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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乘龙道:“柯伯伯临终前曾说,希望天鹰前辈能够饶恕他的罪过,当年他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不敢求天鹰前辈的原谅,只希望自己的死能够平息他的愤怒,不要迁怒于其他人。”
梅雪夫人伤心哭泣了好一阵,才勉强抬头,望着天鹰道:“我哥哥以死谢罪,你就原谅他吧。”
天鹰哼了一声,望着她伤心欲绝的模样,终是心中不忍,点头道:“好吧,我就原谅他了。安拉在上,我将不再记恨真心悔过的人。”
梅雪夫人叹息一声,拭了拭泪,扶起天宁,抚着他的脸,忧伤地道:“天宁,你要知道,人做错了事,不是道歉就可以挽回的,有些伤害,即使用生命来补偿,都不能弥补。”一边说,眼泪一边似断线的珍珠般又落了下来。
天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天鹰却知道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哼了一声,道:“我说过不记恨他了。”梅雪夫人回头看他,伤感地道:“你不记恨他了,因为他已经用生命来请求你的原谅,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是世间最宝贵的,也是再也无法重生的,故此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而伤了人的性命,则会造下不可饶恕的恶业。”
天鹰缓缓地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已经报复了伤害过你的人,不应该再多伤无辜,要为天宁积福。”梅雪夫人垂下眼睛,爱怜地轻抚天宁的头发,低低地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地治病救人,祈求上天能够怜悯我,使我的儿子平安幸福,你的所作所为,虽然我不喜欢,可我不想违拗你,总是再三缄默,可如今我才知道,‘功过不相抵,福祸总相依’,无论我积了多少善,也不可能抵消你做的恶,福与祸只在一念之间,我可怜的孩子,我真怕上天的报应会落在他的身上。”她的眼光无比温柔,泪水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天宁难过地伸手为她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
天鹰勃然大怒,喝道:“什么‘功过不相抵’!我恨他们,我就是恨他们,我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杀尽杀绝!他们害了我还不够,还害了我唯一的孩子!我的巴拉姆,仁慈的安拉赐予我最珍贵的宝物,我是多么爱他,可他却活不过二十岁!”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天鹰怒气冲冲地瞪着薛乘龙,可是突然间他就后悔了,转过头去看着天宁,只见他碧绿色的大眼睛里迅速浮起泪水,钻石般晶莹的泪珠滑过他玉研似的脸颊,天鹰手足无措地道:“巴拉姆,别伤心,你……你没事的,你只是必须二十岁之前回到你月亮上的神邸,那里有最美丽的宫殿,最芬芳的花园,有无数的奴仆在等候着你,我和你母亲也会陪你一起去。”他的声音异常地温柔,却听得薛乘龙心中一酸,热泪盈眶。
“父亲!”
“别怕,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宝贝,你是天神之子,你不会死的,难道你不信父亲的话么?”天鹰焦虑地望着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睛里已经饱含着泪水。
天宁扑在父亲的怀里放声大哭,薛乘龙的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
帐中愁云惨淡,天宁哭了良久,天鹰一直紧紧地抱着他,柔声安慰,梅雪夫人泪眼模糊地望着他们父子相拥,心如刀割,老阿里也不停地拭泪,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怜惜地望着心爱的小主人。
“天鹰前辈,您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推己及人,不是也应当爱惜别人的生命吗?”薛乘龙清朗的声音缓缓地道:“您因为天宁受到遗害而怨恨别人,可您想过没有,在此之前,您也曾杀人无数,现在会有这样的结果,难道没有因果循环的原因吗?”
天鹰猛地抬头看他,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充满了愤怒,薛乘龙鼓足勇气与他对视,又道:“万事皆有缘起,种了善因,会得善果,若是种了恶因,只怕会祸延子孙!”
