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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种宗教的教导里面,这么多年来,似乎都已经累积、成长了相当钜大数量的形而上和哲学上的概念;典礼仪轨、仪式;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的不同传统,和如何安排庄严的婚礼、葬礼等;如何讨论我们内心当中的种种特质和影响我们生命的各种因素。虽然一开始我们可能只是以一些基本的象徵符号来表示、说明单纯的实相,慢慢的,它们成了具体事物,我们只知崇拜信仰这些象徵本身。这些形成的制度与习惯变得比创造这些的人们还重要;而这些所形成的制度、习惯和种种象徵原本实际上是为了什么,它们的真实目的早已为人们所遗忘。我们最终只知道崇拜信仰这些指标,而不再让这些标示为我们指出正确的道路。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佛陀尽可能让自己的教导简单易懂。有—天,他和弟子们走过一座森林:他拾起一把地上的叶子说:「比丘们,你们认为如何,是我手中的叶子多呢?还是森林里的叶子多?」「在您手中的只有少许叶子,而森林里的叶子却很多很多。」弟子们回答。「因此同样的,」佛陀说:「虽然我所了知的,好比森林里的叶子一样那么多,而我教导你们的却只有像我手中抓的少许叶子一般。」
关於这个世界如何运转、宇宙的历史、无量无边的世界、种种复杂的科学——这些佛陀都知道,但他都把它搁在一边。他只单纯地教导那些对解脱而言是绝对必要的法。
他从来不作任何形而上方面的讨论,他从不花时间在那上面。无论何时有人想将他拉到那样的问题上——「最初最初的开始是什么?」,「觉悟的圣者死後是怎样的情况?」——他都只是保持沉默。他很单纯地不去理会它。一来是因为这些问题并不重要,它们并不能直接导向涅盘解脱;二来是为了避免增加这些发问者错误的见解(邪见)。有一次他用了一个非常好的譬喻来解释这个道理:「如果我把火熄灭,然後问你:『火哪儿去了——往东、西、南、北哪儿去了?』你会怎么回答呢?」「这似乎是个愚蠢的问题,这样的问题没有实际的意义。熄灭就熄灭了,没有到哪儿去。」佛陀回答:「确实如此,你表达问题的方式早已认定某种特定的答案,所以给你任何答案就如同附和你的邪见一样。」
因此,佛陀只会教导:对於一个人能够实践而了知「实相」——有直接关系的。每当他谈到「究竟的实相」,他会使用最非关个人且开放性的文字表达:「这真是太好了,无所不在的,安祥的;绝对的,没有束缚,自在的」——给你没东西可抓取!它不是某种你可以将之具体化或理想化的东西,而是一个你可以敞开心怀接受和明了的特质。
以人类来说,所有心灵修习的重点,就是学习去达到一种超越感官世界的知见,学习去安住於超越分别知觉(无分别)的境地。我们可以做的一种方式就是将生活看成是某些东西不断地流过内在的心识。不要想成:自己是一个人,到了很多不同的地方;而只是好比一些相续的影像不断地经过内心、在心里映现。此刻我们可以有这个禅堂或整个阿玛拉瓦第中心的意像,我们可以这样来感觉。还有此刻我说话的声音;坐在坐垫上的感觉;眼睛所看到的——所有这些流经内心的,就像是一股流动一般。最近阿姜 苏美多作了一次旅行,行前他下了一个决心:他并不是到世界上去旅行,他只是让(接受)这个世界一一经过他的内心罢了。之後,他说结果相当地平静、安祥;他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但四处移走或者说是一个人往哪里哪里走——这样的观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动的寂静。
如果我们不要将感官上的经验视为如此地坚固和绝对,我们会明白那只是一些分别意识,以及「知道」——觉察和知道是什么的感觉,如此而已。这就是内心解脱的方法,超越生死(出生和死亡)的方法。一月份的时候,有一位癌症末期的女众也待在中心这儿,她来这儿出家并准备死在这儿。因为刚好是冬安居期间,因此我们便有了很多直接去观察与思惟死亡过程的机会。有—个下午,我在行禅,—个非常清楚的感觉袭来:当你看待自己的生命犹如影像的一种连续过程,内心保持这样的觉知,那么为什么要被死亡的一刻来冲断呢?原本身体就是在内心里感觉的某种存在;如果身体还「活著」时是一种觉知,那么所谓的死亡这一刻,对於身体的死亡当然也只是觉知罢了。身体死亡——只是心里的另一种知觉。内心执著的是什么,它会往哪儿去,它属於谁——所有这些问题,并不真的实际。
