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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皇皇-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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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稻和阿麦,也知道了豆女和土根的身世。
    她在铜钱沙上过了七天,她喜欢上了这家人。
    第七天深夜,狗突然叫起来,接着有人敲门。土根料定土匪取人来了,便拿了
一杆鱼叉,藏到门背后。豆女战战兢兢开了门。林小姐躲到柜子后边。
    一个蒙面人手握刀子闯进来。“你男人呢?”
    土根一看,只有一个人,胆子壮起来,一闪而出,站到来人的背后。
    “不许动她,有话好说。我可是守信的。”
    “人呢?交给我!”
    “人没跑,风我也没漏,你们怎么个放法?”
    “不与你相干了。想分成,是么?哼,分他妈的尸。林老板不讲信义,我们上
了圈套,倒赔了一条命。他不要女儿,老子要了。”土匪在屋里搜寻,把林小姐拉
了出来。“走,跟老子走!”
    “土根哥,救我!”林小姐挣扎。
    土根退到门角,抓住鱼叉。他不能在屋里同土匪斗,怕惊坏孩子。两个孩子在
床上哭。
    土匪把林小姐拖出门去。
    “大哥大嫂!救救我!”
    田土根跟了出来,四下一看,见没有第二个人接应,心里就有了几分把握。他
料定土匪没拿到赎金,倒丢了一条命。活该。这个土匪是来撕票的,杀人灭口,报
复。
    土匪把林小姐拖到江边的沙滩上。江边有一条小船,船上没人。土根藏在芦林
里,伺机而出。狗在江边吠着。
    “我爹给了你们钱,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没那么便宜。你爹那老狐狸会放过我们吗?让你死个明白吧。五
千大洋我们没拿到,上了你爹的钩,我哥把命也丢了。一命还一命,老子先奸了你,
再把你扔到江里去喂鳗鱼。你他妈千金小姐,肉嫩,先让老子啃几口,再扔给鳗。”
    土匪把林小姐按在沙滩上,撕开了她的衣裤。林小姐哭叫着,她已无力抵抗了。
    土匪扔下面罩,扒光了自己的衣服,饿狼一样扑上去,压在林小姐身上。“老
子要你见红了再死!”
    土根见状,呼啸而出,提起鱼叉,狠狠地扎在土匪的背上。
    土匪一声惨叫。
    土根像提起一条大鱼似的把土匪提起来。“王八蛋,我也叫你死个明白!”他
抽出鱼叉,又插了三四叉。血汩汩地流在沙滩上。
    “让你先红吧,杂种!”
    林小姐从沙滩上爬起来,抱住土根。“土根哥!”
    “小妹子,没事了。”他把土匪扔到江里。
    夜潮来了,洗净了沙滩上的血迹。
    太阳出来的时候,天明亮,地明亮,江水明亮,干干净净的,像什么也没有发
生过,连豆女也不知道田土根杀了人。铜钱沙上昨夜的血腥恐怖,除了田土根和林
小姐,只有天知地知鬼知。田土根把林小姐抱回屋时,林佩玉吓得软绵绵的,死死
地抱住他的脖子,叫着“哥——哥——我救命的恩哥,我的亲哥,我一定要好好报
答你的……”
    田土根觉得有点后怕。自己竟亲手杀了人,而且杀法残酷。他简直无法相信自
己刚才的那分勇敢和果断。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姑娘杀人,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他
想,如果他不冲出去用鱼叉捅死那个土匪,这个姑娘就会被土匪强奸,然后被扔到
江里去,他将在一边目睹一切。他不忍心看到这一切,而他也同样残忍地杀了那恶
人。
    他恳求她,什么也别对人说,对他老婆也别说,只说土匪被他赶到江里,游水
逃了。至于淹死了没有,潮水来了,也许难逃一命。
    “哥,我的小命是你捡来的,我听你的。”
    “也别跟你爹说我杀了土匪。我送你回去,等潮水一退就走。”
    土匪留下了一条小船,等于是还他的。
    黎明时,他荡起小船,像往日进城卖鱼一样,进了城。他把林小姐藏在船里,
怕被黑道上的人发现。他要保护铜钱沙的名声,保护他的妻儿,保护那块地。
    他按照林小姐说的路线,荡到烷纱河下,在林家后院的河埠上泊了船。林小姐
爬上了岸,踉踉跄跄回到屋里,像是从天而降。心急如焚的林老爷和太太一见女儿,
喜得大哭。女儿倒在母亲怀里昏了过去,一句话也没说,接着就发起高烧来。
    田土根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没走出多远,就被抓住,送到了警察署。林家有
下人看清了这条小船,领着人追来的。
    林佩玉醒来时父亲告诉她,歹徒已经抓到了,没跑多远。
    “抓的谁?”
