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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蠕动作者:江户川乱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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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暂且还是去坐一坐。当他们并肩走在走廊上时,三郎随口提起了刚才便惦念着的一件事。
  “这里有带孩子的女人吗?”
  “没有。现在要说客人,除了您之外,六号房间有两位,二楼有三位,总共六人,而且都是男人。孩子是一个都没有。”
  “但我刚才好像听到摇篮曲了。您有孩子吗?”
  “我没有。”老板奇怪地望着三郎,“这恐怕是您听错了吧?这一带恐怕没有人会唱着摇篮曲路过。或许是佣人们唱着相似的歌曲吧?”
  但三郎还是觉得有一件事堵在心头。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能忘却那异样的音律。
  这暂且不说。很快三郎便被带到了老板的房间里,那儿的桌子上已备好食品,对面一位先到的客人正举着酒杯。
  “这位是进藤君。我的老朋友。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昨天他才到。跟他,你不必拘束。请随便。”
  老板如此这般地介绍着。
  “我们刚开始喝,想让你散散心,便去叫你了。”
  此时那位叫进藤的客人端坐起来,用一种无所谓的腔调表达了一下哀悼之意。他一身打扮相当讲究,但讲话的腔调、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肤色、骨节粗大的手指都让人觉得他不适合住这样高级的宾馆。首先,他那可怖的长相便让三郎觉得不快。那皮肤虽说是晒黑的,却出奇的青黑,使人联想到铅的颜色。混沌、不时转动着的瞳仁,病理性的少发,这一切都说明其上半生是漂浮不定,历经坎坷的。
  话题依然是以无底的池沼以及蝶为主。宾馆老板一个人说着,而进藤只是敷衍地应答一声。三郎则一边听着,一边陷入奇想之中。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老板喜好的美味之物。其中的绝大多数是三郎未曾品尝过的无名之鸟、兽、昆虫等。平素一向爱吃怪东西的三郎此时却没有一点点食欲。与这些美味相比,他从老板的讲话中不禁想到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昨天蝶从零售店买完东西回来时那令人费解的举止,还有在森林中所讲的让人心悸的话语。当时她就快要吐露真相了。如果那样就可以明白到底是什么令她那般恐惧。但时至今日,悔之晚矣。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知道,即蝶在零售店前肯定看到什么了。说不定那就是她惊恐不安的根源,说不定那就是跟踪她的人。而且如若再大胆发挥一下想像的话,在森林中杀死蝶的正是那个跟踪者。
  这一带是狭小的村落,如果昨天有外人来,马上就可以知道。但在这个时节,一天会有两三个人来吗?说到外人,现在端坐于此的进藤不就是其中之一吗?一打听,他果然是昨天傍晚时分来的。这么偶然的吻合岂不让人觉得蹊跷。更何况他那狰狞的面相、粗鲁的言行举止,这一切都让人越想越觉得可疑。
  悲痛中数日已过。三郎依旧滞留在稻山宾馆里。一则是上次拍电报打听蝶身世之事,朋友的答复未到。更主要的是他感到蝶还在某处活着。就算死了,他也不忍离开她沉尸之地的池沼。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他想监视蝶出事那天来到此处的惟一一个外人进藤。(此事已问过村里人,得到了确认)一有闲暇,三郎便会想起池沼,借来潜水镜,进入森林。像被什么迷惑住了一样,终日凝视着池底那幽暗的世界。
  10
  就这样日复一日,他突发奇想,以现在这种眷念之情,将恋人的姿态表现在他的画板上。他有独特的构思。首先在背景图案上画上满满一面丛生的水藻,在那幽暗的中央处,横躺着泛着银色的蝶之裸体,用浓重的蓝色烘托全身。那简直就和他在无底池沼中借助潜水镜所看到的景观一模一样。
