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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买提走了进来,以手抚胸行了个礼,微笑道:“薛公子,请随我回去休息。”
薛乘龙默默地跟着他向回走,心里还在想着那少年,耳边似乎又听到他那天籁般的声音:“真好听。”不知不觉地,他竟独自笑了起来,全不知自己这笑容显得不大正常。
送他回到小屋时,买买提道:“谢谢你。”又行了一个礼。
薛乘龙愕然道:“怎么?”
“谢谢你使我们小主人这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哦?”薛乘龙心下感动,听得出他是真心尊敬那少年,把他的快乐视为自己的快乐。
“你很忠心哪,买买提,你小主人一定很喜欢你的。”
“哪里哪里,小主人是神的儿子,是我们的福音,能够侍候他是我的福气。”买买提诚心诚意地道,转身离开了。
薛乘龙想着他的话,心中疑云更盛,却又摸不着半点头绪。
此后两人每天见面,有时是一上午,有时是一整天,但自始至终都是隔着纱帘。
不弹琴的时候,薛乘龙就讲故事,他谈笑风生,不自觉地发挥出自己的好口才,尽可能地去吸引少年的注意力,知道自己在武林中的事不可能引起少年的共鸣,便只拣山水名胜与自己生活中的小事来说。
那少年显然已经游历了不少地方,有时能跟他说说同样的话题,更多的时候只是倚在靠枕上,静静地倾听,颇有点神往的样子。
薛乘龙在他的面前,常常忘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又恢复了二十岁少年应有的活泼,不再刻意做出少年老成的样子,说到快活之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引得那少年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非常动人,薛乘龙简直有点着迷,越发使出浑身解数,连自己小时候的种种糗事也说了出来,只希望能够引得他多笑几回。
除了弹琴和说话,两人有时一起吃点心喝茶,也是各吃各的,但那少年会命人准备一式一样的两份茶点,这样两个人就可以同时吃同样的东西了。
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薛乘龙当然欢喜,不过还有一件事他很不满意,就是他们始终还是隔着一层纱。
这一层薄薄的轻纱,隔断了他的视线,同时也隔断了两人进一步交往的机会。
这怎么行?
薛乘龙开始想办法,想让少年明白这一点,可惜他示意了好几次,少年根本没有听出来。后来薛乘龙才忽然想到,这纱肯定跟原来少年蒙在脸上的那种纱一样,是特殊织造的,从一面看过来相当清楚,而从另一面看则几乎完全不透明,从前在外面不方便,少年就在脸上蒙着纱,如今却挂在了房间里,作用是一样的。
少年看他是很清楚的,而他看少年就如是雾罩云山。
这不公平!
薛乘龙愤愤地想着,眼睛发亮,心里在打着主意。
这天他问到少年的姓名,这是两人第一次谈到这个话题,也是薛乘龙不满意的另一个因素,对方早就知道他是谁,而他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少年怔了一下,才道:“姓什么?我不知道,我母亲叫我天宁,我父亲叫我巴拉姆。”
薛乘龙也是一怔,才想到可能他从来不需要对别人自我介绍,所以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通过这些天来的接触,他已发现少年对世事几乎完全不懂,虽然他也有相当广泛的知识,但只涉及天文、地理,历史,他还会讲许多人生哲理,说起来头头是道的,但他说那都是教义上讲的,父亲命他背下来,在信徒朝拜时讲给大家听。
所有的人都对他奉若神明,他自己也这样认为,而薛乘龙却觉得,他不过是像自己一样,从小被塑造成了一个不真实的偶像,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被要求成为一个完美的侠客,而他被要求成为一个神——他当然不会是真的神仙,薛乘龙听到他快乐的笑声,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孩略带稚气的天真的笑,温暖的、清澈的,充满了人间的气息,完全没有平素那种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他是人,不是神。
想到他从小被与世隔绝,当作一个不真实的“神”来培养,薛乘龙的心里涌起一股怜惜之情,很想去关心他、爱护他、引导他,让他走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来。
接下来,他们不再谈大的话题,薛乘龙细细地讲起了自己的生活小事,讲起自己的朋友,严子容、齐正、叶小飞、陶醉、丁当儿,还有自己从前养过的小猫小狗,少年着迷地听着,不时发问,有的问题真的是非常幼稚,但薛乘龙耐心地给他解答,说到高兴之处,起身走到屋外,趴在草地上寻找。
少年透过隔了白纱的窗子看他,问道:“你在找什么?”