    “一个荡着小渔船来的年轻人。送到警察局去了。”
    “爹,抓错了,那是救我命的土根哥。快,快把他请出来。”
    她讲了绑票的经过。田土根杀人的事她没说。
    林老爷马上到警察局,请出了田土根。
    林家把他视作恩人,摆酒致谢,送他赏钱。
    田土根说:“林老爷,小姐回来了,算她福命大。我救她不图钱财,不贪功德,
只求个安宁。我只是怕别人把铜钱沙当成土匪窝。那里只有我一家人。我不要什么
赏,只求你别向外说,你和小姐知这分情我就够了。酒我也不吃,钱我也不要,我
要早点回去打鱼种庄稼。我误不起时光。”
    林老爷一想也是,要是一张扬,土匪行报复,普通的小百姓会惹杀身之祸,反
倒害了恩人。他见田土根正派厚道,便依了他,把他请到后院,备了些酒菜,一是
压惊二是谢恩。田土根这才肯留下。
    林佩玉硬撑着爬起来,要当着父母拜恩兄。土根也就受了。
    饭后,林老爷拿出个红包儿,说:“田家兄长,这是点小意思。听佩玉说,你
们很苦,耕田连牛也没有,土匪把你的船也放流了。佩玉在你家吃住七八天,就算
我付的饭钱,赔的船钱。这两百大洋,你去买头牛,打条新船,把房子盖一下,给
两个小侄添点衣服。这决不是赏。比起五千大洋一条人命,只算芝麻一粒,望笑纳。”
    “两百大洋!”这在田土根听来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有点受不住,推辞说:
“老爷,我要不了。”但他的确想要一头牛,一条好船。他打开红包,拿出一半:
“老爷有心,我领了,借了一百,买牛打船足够,日后还。”
    “哈哈,怎么谈还,拿去吧。日后有困难,来找我就是了。”
    田土根硬是只拿了一半。林老爷见他如此忠厚,也不强求了。
    他买了头青毛小牛犊。牛犊是落潮时从北江牵着鼻子泅水过来的。这可乐坏了
阿稻和阿麦。除了狗,他们又多了一个玩伴。
    他又买了条不错的船,置了鱼网,买了犁耙等农具。
    他又加固了房子,给大人孩子做了些新衣。
    他花了两块大洋,买了很多的纸钱。夜里,他独自一人到沙滩上,把土匪留下
的船放了。
    他蹲在杀死土匪的那地方,一边烧纸钱一边说:“你我前世无冤,今世结怨,
只怪你心太狠,我的手才毒呀。我并不想发你的财,你们哥俩也太贪心了。这不怪
我,我见死不救,那冤死的鬼也不会饶恕我的。你去吧,给你路费,超生去吧,来
世莫当土匪。”
    半年过去了,没人来寻报复,田土根终于放下心来。
    他从此放心种地,到城里卖鱼。有时带些活鲜的蟹去林家走走。后来,林佩玉
去了东洋。再后来,日本人来了。

    “爸,爷爷救了林家姑奶奶,是不是杀死了那个土匪?”潮生第一次问父亲。
    “不知道。我那时才一岁,听你奶奶讲的。你奶奶把这事讲给我听时,是土改
那年吧,奶奶还没疯,爷爷还在。爷爷当年是村长,村里下塘姓杨的人家跟上塘我
们田家人争当村长,提出了我们家跟林家关系不清,还提出了叔叔阿麦的事。爷爷
一口咬定叔叔是被林家骗走的,生死下落不明。至于搭救林家小姐,只有你爷爷和
林家小姐知道是怎么回事。几十年了,只当是个传说,你爷爷也没跟我讲过。杀人?
你想出来的?”