天鹰暴喝一声,猛地虚劈一掌,薛乘龙急忙招架,已然不及,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强劲掌风将他击飞出去,撞在帐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父亲!”天宁惊恐地抓住父亲的手,浑身颤抖,天鹰怜惜地抱住他,道:“别怕,他胡说八道,父亲教训教训他。”
“不,不要再伤人,父亲,求你了,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您不要再杀人。”天宁哭道:“舅舅死了,我的八个护卫也死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们。”
天鹰抚着他的头发,难过地道:“不,巴拉姆,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命令他们去杀人,本来没事的,可他们杀了人,就都被害死了,我好后悔,父亲,我不要再见到人死,我很害怕,安拉教我们怜悯世人,做了坏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我做了坏事,也会受到安拉的惩罚。”
天鹰抱住他不住地亲吻,含泪道:“不会的,我的巴拉姆,宝贝,你没有做任何坏事,安拉不会惩罚你的,都是父亲的错。”
“父亲,我也不要你受到惩罚,我们回天山去,我想念我的宫殿,想念我的白马,想念哥哥,我们回去,我再也不要看到这些痛苦的事情,我想安静地死去。”
天鹰再也忍耐不住,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喝道:“你在说什么!你不会死的!你是永生的神子!”
“母亲!”天宁回身拉住母亲的手,哭道:“我们回去吧,我要回家去。”
梅雪夫人含泪道:“好,我们回去,你父亲一定也不希望你伤心,我们回天山去,你不会有事的,孩子,上一辈的恩怨不会伤害到无辜的孩子,你是我们的宝贝,我们会保护你,为你祈福。”
薛乘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诚恳地道:“天鹰前辈,请您以天宁为重,不要再一意孤行,您对有过恶行的人已经进行了最严厉的处罚,不能再殃及无辜!”
天鹰冰霜般的目光紧盯着薛乘龙,冷酷地道:“没那么容易!”
35
薛乘龙认真地道:“现在的情况虽然对我们不利,但武林盟也绝不会束手待毙。您围庄之前,我已提前派人出去,通知我父亲这里可能发生的事,算时间他们已经快到了,所以您应该及早打算,不要等双方发生更严重的冲突。”
天鹰放声大笑,道:“原来你这么狡猾,竟然提前安排了救兵。”
薛乘龙坦然道:“凡事都要计划周全,前辈不也是这样吗?武林盟大援不早即到,您手下固然有暗影的杀手,但恐怕也是寡不敌众。”
天鹰冷冷地道:“你威胁我?!”
薛乘龙道:“我只是述说实情。”他见天鹰的目光蓦然尖锐起来,知他好胜之心极强,绝不肯轻易认输的,便又诚恳地道:“中原武林能人辈出,武林盟可以调动各派精英前来助阵,此次云海山庄被围,只是由于前辈事先设下埋伏,攻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真是正面对敌,只怕还是武林盟占的赢面大些。”
天鹰冷笑道:“不错,我就是设了埋伏,怎么样?当初你们捉我的时候,不也是用了卑鄙的手段么?”
薛乘龙道:“当初他们擒拿您,虽然手段不够光明磊落,但也是有理由的,您想想,您来到中原,动辄杀人,殃及无辜,在您被擒之前,死在您手里的怕不有数百人之众,难道那些人的命便不是命,可以被您任意宰割的么?”
天鹰大怒,猛地提起手来,天宁一把抱住他胳膊,也不说话,只是浑身颤抖着,面色青白,天鹰怜惜儿子,无奈地放下手来,把天宁搂在怀里,恨恨地瞪着薛乘龙道:“你不想活了!”
“是非自有公论,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您知道柯伯伯是怎么死的么?”
天鹰也不接口,冷冷地等他下文,薛乘龙道:“他是服了从天宁的血里炼出的毒药而死,死前他说:‘这是从天宁身上得来的缠绵,当初是各大门派施在天鹰身上的,传到了他儿子的身上,又入了我的肚中,这可不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么?’。”
天宁听了这话,脸色惨白,柯梅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哥哥……”
天鹰愤恨地瞪着薛乘龙,道:“什么因果报应,我是不信的!要是真有报应,那当初害我的人为什么都风风光光、平平安安地过了二十多年?他们的报应呢?为什么我在那阴寒之地濒死挣扎数年之久?为什么阿梅为了救我折损了数十年阳寿?为什么我的儿子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快乐地玩耍?为什么?当初我来到中原,只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将她的骨灰葬在中原故乡,顺便见识一下天朝风物,为什么他们都要害我?他们……”他愤然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冷冷地道:“你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些假惺惺的伪君子!”