“蝈蝈。”
“蝈蝈?”
“是啊,非常好玩的一种小虫,他们会唱好听的歌。”
“虫子唱歌?”
“对啊,你没注意到这里有各种小虫的声音吗?像咱们人一样,虫子也会说话唱歌,不同的人说话声音不一样,虫子们也是这样。”
“咦?它们也会互相说话吗?”
“会,还会打架呢。”
“打架?”
“你……从来没见过打架吧?”薛乘龙无奈地回过头来望他,本来他是想说“你从来没打过架吧?”,但想到这个问题的可能性,就改说成没见过打架。
果然少年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是打架?”
薛乘龙哭笑不得,只好回过头继续找蝈蝈,这回很凑巧地找到了一只,他兴高采烈地捉在手里,跳了起来,跑到窗前,笑道:“你看,这就是蝈蝈,绿色的,会唱歌。”
少年隔着纱看过来,颇觉新奇,薛乘龙道:“我给你看看?”
少年不假思索地道:“好啊。”
薛乘龙就把蝈蝈从纱下面送进去,少年伸手去他手上拿,蝈蝈一跳,就跳到了他的身上,好似落在白雪上的翡翠。少年惊叫一声,蝈蝈又跳到了他的头发上,引起又一声惊叫,门外的数名护卫冲了进来,手足无措地围着他,却不敢去他头上捉蝈蝈,薛乘龙趁乱一伸手,便把窗上的白纱揪了下来。
白纱轻舞着从空中落下,少年的庐山真面目终于显露在阳光之下,而薛乘龙也在瞬间定做了石头。
呼喝声四起,刀光闪烁,众护卫猛扑了上来,似欲将他乱刃分尸一般。
薛乘龙一边随着本能进退趋避,闪过利刃,一边着了魔似的盯着少年,几乎不能把目光移开。
突然一声暴喝,把他从幻境中惊醒过来,原来是那个大个子西域人回来了。这些天薛乘龙和少年见面的时候,这大个子总是守在一边,今天碰巧有事走开了,才让薛乘龙抓住一个机会,揭开了少年神秘的面纱。
大个子一出手,薛乘龙立即压力大增,此人不仅身材高大,武功同样出众,而且内力雄厚,掌风凌厉,薛乘龙不敢轻敌,凝神应战。他本就重伤初愈,同时应付数名普通护卫还不在话下,再加上一个真正的武功高手,顿时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哈力克!”少年远远地被护卫围在一边,看到薛乘龙危急,忍不住出声。
哈力克一言不发,加紧手上的攻势,猛若迅雷,恨不得一掌将薛乘龙劈成碎片!
“哈力克!住手!”少年焦急地喝道,声音中已带了怒意。
哈力克听他口气不善,这才放缓了掌力,回头道:“小主人,他违背了主人的命令,必须死!”
薛乘龙冷冷一笑,心想:这还轮不到你做主!猛地一记劈空掌向他击去。
哈力克显然不知还有这种可以凌空击出内力的武功,一时疏忽,被重重一掌印在胸前,腾龙堡的劈空掌何等威力,饶是薛乘龙重伤初愈,未能使出全力,他也禁受不起,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退了几步,脸色刹那变得灰白。
“薛公子!”少年着急地叫道,不想他们任何一方受伤。
“放心,我不过教训教训他,没有真正伤他,休息两天就没事了。”薛乘龙柔声安慰他,不再进击,又道:“我只是觉得咱们已是朋友,还隔着一层纱说话太不方便。”他从地上捡起那片白纱,举在身前,又道:“你看,这纱从你那边看过来是很清楚的,从我这边看就不清楚,如果你看不到我的真实面貌,怎么相信我呢?”
少年奇怪地望了望他手中的纱,果然这回完全看不清他的面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嗯……”他犹豫地应了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我想咱们应该坦诚相见,这才能做真正的朋友。”薛乘龙放下手中白纱,望着少年的眼睛,诚恳地道。
“呸!你不配!”哈力克咬牙切齿地冲了上来,眼冒凶光,出手再不容情,招招都是杀手。买买提也犹豫地向少年道:“主人吩咐过,任何外人见到您的脸,必须给他死。小主人,请您离开吧。”
“不行!”少年焦燥地喝叱他,又向哈力克叫道:“住手!”
