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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指责虽然不无以偏概全之嫌,但多少触及了日本当代教育的一个侧面。他所指出的问题,实际上不单是当代日本存在的问题,也是所谓“饱食时代”的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问题,有着多方面复杂的根源。但藤冈信胜却把产生这种状况的原因简单地统统归咎于日本的历史教科书,认为是历史教科书向学生灌输第五章乔装打扮的军国主义史观了错误的历史观所致。他把这种所谓“错误的历史观”称为“反日史观”、“黑暗史观”,并进一步概括为自我虐待的“自虐史观”。基于这种认识,近十几年来,藤冈信胜网罗一些教育界的右翼人士,包括几名大学教授副教授、有关研究机构的研究员、中小学(含“高校”即高中)的教谕(校长)及历史教师,乃至自营业者、职员等,于1995年组织了名为“自由主义史观研究会”的团体,并出任该“研究会”的“代表”。为宣传所谓“自由主义史观”,藤冈创办了《近现代史的教学改革》季刊。1996年底,藤冈还参与了另一个右翼文化组织“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详见本书第三章),并在该会中任副会长。近十几年来,藤冈信胜陆续出版了几本宣扬所谓“自由主义史观”的书,其中包括《近现代史教育的改革——超越善玉、恶玉“善玉”、“恶玉”是日本名词。源于江户时代通俗读物《草双纸》中脸上画有“善”字的好人或画有“恶”字的坏人,后专指好、坏,或好人、坏人。史观》(明治图书1996年3月)、《被污辱的近现代史》(德间书店1996年10月)、《“自虐史观”的病理》(文艺春秋1997年9月)、《被束缚的近现代史》(德间书店1999年10月)、《国民的疏忽》(与西尾干二合著,PHP研究所1996年、2000年增补文库版)以及编著《教科书不教的历史》(1~4册,产经新闻社)等。同时,他还与“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中的其他右翼学者一道,相互唱和,紧锣密鼓,通过专题座谈会、演讲、辩论会、对谈、到政府部门上访、给政府大臣写公开信等种种形式,蓄意造势,在日本教育界、文化界掀起了企图否定日本侵略中国及亚洲的历史、美化日本军国主义的风潮,在日本社会上产生了恶劣影响。
第二部分:“恶魔的思想”“自由主义史观”的“自由”(1)
藤冈信胜在《近现代史教育的改革——超越善玉、恶玉史观》一书的前言中,他对所谓“黑暗史观”和“自虐史观”做了以下概括:
藤冈信胜
《近现代史教育的改革》书影
由于明治维新,农民丧失了幸福,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对工人的剥削更为严重,工人运动遭到镇压——诸如此类的谎言甚嚣尘上,这就是“黑暗史观”;从明治初年日本就对大陆一路侵略下去,蹂躏近邻各国,最终国民深受其害——如此专门描述日本的暴虐无道的,是“自虐史观”。这就是历史教科书的基调。更为严重的是一群在历史教育界有着很大影响的教师和研究者们。这些人在心理上把自己置于日本这个国家之外,像谈论别人的坏处一样地,不遗余力地暴露日本的“恶行”。形成这种心理的基础,无非就是相信超越资本主义的理想社会、即社会主义必将在日本实现这一幻想。所以,对现在的社会兴师问罪,就是对未来理想的皈依,就能显示自己的思想水平之高。藤冈信胜《近現代史教育の改革——善玉·恶玉史觀を超ぇて》,明治图书1996年版。
在这段话中,显示了藤冈信胜所谓“自由主义史观”的某些基本信条。换言之,“自由主义史观”的实质,一是要摆脱所谓的“黑暗史观”和“自虐史观”,二是要对抗社会主义信仰。这就是自由主义史观所要的“自由”。