薛乘龙心下难过,天鹰毕竟是外族之人,对中原武林的情况并不了解,照柯承谨的说法,那时他连中原的语言还说不很顺畅,当年他的际遇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可惜他性子太过偏激,受了人家的欺负,不会用正常的办法来解决,报复的手段太过严酷,以至于误会越积越深,直到矛盾完全不可调和。
“天鹰前辈,我们中原武林有对不住您的地方,那已经是上一辈的事,如果有可能,我诚恳地向您道歉,当然,我的道歉根本代表不了什么,也不可能挽回什么,我只是希望您能够理解,不论是中原还是西域,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不是所有的人都善良,也不是所有人都恶毒。您想一想,在中原那么久,您所见过的人,难道不是有善有恶吗?他们对您的态度,难道不是有好有坏吗?柯伯伯曾经对不起您,但救您脱离苦海的难道不是柯姑姑吗?”
他说道歉的时候,天鹰仰天一声冷笑,但听他说到后来,面色变幻不定,望了望梅雪夫人,终于叹了口气。
梅雪夫人含泪望着他,轻轻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天鹰温存地与她互握,感受她真切的关爱,心中感动,低声道:“难为你了。”梅雪夫人柔声道:“我心甘情愿。”两人默默对视,一时都是痴了。
薛乘龙察言观色,缓缓地道:“往事不可追,已经发生的伤害无法挽回,但我们可以避免今后的伤害,武林盟虽然受困,但元气未伤,而且外援将至,反击只是眼前的事,天鹰前辈,希望您看在柯姑姑和天宁的份上,不要再一意孤行,还是早些回归西域吧。”
天鹰冷冷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天宁望着父亲,目光中满是求恳,天鹰抚了抚他的脸颊,淡淡地道:“你曾说过他是你的朋友?”
天宁点了点头,薛乘龙心下大喜,却听天鹰又道:“可你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你的?”
天宁疑惑地望着薛乘龙,薛乘龙道:“我是你忠实的朋友。”天宁目光中露出暖意,却听天鹰道冷冷地:“你还记得那次见到的那个少年么?他被人怎么对待的?”天宁顿时脸色大变,猛地扭头扑进父亲的怀里,浑身战栗。
薛乘龙不知天鹰话中所指,但见天宁如此惊恐,吃了一惊,忙道:“天宁,我们相识已有三年,虽然没有太深的交往,但我的为人你也能判断出一二,你还记得在山谷中我为你弹琴,在淮阳我陪你终日,在石牢里我日日前去探望么?我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害你之心,你是天地钟灵之人,可以感受到人性的善恶,我对你的心意,请你仔细体会,自然会有正确的判断。”
天宁怔怔地听着,缓缓回想相识以来的种种情由,薛乘龙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外人,他的恳切、真诚都是发自内心的,天宁素有灵力,自然感觉得出,他对薛乘龙有一种莫名的依恋,特别是在他最困苦的时候,在那不见天日的阴寒石牢里,只有薛乘龙为他渡入真气,给他温暖,他的怀抱、他的体温给他无以言喻的安全感受,他,是天宁在父母之外感受到温暖关爱的唯一一个人,这种关爱,跟阿里和哈力克他们给他的都不一样,是更深一层的,更亲切的,也更平等的,他不是仆人,他是朋友,甚至……他就像亲人一样。
当初的李绍阳、谢辰风他们看天宁的目光充满了情欲和凶险,天宁非常敏锐地察觉了出来,无比厌恶,而薛乘龙看他的目光,却充满了温柔和关怀,使他很舒服,人的眼睛是心灵之窗,骗不了人,更骗不了天宁这样具有灵力感应的人,他也从不怀疑自己的感觉,因此点了点头,微笑道:“你是我的朋友,你不会害我。”
天鹰望着儿子的笑容,心头涌起一股焦燥,怒道:“巴拉姆,他是一个外人,你不可以相信他!”