哈力克不答,只一味猛攻,薛乘龙单独对付他一个还绰绰有余,一边凝神拆招,一边留心少年的举动。
“你敢不听我的话!”少年气得大叫起来,伸手抓过一把描金的茶壶扔了过去,骂道:“混蛋!”
薛乘龙一听他连刚跟自己学会的骂人的词儿都说出口了,心里一乐,越发气定神闲,见招拆招,也不反击。
哈力克一低头,茶壶飞了过去,呯地一声砸在墙上,他只作不见,仍是猛攻,少年气得冲了过来,伸手就去打他,以哈力克的武功,如何能被他打到,只是他可不敢跟小主人动手,还生怕自己跟薛乘龙过招时的掌风伤到他,连忙跳出圈子,单膝跪了下来,虎目含泪,仰头道:“小主人,您忘了跟主人的承诺吗?”
少年一怔,顿住了身子,道:“没有。”
“那就必须处死这个奸诈的汉人!”哈力克咬牙切齿地道,一指薛乘龙,“他竟然敢欺骗您,一定不能放过他,主人说过,汉人都是狡猾的,千万不能相信。”
“胡说!我母亲就是汉人!”
哈力克语塞,只得道:“夫人是不一样的。”
“你起来吧,放他走。”
“小主人!”
“放他走!”
“不行,小主人!”哈力克急得汗都下来了,恶狠狠地盯着薛乘龙,道:“他会把您的事对外人说,会给您带来巨大的危险!”
“不会的。”少年转头看了薛乘龙一眼,薛乘龙正色道:“以我的名誉发誓,我绝不会把今天的事对任何人说。”他转头看着哈力克,温和地道:“我绝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这不是惧怕的谎言,而是朋友间真诚的诺言,我们汉人的君子,说话算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买买提与薛乘龙接触得最多,对他的人品是很喜欢的,这时小心地道:“哈力克,他说四马难追,就是四匹马都追不上,这个人的话应该可信。”
哈力克狠狠地瞪他一眼,买买提急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哈力克,他已经发了誓,让他走吧,如果他不守誓言,安拉会惩罚他的。”少年又恢复了淡漠的样子,清澈的声音不再带有任何情绪,冷淡地瞥了薛乘龙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天宁!”薛乘龙急叫。
少年一怔回头,薛乘龙微笑道:“我叫你天宁好么?你可以叫我乘龙,或者叫大哥,我最小的表弟跟你差不多大呢。”
少年奇怪地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哈力克跳起身来,拦在薛乘龙面前,阻断了他的视线,粗声道:“该死的汉人,不许这么说话!”
薛乘龙不理他,只用充满笑意的声音再叫那少年:“天宁?”
“嗯。”少年随口应了一声,有点不知所措,他还从来没有跟外人接触过,不知应该如何反应才对,微微皱起了眉头,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众护卫立即跟去,哈力克瞪了薛乘龙一眼,向地下吐了口唾沫,也快步跟了上去。
薛乘龙怔怔望着少年的背影,心中怅然。
片刻之后,一名僮子跑了过来,冷冰冰地命令薛乘龙马上跟他走,薛乘龙无心理会他的无礼,心中还在为刚才的见面震撼不已,茫然间随他穿过谷底花园,来到一处山壁前面,正在奇怪那僮儿带他到这里做什么,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草药气息,心中一凛,还未来得及闭气,已自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身在一处山涧之畔,四下荒僻,暮色深沉,原来距他晕去竟已过了几个时辰,而现在身在何处,一时也无法辨别。
第十一章
次日薛乘龙下山,原来竟是到了屯溪,距他受伤之处已有二百余里之遥。他传出联络讯号,不数日严子容等寻到,见他无恙,均是大喜过望。检视一下伤亡情况,除薛乘龙负伤以外,随从护卫中死一人,重伤二人,轻伤七人,连齐正和严子容也都挂了彩,不过也都已痊愈。
众人问起薛乘龙这十数日的行踪,他含糊其辞,只说负伤被救,其它的绝口不提。
此次与青莲教交手,是薛乘龙出道以来首次落败,只因一时轻敌,中了埋伏,险些重伤毙命,实是脸上无光,他痛定思痛,认真检讨了自己的过错,沉着冷静地命人再次将青莲教内外的一切情况打探清楚,然后率众猛然出击,一举全歼了青莲教匪众,解救出数十名被掳的平民,拔除了这个为患一方的邪教。
此后薛乘龙仍是游走于武林,流连于俗务,只不过他的心中,再也忘不掉那段谷中养伤的日子,忘不掉那个明月般的少年。
一座巨大的宅院里,雕梁画栋,气派豪华,然而各处静悄悄的,除了几个偶尔走动的下人,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阿依古丽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小花园,正碰上姐姐阿娜尔古丽端着托盘出来,她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小声地道:“又没吃多少啊?”