首先,在他看来,历史教科书写了一些负面的历史事实,就是“黑暗史观”。而“黑暗史观”当然是错误的、要不得的历史观。换言之,作为历史教科书,就应该不写“黑暗”、只写“光明”才行。这与战争中的日本“皇国史观”,与林房雄、中村粲的“大东亚史观”、与西尾干二的“国民的历史”观,同出一辙。关于这一点,藤冈信胜参与的“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成立会及记者招待会上,有一个叫山本夏彦的人讲的一段话最为明确,他说:
关于教科书,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说自己国家坏话的教科书,那不叫教科书。自己的国家即使干了坏事,也秘而不宣,那才是教科书。哪一个国家都是这么干的,这是常识。转引自西尾干二《歷史を裁判愚かさ》,第66页,PHP研究所1997年版。
这是哪家的常识?日本右翼学者动辄以“中国的历史都是共产党的宣传”为由,否定中国学者撰写的历史著作的可信性,然而在中国历史教科书中,无论是古代还是近现代,说中国的“坏话”的地方、反思和批评中国的地方简直太多了。“不说自国的坏话、不写自国的坏事”,这绝不是哪个国家都有的“常识”,而只是战时日本流行的“皇国史观”及军国主义史观的“常识”,是藤冈信胜及日本当代右翼学者们的史观和信条。也正是从这一信条出发,藤冈信胜把如实承认日本对邻国的侵略,称为“自虐”和“自虐史观”。
第二,藤冈信胜将所谓“自虐史观”的形成,归结为“社会主义必将在日本实现这一幻想”。这句话的意思无疑等于说战后的日本是一个信仰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的国家。换言之,社会主义思想是在日本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这岂不可笑?藤冈得出这样荒唐的结论,是事出有因的。藤冈自述自己曾经信仰过社会主义,自称战后自己的思想中有两个支柱,一是“对所谓社会主义的幻想”,一是“心理的和平主义”,对社会主义的幻想到了20世纪70年代因读了苏联持不同政见者写的书而开始动摇,到90年代随着社会主义体制在苏联和东欧的崩溃而彻底幻灭。随后,他对日本近现代史的认识也随之变化。在他看来,过去日本关于战争问题的认识是受社会主义思想影响而形成的,既然社会主义已经失败,那么建立在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基础上的“马克思主义史观”、“共产国际史观”乃至与之相关的“东京审判史观”,都应该摒弃并予以批判。这就是藤冈信胜的从“左”向“右”转的思想逻辑。实际上,藤冈信胜压根儿就不理解社会主义,也不理解马克思主义历史观的本质。马克思主义史观是一种唯物主义史观,唯物主义史观作为一种历史观念,是以历史事实为基础、以尊重历史事实为前提的。唯物主义史观在古代希腊和古代中国就已形成,在文艺复兴后的近代西方臻于体系化和理论化。马克思主义史观是一种历史唯物主义史观,但马克思主义史观不等于唯物主义史观。马克思主义史观作为一种学说,与社会主义制度的解体这种现实政治事件也无甚关联。事实上,在非社会主义国家里,也有大量的学者信奉唯物主义乃至马克思主义,而在社会主义国家里,事实上也有信奉非唯物主义、非马克思主义的自由。藤冈信胜因社会主义信仰破灭而抛弃尊重史实的唯物的史观,使自己的史观来了一个彻底的颠倒,这除了说明他的思想与信仰的浅薄之外,还显示了他的所谓“自由主义史观”实在是一种蔑视历史事实的、极其主观的、唯心的、褊狭的历史观。
第二部分:“恶魔的思想”“自由主义史观”的“自由”(2)
关于所谓“自虐史观”,藤冈信胜在《“自虐史观”的病理》前言部分的一开头又写道:
“日本人以杀人为乐,简直太疯狂了。杀死一千万人,有多么高兴!过去的人太奇怪了”;“太可怕了,日本人真是人渣儿,日本的耻辱!他们的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这是学了历史之后的小学生的感想作文。作者是宫城县小学校的六年级学生。这样的事情在全国到处都有。