  宾馆里明亮的房间不适合画这样的画,又不能背着画板去森林。为了绘画场所,他颇费思量,最终选中那空着的宾馆副楼。那周围的空地上杂草丛生,房子整体多处背光,那种阴郁、压抑的感觉吸引了他。三郎觉得那里才是画这副画的绝妙之处。
  宾馆老板看上去不太情愿开放到楼,但当他听完三郎那令人同情的想法,并确认三郎将为此交付足够的租借费后,总算应允了。
  虽说是副楼,但看上去像是个古老建筑,完全荒废着,非常宽大,所以即便将窗户全部打开,里面朝内的房间还是如同傍晚时分一般昏暗。三郎特地选择其中最暗的一间,支起画架,立刻投入到这个奇特的工作中。
  一拿起木炭笔,他就全神贯注了。虽说有如实画出恋人的喜悦感,更重要的是他那早已忘却的艺术感又复苏了。《沉睡水底的妖女》,单单这个极具诱惑性的标题就已经让他欣喜若狂了。而且,拿起画笔也是抛却悲痛的良丹妙药。他摈弃一切杂念,埋头于绘画世界中。
  这是他进入副楼第一晚的事情。他兴致所至,天色已黑却无法搁弃画笔,便点起从宾馆里借来的油灯(这一带连电灯也没有),在黑红的灯光下,忙着那对光线要求不高的素描工作。
  返朴的灯火将异常的阴影投射在整个房间里,那种梦幻般或是童话中的影像更加符合他的心境。
  就在那时,他突然又一次听到那奇怪的摇篮曲。从声音、曲调直至异样的悲凄感都与那天所听见的如出一辙。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在副楼的某个角落里,那哽咽着的摇篮曲时断时续,悠悠传来。
  一听到这歌声,三郎与那天一样又产生了异样的感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出神地倾听着那音律,很快便立起身,手拿着灯,循声走去。可那灯火一颤动,那歌声就嘎然而止。与此同时,传来不知是何人跑向套廊外的声响。
  “谁?”
  三郎一边叫着,一边循着声响跑了过去。跑出套廊,透过漆黑的空地看去,隐隐约约,那儿仿佛有个女人的身影跑动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11
  野崎三郎的恋人蝶果真如三郎及稻山宾馆的人们所猜想的那样,葬身于池沼中的藻群里了吗?还是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过着隐居之士的生活?三郎两度听到的摇篮曲究竟是何人所唱?说不定那人就是蝶?在回答这些疑问之前,故事的舞台发生了变化。作者必须讲述另一人物,植村喜八的一些奇特见闻。
  浅草公园的后面有一家略显脏乱的酒馆。某个晚上(那正是野崎三郎遇见蝶并痴迷于她的时候),在这家酒馆里,植村喜八碰上了一个怪人。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植村喜八也是毕业于西洋画学校的一位画家。但与野崎三郎迥然不同的是:他既没有家产可以继承,所作之画又卖不了几文。他只是东京郊外胡乱混饭吃的一个贫穷书生。和服的领子上满是污垢,皱皱巴巴,瘦骨嶙峋的腰间垂着破烂不堪的狗尾巴草带子。
  不论怎样作画也卖不出去,最后他彻底失望,放弃了绘画,从浅草公园的一角逛到另一角的天数逐渐增多起来。那副落魄模样的植村与公园里被面包屑及旧报纸弄得脏乎乎的长凳形成一副非常协调的画面。他坐在那历经风吹雨打,被临时工身上的油污、小孩的粪便搞得脏兮兮、泛着异常光泽的长凳上,观察着与其同等境遇的年轻人、闲逛着的无所事事的掌柜、紧抱着钱钵的小和尚、经历世间风霜的面无色泽的干枯的老头、带孩子的女人等的活动,这已经成为他的一大嗜好。
  这些人们所居住的社会与他所了解的另一个社会,例如位于山手线的某个富人朋友的家庭、当时刚刚落成的帝国剧场、三越百货等截然不同。西餐摊贩、竞相拍卖的衬衫店、阿拉斯加的金戒指、劣质白兰地、人场费十文钱的浪花节(三弦伴奏的民间说唱,类似我国的鼓词)等才符合这些人们。很早以前,植村喜八就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兴趣,而且越了解就越感到一种无法言传的魅力。打个比方,这种魅力就像踩球女孩那带有污垢的贴身内衣所给人的感觉。与豪华、绚烂完全不同,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一种美。不仅如此,这个世界中还飘荡着一种浓厚的江户时代的氛围,这种气氛从市中心到商业区的花柳界都已荡然无存,惟独这里还残存着。如拔剑出招的剑客、蟾蜍膏的叫卖者、背上刻有俱梨伽罗龙王像的老爷爷、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这一切都充满了江户时代的气息。