    关于他们家与林家的关系,几十年来都是一个忌讳的话题,父亲直到今日才向
他透露。
    这也是这块土地初创的秘密。
    潮生终于对父亲有了一分理解。



  

                                 第五章

    小时候,每每奶奶病发,满铜钱沙跑着唤爷爷的魂回来,潮生便跟着奶奶,怕
她跳到江里去。听妈妈讲,爷爷抗大潮护塘堤,被潮水卷走了。爷爷死的那天他刚
好出世,奶奶也是那天疯的。奶奶只疯不狂,也很好照顾。她即使疯着也会给你讲
过去的一些往事,而且讲得纹丝不乱。奶奶的脑子里只有清晰的过去,填不进模糊
的现在和未来。她已经多年没发叫魂病了。在潮生的记忆里,大约是分田包产到户
之后,爷爷开垦的那几亩地回归他家,父亲母亲独家耕耘,她就安稳了许多年。过
去奶奶发病,只有他能治。他引着奶奶在铜钱沙转两圈,指着爷爷的坟说:“爷爷
死了,埋了。我是那天生的。”奶奶便恍然大悟。后来,他长大了,再也不肯领疯
奶奶寻魂,奶奶就会叫几天几夜,直到在学校里把他找到,弄得他很尴尬。他工作
后,她有几次找到他办公室去,弄得他难为情,只好把奶奶送回家。谁都知道他有
个疯奶奶。奶奶说,他是爷爷转世的,可他除了长相一点也不像爷爷。他没有见过
爷爷。据母亲讲,他爷爷的尸体被找回来下葬时,母亲抱着他看过爷爷一眼,但他
丝毫记忆也没有。他才出生三天,刚睁眼看这个热热闹闹的世界,并不知生死是怎
么回事。
    他又听到了儿时奶奶的呼唤。那呼唤仿佛是从遥远的年代里传来。“潮生噢!
潮生!土根——孙子来啦!”潮生的心头一悸。
    父亲说:“奶奶叫你。”
    潮生穿过后院,钻进那黑咕隆咚的老屋。他不得不去应一声。
    “奶奶!我在。”
    奶奶抓住他的手,问:“你叔要买地了?”
    “嗯。”潮生应答。
    “你知道你爹和你叔是这地里爬大的吗?”
    “知道。奶奶,你别叫。”
    “你领奶奶到外面走一圈,她会安静下来的。”母亲说。
    “我很忙,等会要去开会。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当官了,当得比陈耀武还大。你外公算什么,他是地主,二地主……”奶
奶又滔滔不绝地絮聒起来。
    潮生没有时间听了。这件事,父亲曾跟他讲过。他不是当时人,对那没多大兴
趣,所以从未追寻细节。演义那段往事的是父辈,是他的爷爷和外公。

    陈耀武带了他的儿子到铜钱沙来。他已经当上了大保长。
    他儿子叫陈昌金,比田稻大两岁。陈家小少爷穿着绸褂儿,绣花的布凉鞋儿,
后脑勺上留着条鸭尾巴似的小辫儿,跟铜钱沙上的光屁股孩子大不一样。这个披挂
不同的孩子的到来,让田稻感到特不舒服。他眼神傲慢,不把田稻兄弟放在眼里,
跟在他父亲屁股后头,耀武扬威似的。有几个从田家畈迁来的孩子认识他,告诉四
稻说:“他就是阿昌,坏小子,顶爱欺负人。”阿稻说:“他打过你们没有?”
“打过。我们不敢打他,他是少爷。其实,他没力气,一揍就哭。”阿稻问:“他
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男的怎么蓄小辫,穿花衣,还穿花鞋?”“他娇,
独种儿。他家有钱,他爹是保长。”“保长是干什么的?”阿麦问。“管人的,大
人都归他管。”“他管得了我爹我娘吗?”田稻问。“那就不知道了。”“老子要
先管管他。”田稻说。看上去,陈昌金没有田稻粗壮。
    田土根和田氏兄弟迎接陈耀武。毕竟是乡亲,田土根仍叫他表哥,而且要阿稻
阿麦菜儿叫昌金表哥。
    田稻不叫,田麦叫了,菜儿不肯叫。
    田稻想,凭什么叫这不公不母的小子哥。他看着就恶心,真想揪掉他后脑勺上
的鸭尾巴,把他翻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揍一顿,扒开他的裤子,看他胯下长了卵
子没有。
    

    田土根和陈耀武好像忘了过去的事。土根说话理直气壮了。让你陈耀武来瞧瞧,
我田土根没有那五分地,也活过来了,活得很像个样儿:田也有了,房也有了,妻
也有了,儿女也有了,还有一头牛,一个像样的农家。天无绝人之路,田家畈没有
我的立足之地,铜钱沙是我的,你买不去,管不着了。
    陈耀武是有目的而来的。关于铜钱沙上的事,他早已听说,早就想来看看,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以为田土根记仇,不理他。他当了保长后,也想来,但铜