“日本军在南京屠杀了三十万人以上”;“两个日本军官展开了斩杀百人的比赛”;“日本兵实施了烧光、抢光、杀光的三光作战”,以诸如此类的违反事实的材料、从事教育的教师,在日本不胜枚举。不管是旧敌国的宣传还是日本报纸的误报,只要是能够纠弹日本的,无论什么都坚信不疑。这些教师把这些东西灌输到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的头脑中,却麻木不仁。(中略)孩子们所说的“人渣”,指的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孩子的祖父母、曾祖父母那一辈日本人,是走过苦难的历史、创造了今天之繁荣、与我们血脉相连的祖先。孩子们在诅咒、在纠弹自己的祖先。归根到底,这是传统的断裂,是历史的丧失,是伦理的崩溃。假如这样的教育持续下去,日本这个国家,精神就要解体。
把自己的国民说成是史无前例的残酷无道的人类集团,把自国历史描绘为恶魔的作为,对自己的国家进行鞭笞、咒骂、纠弹,可以把这种对历史的看法、精神态度称为“自虐史观”。“自虐史观”是战后的日本社会、特别是传媒与教育界染上的病灶,是一种宿疾,是一种不断繁殖的癌细胞。这种病根不除,则日本就不能成为健全的国家。藤冈信胜《“自虐史觀”の病理》第3~4页,文艺春秋社2000年版(文库版)。
在这里,进一步表现了藤冈在日本侵略战争认识问题上的迷顽。他认定“日本军在南京屠杀了三十万人以上”、“两个日本军官展开了斩杀百人的比赛”、“日本兵实施了烧光、抢光、杀光的三光作战”等历史事实,都是“违反事实的材料”,而拒绝承认。在他看来,承认了这些,那就是“自虐史观”。而他不予承认的理由,是因为祖先不能骂,因为那一辈日本人“走过苦难的历史、创造了今天之繁荣”,这就无异在说,日本今天的繁荣是靠“那一辈日本人”“创造的”。换言之,日本今天的繁荣是在侵略战争时期创造的,而不是战后的日本人民在和平、不战的情况下创造的。这种说法既暗含了“战争有功论”,也暗含了“侵略有理论”。同时,他认为对自己的国家过去的所作所为不能“诅咒”和“纠弹”,否则就“是传统的断裂,是历史的丧失,是伦理的崩溃”。这暴露了藤冈信胜等右翼学者的精神病理,即拒绝反省、拒绝忏悔、更拒绝悔改。
第二部分:“恶魔的思想”“自由主义史观”的根源与构造(1)
以上引述的两段话,已经将藤冈所谓“自由主义史观”的实质暴露出来了。但我们仍有必要对其内在构造加以剖析。
首先,藤冈信胜的所谓“自由主义史观”的提出,有一定的思想认识根源。他曾强调,“自由主义史观”是对外部“敌意”的抗拒。在《什么是自由主义史观——从自虐的历史观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藤冈信胜《自由主义史觀とは何か》,原载《諸君!》1996年4月号。后收入《侮辱の近現代史》。等文章中,他认为日本战后之所以形成了“黑暗史观”、“自虐史观”,是三种压力综合促成的结果。第一种压力来自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他认为是社会主义的观念对日本近现代历史做了歪曲,例如把明治维新说成是半封建性的不彻底的改革,认为强化天皇专制制度是封建性的遗留,这就是马克思主义史观的看法。藤冈认为应该将这种史观更贴切地称为“共产国际史观”,说这是“共产国际”为了推翻日本的天皇制而进行的宣传。藤冈认为第二种压力来自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列强,说战后美国占领军有计划、有预谋地对日本国民实施“洗脑计划”,即通过夸大宣传日本的战争犯罪,而使日本人都怀有罪恶感,而美国主导的惩治日本战犯的“东京审判”,就是美国人“洗脑计划”的最大步骤,它使日本人相信自己有罪,从而抹杀了日本的国家意识,这就是“东京裁判史观”。藤冈认为第三种压力来自中国、韩国等亚洲国家,说这些国家把近代自己的落后状态归咎于日本的侵略,出于本国的利益而不断要求日本向他们谢罪,藤冈将此称为“谢罪外交史观”。
在《近现代史教育的改革》一书中,藤冈认为,“马克思主义史观”与“东京审判史观”在战后合而为一,在“否定日本这个国家”这一点上是共通的。所以,他称“东京审判史观等于共产国际史观”。为此,他声称:“日本人永远不能被源于外国的国家利益的历史观所束缚。在经过了战后半个多世纪,即将迎来21世纪的今天,必须在自己的头脑中思考自国的历史,让自己的腰杆儿挺直。”藤冈信胜《近現代史教育の改革》,第53页。为此,他提出了所谓“自由主义史观”。