这是与超越生死的心同在——是一种知道,是佛陀。当你看到一个念头自你的心中生起,它出现,在那儿一段时间,然後消失,虽然身体的出生和死亡大概是人类的生命中最强而有力的经验了,但基本上生、死和一个念头的知觉作用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藉著禅修的练习,发展对事物是如何地来自「空」而终究回到「空」的了解。我们对这个过程愈熟悉,万物存在的神秘就愈能自行化解。这并非指我们对「我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样的问题——似乎能给予长篇大论的回答;而是我们根本不需要说什么。我们知道一切都只是事物不断地在心中生起、在心中消逝,如此而已。
藉著训练你自己就只是那个「知道」本身,是那个一切事物的根源和终点;你会见到无知的恐惧因而解除。当我们不明了时,死亡是可怕的;但是一个人愈知道心是怎么回事,就逐渐地远离无知。因为你真正了解了,就不会再有恐惧;面对身体的死亡,会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来发生吗?这不过是另一件事来到心中,而我们内心平稳地承受著,接著还不是看到它的逝去。因为我们知道心在事物未起之前就在那儿,而事物生起之後,心也依然在那儿,我们知道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为了能够以这种方式面对人生,我们必须发展一个无分别的态度,欢迎我们经验到的、碰到的每一件事。欢迎愉悦的事物非常容易,因为愉悦是我们喜欢的。但是不愉悦的特质也会不断地生起:愤怒和傲慢的感觉,欲望,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圆满的人——要能够欢迎这些,可是不同的一回事,不是吗?
我记得有一次和阿姜 苏美多谈到关於慈悲观的练习问题。谈话当中,我说:「对於那些愚蠢的、琐碎的、幼稚的情绪反应,我发现很难去处理。」「嗯,」他回答:「但是注意一下我们形容的方式——『琐碎的』、『愚蠢的』、『幼稚的』——这听起来像是你喜欢慈悲观吗?那会帮助你全心全意地接受人生吗?或者那只是显示你还未弄清楚前就对整个经验作了判断呢?我过去也时常那样子做。你必须发自内心真诚地欢迎一切才是。」
当我开始以这个告诫来实践,我才了解到自己竟用了这么多时间试著去抵挡所有那些小魔王、小鬼头。所有的欲望、恐惧和不舒服的小波浪;那些微细的感受过去从来都不是很清楚。而现在,每当想把某些东西摒除掉的反应——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中生起时,我就会非常小心而审慎地说:「喔!嫉妒,你来了真好!坐一下吧。傲慢,哈罗……喝杯茶吧!」如此一来,在我心中的效果真是令人惊奇。我明了了:有生以来我已经给自己制造了多少麻烦——在我的念头当中,有多少的判定和选择,只选择那些我想要它们生起的。
我也了解到,每次当我起了负面情绪的反应,将不喜欢的事物推开——这样的行为意味著我害怕某些东西。这种感受或这种念头是危险的;它是真的会伤害我、或侵犯我的;它也正是一种「我」和「我的」。而当我开始去欢迎一切,我了解了:当你接受了每一件事物,唯有如此你才能领悟到,毕竟,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没有任何事物是真的属於或来自於一个坚固的自体。它无法碰触到一个知道的心,无法影响到这种心的本质。无论你将水倒到什么形状的容器当中,这些相同容量的不同容器,水可以随时依著水瓶的形状而改变。它不会说:「我不要被倒入方形的瓶子中,我不喜欢方形的瓶子。我只要圆瓶子,拜托!」对於美丽和丑陋、高贵与低贱的抓取或推离,真的只是一种愚蠢、一种荒谬,不是吗?
