫人派了周瑞家的、李贵家的同正奶母在房看芝哥儿,门上挂了红绸,禁止生人来往。芝哥烧了二三日,见苗。三日长起,通共出了不过四五十个花儿,饮食照常,大小便通快。到了六日上,毒化浆行,俱灌的圆湛,光泽似珍珠样的。郑月坡说:“这哥儿真是状元花。可贺之至。”八日后,即茶花色。渐老结痂。到十二日,便脱了个干净,—个麻广也没有。
宝钗送了娘娘,一块石头方才落地。王夫人备了厚礼,谢郑月坡。琏二爷常在坐粮厅里办事,有时来家,遂叫贾兰写了禀帖,禀知贾政。贾政不放心,特又差林之孝回府,细细问了,知是好花儿,过十二天已经要出外头来跑着顽耍。回去面禀了,贾政方才放心。重备重礼,写书来谢月坡。这是郑月坡好运,治了个极顺症。不用吃药的哥儿,一点心儿没费,出了花,又得两次重谢,几可小康。无可为报,只说着实感激罢了。
芝哥儿出花后,越发精神强健,饮食大加。满了月,各处顽耍。儒儒雅雅,从不淘气。
看看到了八月以后,天气渐凉,宝钗取出书来教芝哥儿随便读些,写了字格,把着小手教他写。芝哥最爱写字,渐渐不用把手,照着影儿即写上来。且字画匀净,亦甚看得。宝钗除料理家事外,朝夕这倒是一件事了。
芝哥儿赋质聪明,记性更好,读过书再不能忘。到腊月间,《四书》连小字儿皆读了。《诗经》念到第四本。魏晋六朝及唐宋各家诗,从三四岁时,宝钗口授,到此时已念二百多首。宝钗爱如珍宝,时刻留心。王夫人心里着实欢喜。
忙着过了年,贾政坐粮厅二年差满,进京谢恩画圣。奏对称旨。回府后,三月初即蒙恩升了左副都御史。报到荣府,举家欢庆。次日,贾政入朝谢过恩,又召见了,得好些温旨奖勉。到过副宪任,家中亲友贺喜者,数日不绝。
稍暇,贾政与王夫人上房正坐,宝钗领了芝哥儿走进房来,后头跟王嬷嬷、柳五儿。宝钗替老爷、太太请安,芝哥上前打千儿,替贾政请安;又走过来替王夫人请安,起来就扑到王夫人怀里躺着。贾政叫到跟前,拉着他问道:“我听见你念书了?”芝哥说:“才念了不多日。”贾政说:“你记得么?”芝哥不答应。贾政又说:“你念什么书?”芝哥说:“念《诗经》。”贾政说:“我提你句,背得过,我好赏你。”芝哥儿只是笑。贾政就提了一句“白露为霜”,芝哥即接着把“所谓伊人”一节全背了。贾政大喜,又提了一句“白圭之玷”,芝哥儿就把“尚可磨也”背了,又背了“无易由言”一句。贾政即搂在怀里,说:“好孩子,我知道你的书很熟了。”向王夫人说道:“这个芝哥大是不凡。若赏银子,便轻了他。可将我最爱那方端砚,藏的那两匣顶烟陈墨,赏他罢。再给他一套宁绸,—套羽呢,做衣裳穿。我今日实在乐的很了。可有什么好点心,赏他盘吃。”
王夫人及宝钗听了,亦喜的不知怎么样的。即叫琥珀将捧盒端过来,里头装着十几样糕点。又叫玉钏儿取出宁绸、小呢,王夫人自己走到.内屋,箱子里找出端砚、藏墨来,一齐放在炕上。向着芝哥儿说:“这是爷爷赏你的,你快谢赏厂芝哥儿即跪下去磕头。贾政笑着说道:“这个头要你磕了。”芝哥儿站起来,停了停,便朝着王夫人跪了,也磕下头去。王夫人喜极了,几乎掉下泪来,忙忙拉住道:“我儿多礼了。”即将身上带的一个汗玉鸳鸯儿解下,又叫玉钏儿取了两挂香串来,递给芝哥儿。不意芝哥儿一个六岁孩子,又打个千儿,将东西接过来,看着宝钗。当下宝钗又谢了老爷、太太赏,即将端砚、陈墨、宁绸、小呢、玉鸳鸯、香串儿,替太太要个红毡包放好。即叫柳五儿先拿回去了。
芝哥儿站着,将捧盒内的奶酥饼手里举了一个,送给贾政吃。贾政说:“这是我孙儿的孝敬,我倒要吃的。”用手接了,覆笑着说道:“你不给你娘个吃吗?”那芝哥儿走到盒子边,检了半会,拿了个绿豆百果糕,双手捧了,看着宝钗,却走到王夫人身边,说:“给奶奶吃。”王夫人笑的什么似的,说道:“多谢我孙儿,你快吃罢。”他仍不吃,捡个松子仁的七星饼,手拿着,送给宝钗,却不则声。宝钗亦用手接了,说:“你不给你妈个吃吗?”芝哥儿瞧着王嬷嬷,只是笑。用手拿个鸡蛋卷儿吃了。又拿个芝麻澄沙小饽饽吃,却不送与他妈。王奶母假作生气,他看着尽是笑。
王夫人便对贾政说道:“这个芝哥儿,举动得林,绝不像个孩子。将来必大有出息。”贾政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看来此子年纪虽小,倒要请个好先生,教他上学才妥。”王夫人说:“还早哩!到八岁也不迟。”贾政说:“你莫心疼,求先生学规松些就是了。早念一年书是一年的事。”说着把那酥饼儿到底吃了。彩云端上茶来喝完。才起身要走,王夫人说:“可是呀,.前日薛姨妈说,他虎哥儿托我求老爷,替他请个先生。何不就同芝哥儿一伙念书,岂不有个伴儿?”贾政听了,点点头,就出去了。