“是啊,小主人说不想吃。” 阿娜尔古丽望着盘里几乎还没动过的食物,叹了口气。
“总这样可怎么好啊!” 阿依古丽跺了跺脚,咬着嘴唇生气,艳丽动人的脸上浮着怒气。
“还是请示主人和夫人吧,也许小主人又想出去游玩了。” 阿娜尔古丽小声地道。
“可能最近不行,上次出去的时候出了事,连哈力克都被打了一顿,主人说要把小主人禁足半年呢。” 阿依古丽烦恼地道:“这才三个月就瘦了好几斤,半年下来还不成了风干的骆驼?”
“你啊!” 阿娜尔古丽笑了起来,点了点妹妹的额头,道:“快别胡说了。”
姐妹俩相伴着走向厨房,一路商量着怎么能变着法儿让小主人多吃点东西。
天宁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他好闷,这宅子很大,却被层层叠叠的屋舍所布满,没有可以跑马的地方,花园又这么小(虽然在中原人家这已经算很大的了,但跟他在天山上的花园比起来,还不到百分之一),让人住得好生憋气。
唉,都怪哈力克!谁叫他那么多嘴!天宁愤愤地想。
上次在黄山遇到薛乘龙,他的面纱被揭开,而又没有杀死看到他的人,遇到父亲的时候哈力克就把这件事禀报了,父亲大为震怒,狠狠地打了哈力克,打得他三天都爬不起来,还罚天宁禁足半年,不许他再出去游玩。
为什么?
天宁不满地想着,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事,虽然薛乘龙看到了他,但他已经发誓不说出去的呀,为什么父亲要如此生气呢?
半年,好长呀!现在才过了不到三个月,已经闷得要发疯了!
那些高山、深谷、宽广的天空,还有布满野花的山岭、郁郁葱葱的树林,都要被迫远离这么长时间!
他越想想气,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推了下去,哗啦啦碎了一地,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听到外面有人跑了过来,急忙走到内室去了。
“啊呀!” 阿娜尔古丽看到一地的碎片,惊叫起来,又急忙按住自己的嘴,赶紧蹲下来收拾。
阿依古丽也跑进来,惊道:“怎么回事?”
阿娜尔古丽忙拉了拉她的裙子,小声道:“小主人又发脾气了。”
阿依古丽想进内室看看,阿娜尔古丽拉住她道:“他正在气头上,别去惹他,过一会儿自然好了。”
阿依古丽不高兴地道:“都怪哈力克,如果不是他,主人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他一向最疼小主人的。”
“也别这么说,哈力克只是忠于职守。”
“你就向着他!”
“好啦,你小声些,小主人正不高兴,你不要再说这些话。”
姐妹两个不再出声,小心翼翼地收拾了东西,退出去了。
天宁闷闷不乐地斜靠在窗前的锦榻上,看着外面天空中渐渐地涌起乌云,一阵阵雨前的风吹过来,倒难得的爽快。
阿娜尔古丽进来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她发现天宁竟然还坐在敞开的窗前,雨水打在窗台上,溅在他的身上、脸上,而天宁动也不动。
“小主人!” 阿娜尔古丽惊叫起来,急忙跑进来,躬身央求:“快到屋里来,让我把窗子关上好么?”
天宁一动也不动,任狂风夹着豆大的雨点,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心里难得地非常痛快,最近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有这样强烈的刺激,他才不愿意离开哩。
阿娜尔古丽见他不听,试着去关窗,被天宁一把打开了手,他也不说话,只是不许她关窗。
阿娜尔古丽求了又求,眼见小主人大半个身子都被浇湿了,急得哭了起来,天宁眼睛盯着天际不时飞窜而过的闪电,理也不理她。
“阿依古丽!阿依古丽!” 阿娜尔古丽实在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