  不知不觉中,植村已完全变成了浅草人类。中午在说书场里,吃着饭盒里的寿司与同座的伴奏手及矮挫子成为熟人;觉得活动小屋上逼真的招贴画很美;与观音堂附近的乞丐交谈;在某某酒馆,喝着劣质白兰地与操着标准江户口音的兄台们激烈辩论。
  话说那天,植村喜八去观看当时六区盛行的精彩节目——女大力士、女相扑的比赛。叮叮咚咚的鼓声下,肥硕如渔民的女大力士,扭动着身躯,招引着看客。那些女人一摆好架势,就如约定一般背朝观众席,或张开大腿,或并紧双腿,胀红着脸,用力将对方扔出场外。从后面看,以略显污秽的兜档布为界,两个足球般大小的屁股蛋,共计四个,就像奇怪的生物一样抖动着。
  喜八坐在最前方铺有草席的座位上,仿佛很荣光,聚精会神地望着台子上的表演。
  “现在作为比赛休息间隙的助兴节目,由女大力士表演举重。”
  啪、啪,穿着印字短褂的男子,敲着梆子说着。
  看上去很重的酒桶、土袋子等被抬了上来。在更高一点的后台,伴随着三弦琴,传来类似槲曲,但又略显悲凄的歌声。
  那时,越过摔跤场,植村朝对面看台望去,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男人,他不禁缩了一下脖子。他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张扭曲着的铅灰色的面孔。植村揣测那人也许已记不起自己的模样,但他还是有点害怕,慢慢地混入人群里,那天晚上的情景又历历在目。
  12
  一个异常漆黑的夜晚。喜八在某个酒馆中喝醉了,正沿着寺庙的长墙根晃着。当时并非深更半夜,但路上毫无人踪,远远地传来电车的轧路声、中国面馆的笛声、值更的梆子声,真宛如深夜一般。
  走到土墙的尽头,正准备拐向小胡同时,突然,一块和服的衣袖轻轻地掠过喜八的胸前,一个年轻女人急喘着,躲到他背后稍稍四进去的黑暗处。
  “救救我!”
  清风般的柔声让喜八止住了脚步。当时根本就没有思考的余地,在同一胡同处出现了另一个人,像是捉拿这藏身之女的。在微亮的路灯下,距喜八一尺左右的地方,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一张异常扭曲着的铅色的面孔。很显然,对方也被突然出现的喜八给弄得手足无措,一动不动,窥探着这边。他们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异常的呼吸。
  瞬间,也许是从说书中受到的启发,喜八想到了一条妙计。
  “喂!”
  他一边回想着平素在这一带溜达的刑事侦探的精悍神态,一边下腹运气地叫嚷着。
  “你想对这个女人干什么?”
  话音刚落,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对方竟一下子掉转身,从刚刚来的胡同暗处跑掉了。他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喜八竟吓了一跳,真可谓又惊又喜。
  “非常感谢!”
  过了会,仍然躲在暗处的女人兴奋地叫着。
  “那人已经走了吗?”
  “稍等一下,我再看一看。”
  喜八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感,稍微挪动一下脚步,观察了一下胡同的黑暗处,盯着看了一会,觉得的确没有人了。
  “没事了。那家伙肯定滚到什么地方去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畏畏缩缩靠近喜八,朦胧的灯光映照出其面孔,装束一般,但曲线丰满,容貌诱人。这个看上去像是招待的女人垂着头,忸忸怩怩站在那里。
  “回哪?我送你。”
  喜八拍着胸脯站在前头。
  “往这边走吗?……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刚才,我差一点被杀死,那人是有前科的,刚刚才从监狱中放出来的。”
  说着说着,两人离开寺庙的长墙根,走到稍稍明亮一点的大街上。
  “以前你就认识他?”
  “哎!一点点而已,没有深交。我就像被毒蛇缠住一样。他一直跟着我,威胁说如果不听从他的话就杀了我。刚才他怀里就揣着短刀。”
  “干吗不报警?”
  “你是警察吗?”