钱沙属哪一乡哪一保管,没有入编。他跟城里林家是亲戚。他的亲姑奶奶是林老爷
父亲的三房太太。林老爷虽不是他姑奶奶生的,姑奶奶只给林老板生了个妹妹,扯
起来,也算姑表亲,而且常来常往。有一天他到林府去,林老爷提起铜钱沙和田土
根,陈耀武方知林家和土根有来往。林老爷把他带女婿女儿访铜钱沙的事告诉了陈
耀武,却没有提及田土根救林小姐的事。这也是田土根交待过的,林老爷很守信。
“那地方不错,有个小村庄了,田不多,很肥。”
    “表叔,你是不是想去占一点日后派用场?田家畈迁去了七八户哩。”
    “那个岛本来就是我的嘛,占什么?他们在为我开荒哩。”
    “什么,是你的?那是个江心荒洲呀!田土根他……”
    “哈哈,这你就不知道啰!我早就向民国政府注册了一千二百亩,包括沙滩,
包括半边江哩。”
    陈耀武感到吃惊了。他虽然是个小地主,做梦也在想扩张土地,一亩两亩,七
分八分,挖空心思,花钱坑人大半生也只蓄下了四十亩地。林老爷向政府登记一下,
每亩只交五块大洋的注册费,就向国家买下了一千二百亩,而且由政府发给产权证,
比地契还过硬,盖的是民国政府的大印。他佩服林老爷了。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少
见识。为什么自己没发现这条路?读书太少了,没知识,不知政府居然有这种法令。
其实,林老爷起先也不懂,他只会做生意,买卖房地产,注册无私人产权的国有荒
地,是洋女婿告诉他的。那天游访铜钱沙之后,洋女婿问及铜钱沙的产权归属,林
老爷才去有关部门查询,后来又详细地问了田土根围垦迁居的经过。田土根如实相
告。种田人不知田,只知田里长庄稼,哪晓得林老爷的用心。
    “耀武,你是保长,我那钱塘渚属哪一乡哪一保,至今还没入册哩。原来是无
人荒洲,无课无租可收,每年我只向政府缴纳地税,现在有了人居住,就得有利了。
有人的地方就得有人管呀,我想把它托给你们乡你的保去管,在那里设一个甲。有
官有管才叫地方呀。”
    “表叔,这事交给我办吧!”
    “我原想让土根来办,但他毕竟一字不识,只会种田打鱼。再说这事我没跟他
说。”这地是何时登记注册的,林老爷没向陈耀武细说。至干手续如何办,更是守
口如瓶。他想让陈耀武当二地主。
    陈耀武垂涎欲滴了。不久,陈耀武就把铜钱沙的行政归属的手续办妥了,他就
成了“钱塘渚”的行政长官。这一切,种田人怎么知道呢?
    中国老百姓一向是怕官府的,谁想过利用官府来保护自己的利益?官家的事他
们不懂,连陈耀武这位大保长也才刚刚明白政府是怎么运作的。人们只懂一条理,
当官的一级管一级,最大的官是皇上总统。官大一级,压倒泰山,“压”就是政府
的事。没有人不被压,保长被乡长压,乡长被区长压,区长被县长压,县长被省长
压,省长被部长总统压,皇帝老子,被外国人压。一级压一级,才叫秩序叫太平叫
国家。不服压,叫造反,造反就要砍头。中国几千年就这个理。反了,换朝;换了,
一朝君子一朝臣,重新一级一级压下来。
    田土根在铜钱沙过了十年没人来压的日子,老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既觉得轻松,
又觉得恐慌无着落。
    陈保长来了。他是来丈量土地,登记户口的。既有产权人林老爷的委托,又有
行政的职权。
    铜钱沙上的人们却以为来了个乡亲,是客人。田土根以主人身份招待客人,杨
家兄弟也先后进屋来,问候客人,谈谈年成。下塘杨氏兄弟亦有十来户,是在田土
根落籍三四年后结伙而来的。田氏占了江心岛的上半,围了堰塘,自称上塘。杨氏
兄弟来得晚,占了下半岛,也围起堰塘,称下塘。总共二十多户人家,分上下两塘,
圈地为界,插记为标,倒也和睦相处了多年。
    到铜钱沙上来做客的人不多,有头脸的人更是少。前些时城里的林老爷、林小
姐和女婿来过,现在来了个陈保长,都跟田土根沾亲带故的,人们就更重视田土根
了。
    豆女忙着做饭,两三个妯娌过来帮厨。田土根和杨家长兄杨茂生陪陈耀武拉些
家常。往事不提,田土根直起腰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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