当我们具备了完全的「接受」,领悟到了就只是保持知道,对於经过我们内心的一切事物保持著觉知。这就是佛陀觉悟的那一刻——我们时常会看到照片上佛陀坐在菩提树下、周身放光的那一幕——所象徵的意义。非常地平静,如如不动,醒觉。你可以想像,围绕在他身边的,有各种诱惑人的、骇人的、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大群魔王。魔王竭尽所能,最终还是失败了,无法扰动佛陀一分一毫,而这就是佛陀觉悟的一刻。他知道:美丽、骇人、责任意识——所有这些都只是内心当中的影像。没有什么可以紧紧抓住的,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没有任何东西是能够真的碰触到我们的心。
这便是象徵的真正意义。而不论事件的发生本身是否完全地像大家所听过或被记述下来的那样,其实那并不会比它象徵的意义来得重要。对於一个实践佛陀教导的人而言,「佛陀」在我们生命中的意义何在,比起瞿昙佛陀是否真的存在、教导和做了所有那些流传的、大家都说他是如何如何做的事情——要来得更重要。「佛陀」是指心识当中觉醒的本质,心识当中真正的心。在你内心当中,这是具足智慧的、知道的、清楚的、和明亮的。这就是佛陀夜睹明星、彻底觉悟的那一刻所象徵、所传达的——那个「知道」。
所有这一大群魔王——这些是指我们每天生活当中的种种念头和感受、希望和恐惧、记忆、愉悦和痛苦……等等。这些也许不像诱人的魔女、骇人的恶魔、或者是年老净饭王的眼泪,那般的伟大壮观;但对我们而言,送孩子到学校、取悦我们的上司、刷牙保健……等等,就是一大票的魔王。日常生活当中的影像不断地倾入我们的心中,但是,如果我们是醒觉的,我们就能看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影响得到心的真实本质——平静安祥、如如不动、明白知道、广大无涯、清明澄澈——佛陀所呈现、所传达的。
然而,大部分时间,我们发现自己都偏离了这个重点。紧抓著事物不放或者是从某些事物逃离——这就是我们对这个世间习惯性的反应。我记得,当自己还很小时,时常试著往自己的影子中央跳;但不论我如何努力地跳,始终踩在影子的脚上。再怎么追逐自己的影子,然後再跳——我会踩上哪儿呢?再一次仍然只是在同一个地方。这就是我们终其一生不断在做的——我们欲求某个事物,就像追逐自己的影子一样。好比你想抓取某个事物,伸手去拿这个你所「渴望」得到的东西,随著伸出的手越来越靠近,终於拿到手了,然後呢……你根本没有「真的」拿到。你发现,它并不是你所期望得到的,它不一样,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那么,如果想从自己的影子跑开呢——你害怕影子跟著,不停地转头看呀看:「它还是跟著我,跑快一点,好远离它。」然而,当我们停下来,冷静地看看,我们终於了解:「嗯,它只是我的影子嘛。」你无法甩掉它,但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它不过是一个影子。
因此,当我们停下来歇会儿,安住在「知道」的平静、平稳当中;我们知道在我们心中所有欲求的、所有我们害怕的,都只是影子罢了。没有个实质的东西在那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们更完整,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威胁我们的。这就是我们的心真正的自在。
因此,学习像个佛陀,让自己成为一个具足平静、平稳、觉知、清净而崇高的有情,这不但是目标也是我们遵循的修行之路——修行的终点和修行本身的实质是相同的。心灵成长的道路就是像这样的一条路,单纯地学习安住在那个「知道」当中、安住在佛陀的醒觉和觉知当中。
迦亚沙罗法师(Ven。Jayasaro):师父的教导方法
迦亚沙罗法师(Ven。Jayasaro):师父的教导方法
修恩·奇威通(Shaun Chiverton迦亚沙罗法师)一九五八年生于英国怀特岛。在学时成绩优异;但在十四岁那年,有机会和一些年长的童子军在摩洛哥待了三个星期,而引发了他对旅行的爱好。因此他离开学校之后,就决定以搭乘巴士的方式经陆路前往印度。