  “不是,刚才是吓唬他的。我是个画画的。”
  “啊?”女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如果报警的话,岂不更加恐怖?如果那样恐怕就真的要被杀死了。算了,还是逃到一个那家伙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半是自言自语地反复嘟哝着。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详细说一说?如果有我能办到的事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喜八抛却了羞涩,信口说到。
  “谢谢。我想我自己一个人能应付。”
  从那女人的话语中,一下子就感到拒绝之意。喜八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平时就比一般人要懦弱的喜八再也没有勇气说帮助一类的话了。当街道两侧的房屋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时,穿戴破烂的他渐渐觉得有点自卑。不知从何时起,方才黑暗中的英雄变成了胆小鬼,连被自己救下的女人看一眼都觉得无比羞愧。
  “非常感谢。现在我没事了。从这我一个人能回去。”
  她朝着傻乎乎站在那里的喜八鞠了一躬,轻轻地拐过明亮的街道走了。喜八无地自容,故作无表情状若无其事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更为可笑的是,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被救女子的身份。
  “啊!想起来了。她不是K舞蹈团里的舞女吗?”
  他觉得曾经见过她。以前他经常光顾的浅草六区的曲艺场里,有一个名叫胡蝶,颇有人缘的舞女,她不知何时从舞台上消失了。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竟然在这暗淡的地方筑窝,过着漂浮不定的日子,还要被那个有前科的家伙追得到处乱跑,实在可怜。
  当他明白被救女子是舞女胡蝶后,喜八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宛如透视到充斥在浅草附近的罪恶的一个侧面而感到兴奋不已。眼前描绘着前科者那抽搐、铅灰的表情以及胡蝶的背影,在黑暗的小道上踏上了归家之路。
  植村喜八当然不知道,他所救的这个舞女不是别人,正是野崎三郎的恋人蝶。她那晚离开三郎画室,归途中受到那个有前科之人的袭击。喜八被卷入这个故事便是从这次与蝶的偶然邂逅开始的。
  13
  自那以后,植村喜八总也不能忘记那晚之事。浅草曲艺场的舞女、铅灰色面孔的前科者,这种奇妙的组合勾起了他的兴趣。仔细想想,那时胡蝶的态度令人不可理解。在曲艺场舞台上也算见过世面的她为何对那个人无来由的威胁如此心惊肉跳?就算那人是凶恶的前科者也不必那么胆战心惊。既不向别人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要躲起来。她身上莫非有什么秘密。他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苦苦思索着。
  通过以上描述,读者可能会想,这个植村喜八对于悄悄探究他人隐私有着异常浓厚的兴趣。如果他不是那么胆小,干脆扔掉画笔去从事刑事侦探的工作岂不是更有成就,更加称职。现在植村喜八的前方出现了引起他好奇心的目标,那个前几日晚上遇见的前科者。在女大力士的杂耍场,隔着摔跤场地,他与他再次会面了。喜八感到一种异常的亢奋,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喜八躲在人后,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男人。有蛮力的女相扑、女大力士的人场式、连胜五人的精彩表演统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那人曾犯过什么可怕的罪行,他无从得知,但此时前科者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喜八的眼睛。
  就这样监视了约有三十分钟,只见对方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并将印字短褂的袖子一直卷到肩膀处,慢悠悠地晃向门口。于是喜八也立即站起身,分开围观的人群,从另一个出口跟了出去。跟踪真是让人兴致昂然。
  出了大门,一看四周,发现那人夹杂在人堆中正在点烟。当时两人距离很近。喜八想绝不能被他发现,急急忙忙正准备混人人群里。就在那一瞬间,对方已将烟点好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那一刻碰撞在一起。
  “糟了,被发现了。”
  喜八大惊,拔脚想逃,可那人竟毫无表情地呆呆站着。看上去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如果真是那样就可以放心了。我要一直跟着你。喜八安下心来,继续密切注视着那男人的举动。
  过了一会,那个男人慢慢地朝前走去。如大猩猩般弯曲的双腿、污黑的脚板底啪嗒啪嗒发出声响,后跟破烂不堪的草鞋,真是一副破落的样子。喜八跟着跟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愚蠢。跟着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到底意欲何为。你真是多管闲事啊!但当他想到那张异常扭曲、铅灰色的面孔,又感到如果让其溜走,似乎有点可惜。那张脸无端地吸引着他。左思右想间继续跟踪着,不经意间那人已穿过公园,来到脏兮兮、犹如迷宫的街巷里。先向右拐,再向左,走着走着,两侧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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