天宁认真地望着父亲道:“安拉赋予我通灵的力量,我能判别出别人对我的心意,父亲,他真的不会害我。”
天鹰气冲冲地转头望着薛乘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冷笑道:“你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不是跟他们一样,对我的巴拉姆怀着卑劣的心思!”
其实,天鹰心里还是有点佩服薛乘龙的,毕竟敢孤身前来与自己谈判的人,勇气可嘉,况且他从前对薛乘龙及薛宋做过详细调查,这父子两人确实是中原武林中难得的正直人物,向来没有什么劣迹,否则的话,他早下手除去他们了。然而天鹰因为以往的经历,对所谓的正人君子无比厌恶,因此干脆直接点破他的心思,指责他对天宁心怀不轨。
薛乘龙却坦然道:“不错,我喜欢天宁,大约三年半之前,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吸引,他的美超凡脱俗,没有人见了会不喜欢,乘龙凡夫俗子,当然不能例外。三年之前,我遇伏重伤,几乎丧命,是天宁救了我,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见到了他的容貌……”
天鹰截口道:“你不过是迷恋我巴拉姆的美色罢了!无耻之徒!”
薛乘龙诚恳地道:“没错,天宁的美丽出乎我的意料,我几乎为他痴狂,我长到二十岁,头一次对人动心,这个人就是天宁,只有他!自从见过了他,再没有人能令我生情动意,我虽然无法说出口来,但我的心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他,想再见到他。”
天宁第一次听到薛乘龙说这样的话,惊奇地张大了眼睛望着他,薛乘龙凝视着他的眼睛,温柔地道:“我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打听你的消息,我知道你在薛神医的身边,也知道你被人尊奉为蒙面观音,开办了不少善堂,做了许多好事,可我不敢去见你,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感情,我想陪在你身边,为你弹琴,听着你笑,即使今后什么也不干,只要能天天陪伴着你,也是开心的。”
薛乘龙生于白道世家,从小被父亲严格培养,说是把他当作未来的武林盟主培养也不为过,他的一言一行,都受到近乎苛刻的约束,是以他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出最优秀的仪表,得体的谈吐,最公正的为人处事,只是在他内心的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对自由的向往、对自己真正喜爱的人和事的追求。弹琴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一种自娱方式,而喜爱天宁,则是他对自己向往之心的唯一放纵。
梅雪夫人惊讶地望着他,面色复杂。天鹰冷笑道:“那你的事业怎么办?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什么修身齐家平天下么?你父亲是武林盟主,他怎能让你像个傻瓜一样跟在别人的脚边转?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男的!”
“所以我一直不敢去见天宁,但我是真的关心他,希望他平安康泰。我们第三次见面,是在淮阳城外,那时天宁沦落在人间,像失去了法力的仙子,令人好生怜惜,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他、爱他,让他再也不受一点点委屈和伤害!当时我很能理解您一直不许天宁接触外界和外人的想法,天宁是如此纯洁,如此美好,仿佛上天为了怜悯世人而派下的使者,他值得我们用尽一切心力去保护。他不属于这尘世,我们不忍心让他受到邪恶之人的觊觎,我们想要守护着他,直到永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怔怔地望着天宁,缓缓地又道:“只要看见他,所有的忧伤和痛苦都会消失,所有的孤独和郁闷都会化解,他是人间最纯净的光,照亮了我的心,我怎舍得让他忧伤?怎舍得让他落泪?我恨不得把一切的苦都由自己承当,把他围在我温暖的羽翼下面,为他遮挡世间所有的风雨。”他的声音无比温柔,饱含着真切的心意,轻轻地浸透到人的心里去,梅雪夫人的眼中浮起泪花,天宁已经听得呆了,连天鹰都一时忘了斥责他。
帐中寂静无声,突然天鹰警醒过来,叱道:“放屁!你不过是喜欢他的美貌罢了,如果他很丑,你早就把他忘在脑后了!”
薛乘龙沉着地道:“是,我最开始的时候是被他的容貌所吸引,但越到后来,越感觉到他内在的善良与美好,天宁的珍贵并不只因为他的容貌,更因为他的心,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