为了树立自己的所谓“自由主义史观”,藤冈信胜在《近现代史教育的改革》一书中,首先对此前影响很大的林房雄、中村粲、渡部升一的历史观作了评析,并强调他与这三个人的史观的不同。
他认为,林房雄的《大东亚战争肯定论》有三个问题。一是林房雄称“大东亚战争”为“迫不得已的战争”是一种“谛观的宿命论”;二是林房雄由于受宿命论的限制,“没有产生向未定的可能性的领域进行探索的意欲”;三是在那场战争中“日本国民有三百五十万的牺牲者”,而林房雄却将战争中“支配国民命运的政治指导者的责任全面免除了”;第四是他借用另一位学者林健太郎的说法,认为林房雄的《大东亚战争肯定论》缺乏想象和煽情,而陷于了一种“过度的历史主义”。因此,藤冈的看法是:“林的《大东亚战争肯定论》作为向东京审判史观的抗议而具有一定意义,但它却不能成为我们观察近现代史的依据。”
关于中村粲的《走向大东亚战争之路》,藤冈认为该书的执笔动机很大程度上是对“东京审判史观”的反拨,在这一点上与林房雄的书完全相同。“全书几乎百分之百地都是为日本辩护”;“这种写法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战前日本的历史教科书就是这样的写法”,中村粲的书“与战前的国定教科书完全是相同的逻辑”,连书中的标题都与战前的国定教科书一模一样。藤冈继续评论道:“坏的全是海外诸国,日本一点都不坏。”“而东京裁判史观呢,坏的全是日本,其他国家一点都不坏,是日本侵略的被害者。这种看法是一面之词,有欠公正,应该拒绝接受。但因此而认为日本完全是正确的,那也是空想。应该承认,英、美、中、苏都有各自国家的意志,他们的国家行为中也有恶的要素。而在含有恶的要素的国家意志中,只有日本的国家意志一点没有恶的成分,只有日本是‘和平的天使’般的存在。这是不可想象的。结果,中村粲的历史观,作为‘东京审判史观’的反动,正好将正反两面颠倒过来了。”藤冈信胜《近現代史教育の改革》,第74页。
关于渡部升一的《从日本史所看到的日本人·昭和篇》,藤冈认为他与林房雄、中村粲的《大东亚战争肯定论》有所不同。说渡部升一没有肯定“大东亚战争”。藤冈认为对“大东亚战争”的肯定有三种类型。一是“意图的肯定”;二是“状况的肯定”,三是“结果的肯定”。其中“意图的肯定”最积极、最根本。而渡部升一的肯定只是“状况”与“结果”的肯定,他因此甚至得出了“渡部展开的议论,毋宁说是‘大东亚战争否定史观’”。读过渡部升一的文章或著书的人都不难看出,藤冈的这种看法实在是牵强附会。渡部升一在肯定日本侵略行径的问题上,与林房雄、中村粲之流不过是“伯仲之间”罢了,而在措辞的强硬和力度上,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无怪藤冈关于渡部史观的看法在作为单篇文章发表后,即受到一些日本读者的质疑,认为渡部升一并没有否定“大东亚战争”。
在此基础上,藤冈信胜提出了自己的所谓“自由主义史观”有关日本近现代史的基本观点。在《什么是自由主义史观》一文中,他概括了五条。
第二部分:“恶魔的思想”“自由主义史观”的根源与构造(2)
第一,“明治维新是在西方列强的压力下,为了避免成为殖民地的危险,而建立自己的国民国家的伟大的民族主义革命”。这一判断与“明治维新是一场不彻底的资产阶级革命”划清了界限,突出了其“民族主义”立场。
第二,“明治前半期的经济发展,基本上是靠发挥民间活力的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而成功的。在这个意义上看,所谓‘自上而下’这样通说是值得怀疑的”。由此,藤冈便否定了明治政府的天皇专制性质。
第三,“假如没有俄国的威胁这一远东的安全保障问题,日本就不会成为军事大国……日清、日俄两场战争,是在远东的战略环境的强制下不得不打的自卫战争”。在这里,藤冈的这一“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