之后的十八个月,他游历遍及整个印度,途中同时对东方宗教和禅修产生了兴趣。一九七七年,搭便车式的回程,经过伊朗教了三个月的英文。回到了英国,婉拒了索塞克斯大学(Sussex University)提供继续就学的机会,他选择为担任工程师的父亲工作。
随后的一年当中,他开始亲近汉普斯特精舍(Hampstead Vihara)。一九七八年他成为了一位在家行者(Anagarika),在牛津附近的奥肯贺特(Oakenholt)随阿姜 苏美多(Ajahn Sumcdho)结夏安居。之后(同年十二月)前往泰国,想在那儿成为一位比丘;终于在一九八〇年从阿姜 查正式受了比丘具足戒(upasampada)。目前(一九八八),他住在泰国的国际丛林寺院(Wat Pah Nanachat),协助出家僧侣的训练工作。一九八八年陪同昭坤般若难陀长老(Tan Chao Khun Pannananda)访问英国。
译者按:迦亚沙罗法师现为泰国国际丛林寺院(Wat Pah Nanachat)的住持。
师父的教导方法
一九八六年,迦亚沙罗法师和阿毗恰特法师(Ven。Abhichat)曾经在巴蓬寺一些长老法师的要求下,一起著手准备了阿姜 查的传记。一九八八年,迦亚沙罗法师陪同昭坤般若难陀长老访问英国,担任长老的翻译,同时探望俗家的亲人。底下关于阿姜 查一生中的一些描述,就是取自迦亚沙罗法师同年八月於阿玛拉瓦第佛法中心(Amaravati Buddhist Centre)对大众的开示。
阿姜 查有了弟子之後,他擅於用种种善巧的方法来帮助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曾同样地经历过许多的问题和困难。
第一次见到阿姜 查,是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的月圆日。那年我在英国的奥肯贺特随阿姜 苏美多雨期安居,成为—位受持八戒的在家行者,安居之後就去了泰国。当我抵达巴蓬寺,当时住在那儿的有位澳洲籍的帕目陀法师(Ven。Pamutto)带我去见阿姜 查。他正坐在他的茅蓬下喝茶,他看著我,而且非常亲切地微笑!他递出手中的茶,於是我跪行著过去接了这杯茶。当我转身回到原地时,发觉自己眼中的泪水竟不自主地泉涌而出,我被感动了好一阵子。从那天起,我只想成为阿姜 查的弟子,除此之外,我不曾想过要离开这个道场去做其他的事。
人们总会认为西方人要待在这个寺院,语言上一定会是个问题,但事实却不然。有人曾经问阿姜 查:「师父,您是如何教导那些外国弟子的呢?您会讲英文或法文吗?还是会说日语或德语呢?」
「不会!」阿姜 查回答。
「那他们要怎么办?」这个人又问。
「居士啊!」阿姜 查问:「你家里有水牛吗?」
「有,师父!」他回答。
「有没有牛、狗或鸡呢?」
「有啊!师父。」
「那请你告诉我,」师父回道:「你会说水牛的话吗?你会说牛的话吗?」
「不会!」居士回答。
「好,那你说它们要怎么办呢?」
对师父而言,语言文字事实上并不那么重要,他看透了这些外在装饰用的语言文字与文化,他也看透了人心始终周旋在贪、嗔、痴当中,转个不停。他的训练方式,就是直接地指出我们的心念、指出我们心识运作的惯性。他总是告诉我们,欲望带来的只有痛苦,而让我们直接地去看到四圣谛。对他而言,揭露出欲望的方法就是去打击欲望;在他的字汇里,「教导」和「使苦恼」或多或少是可以互换的。
像这样的训练,唯有道场里的每一个人对老师有很大的信赖时才可能奏效。如果还有丝毫的怀疑,认为他可能是出於恶意或对权利有欲望的话,那么将得不到任何的法益。以阿姜 查来说,每个人都可以看出他有绝大的勇气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也能信任他是发自内心的慈悲。
起初,他会教导我们「放下」,他也会教导许多当我们无法放下时的方法,他会说:「我们要忍耐!」通常人们只在理解的层面上了解什么是放下,但是一旦面对障碍时,却无法放下。耐心地忍可以说是他教导的核心。他经常改变寺里的日常作息和工作,让你不会对习以为常的生活模式有所执著,却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