珍珠倒茶给王夫人,王夫人不吃,就递及宝钗。宝钗接了,给芝哥儿喝了两口,遂自己通喝了。王夫人拉着芝哥儿手,说:“我同你娘儿们瞧瞧三姑娘去。”走出房,便往探春那边闲话去再说贾政卸了坐粮厅,幕友、长随辞去了好些,因敬褚小松学问,就同闵师爷皆留下了。这日走到书房,叫人请过褚小松,将替芝哥儿请先生的事写了书,托闻翰林替请。束佾、节礼皆听闻翰林主政。开蒙学生二人,伴读小家人一个,要请一位博学的高明先生。就叫焙茗骑了马,拿书到闻翰林家去。闻翰林覆了书,说是留心聘请,有人再行请命。
果然过了六七天,闻翰林亲到荣府来回此事。贾政自从一任坐粮厅回来,手头不似从前拮据。升了副宪,官虽大了,倒不同户部司官,每日却无甚事。与程、詹诸门客,不过着盘大棋,叙些闲话。便算了雅集一天。这日书房正坐,听见闻翰林来拜,忙忙接人,到内书房来。闻翰林要执晚亲之礼,贾政再三不肯。才让得照常坐了。贾兰亦出来相见,遂就辞出。又说了几句闲话,贾政方问及芝哥儿请先生的事来。闻翰林道:“末亲正为此事请教。敝同乡有位拔贡,甚有抱负。姓张,名鸿渐,号越存。为人通达,秉性正直。来此乡试三次,总未一售。意待今科,欲就一馆,以省旅费。此亦寒士谋食之善策。昨日对他说了,他素慕高风,甚愿领教。议佾饰金四十两,节仪每节八两,在馆供馔。他带家童广人伺候。不识老姻伯以为何如?”贾政道:“很好。”看了宪书,十六日入学大吉。即于十二日送过官书,便请张越存先生十六日到馆。闻翰林见贾政做事爽快,心亦甚悦。因系至亲,就留吃了便饭,方才别去。
荣府请定了先生,贾政就叫贾琏令人将院门外西边一所独院,四间正房、两间厢房,向日做账房的挪出,从新裱糊干净。内一间做先生卧榻;外间明的三间,就作学房;西厢房做下人起坐处,预备茶水。安排定了,王夫人也走到薛姨妈家,将虎哥儿同学读书的事说了。薛姨妈甚是愿意。你道虎哥儿是谁?就是邢岫烟养的,今年五岁,身量倒不矮,学名薛尚义。王夫人说定了回来。
十六日一早,请到先生,虎哥儿先跟了薛姨妈过贾府来候着。先生吃了点心,天交巳初,贾赦因有年纪,懒怠动,着贾珍过来。王夫人、探春、李纨、宝钗、平儿同薛姨妈看着芝哥儿、虎哥儿,带了伴渎的周岐鸣,这岐鸣却是周瑞的儿子,年到八岁了,叫他伴读,周瑞家的甚得意,也随着太太们送他儿子。到了院门,贾政领着他俩,珍、琏、贾兰、薛蝌后头跟着,一同走人学堂来。焙茗、林天锡拿着书包。到了房里,越存张先生拈香秆了圣人,学生拜过先生,惟伴读的教了两遍,仍磕了头起去,不会作揖。贾政谢了先生,薛蝌、珍、琏等亦皆作揖谢了。贾政说道:“诸承善诲,再来请教罢。”就同珍、琏、薛蝌等同出书房去了。薛蝌遂同贾琏喝茶去。
贾政走归屹房,因今日不见贾环送学,遂叫人到处将他找来。问道:“你有何事,今早你侄儿入学,你怎不送?”贾环吓的一声不敢喘,王夫人因替他解释,带着笑道:“他为不读书,有什么脸来送侄儿上学?他不是臊的慌吗。”贾政道:“这却未必。他又何尝有气性来?”遂向贾环说道:“你自己瞧你这熊调,连替你提亲的通没有了。”便回过头对王夫人道:“环儿年已大了,怕他外务不学好。你看各房丫头有合式的,给他一个伺候,收他的心。从容再替他议亲。这也是虎毒不食子,无可如何的事。”王夫人道:“老爷这话很是。”贾政又道:“现在开馆纂修各史书,我欲替他办个誊录,邀得议叙。他读书无成,也是他一生资生之计。”王夫人连连说道:“这是极应该的。环儿,此后你要自己成人,才不负老爷这番意思。”贾环听说办誊录,全不在意。倒是要给他丫头来伺候,却甚心喜。又不敢露出来。王夫人说完,他只答应道:“是!”贾政便叫他去了。
过了两月,王夫人因见彩云平日与贾环常说顽话。遂私下问应了他,就择日将赵姨娘住房与贾环住。做了新衣服、铺盖,把彩云给他了。不赘。
再说越存张先生,送出贾政,归了师位坐下。便叫贾茂:“拿书来我看。”芝哥将书拿了,走到师傅前,做了个揖。张先生接过来一看,却是《易经》,通本皆点了句读。遂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