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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数十米宽的大河入湖口那里,一座巨大而建造简陋的寨子建在河口的缓坡前,迎着徐徐夏风静静的立在那里,整个大寨方园十余里,寨子中熙来攘往,犹如集市,虽然位于瀚海草原的深处,但寨子里却都是诸蛮不一样的人族民众,也非哪个蛮族的奴寨。
宁婵儿一袭轻纱罩着烟媚的面容,微微蹙着峨眉,站在湖边的一座矮山上,侧着身在身边的陈海耳边说的:“阎渊此人虽然不能算百年不出的名将,但是也算中规中矩,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能在众狼环伺之下的草原边缘立足,还把黑燕军带成了这个样子,也值得你投入大本钱吧?”
陈海嘿然一笑,也不作答,只是他看到的东西和宁婵儿有所不同。
他早已注意到大寨周边已经开垦出大量田地,但是草原之上,想要开垦出足够养活三四十万人的粮田,谈那些容易。
再说阎渊率黑燕部残部及家属仓皇北撤,又能带多少的资源?
开垦的粮田有限,青苗看起来都不是那么茁壮,要是到收获季,四面的蛮族过来抢掠,黑燕军残部也收获不了多少粮食——而阎渊率部没有占据更险峻的山谷,而是选择在开阔的河口立足,应该还是考虑或能靠渔猎补充粮物熬过春荒吧。
看这寨中虽然杂乱,但是细细深究,也算是秩序井然,中心还会有一些高大的建筑突兀的冒了出来,墙壁上刀劈斧凿的痕迹虽然已经经过修补,但是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少。就此可以断定,这里应该是黑燕军夺下一座蛮寨后进行扩建的。
陈海并不觉得此行一定能说服阎渊,只是需要努力一下;宁婵儿看着他不答话,心里面却惴惴不已。
她一向行事由心,洒脱自如,待大天师巩清等人身故后,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但她前些日被苍遗用术法镇压神魂后,她就感觉头顶上仿佛一直悬着利剑一般,整日惶恐。
虽然她相信在魅魔魂种的影响下,陈海最终不会对她有什么不利,但是听天由命从来不是她的性格,才想着将黑燕军最后的残卒卖给陈海。
眼下看来,黑燕军残部还有十万战兵,但究竟还剩多少战斗力,以及能在陈海心目中能有多少的分量,宁蝉儿心里就没有数了。
再往大寨里面走,人流渐渐的少了起来,慢慢的也能听到士兵操练的喊杀声,宁婵儿心里也安定了许多,随着陈海缓缓往里走去。
这处寨子分里外两层,内城略微小一点,只有三四里的方圆,是军营所在,护墙也更坚固一些,阎渊的大帐就处在正中。
此时的阎渊坐在案前,盯着手中的文书眉头紧锁。
文书的内容和以往大同小异,无非是青苗生长不好,若要提升产量,请求多拔一些铁料来铸造农具,斥候又在赤眉湖周边发现了几百妖蛮精骑在游弋,请求派部剿灭,才能镇压住周边蛮族的蠢蠢欲动,等等等等。
当初阎渊看黑燕军大势已去,再在雁门郡僵持下去,逃脱不了败亡的惨淡结局,他愿意为道禅院、为赤眉教战到最后,但并不代表手下的十余万精锐也要为道禅院殉葬,更何况还有三十多万的无辜家属。
在黄双、乐毅等人被招降后,看到虎贲军北进攻下松都山,他无力抵挡,就只能从雁门郡仓皇北撤。
出了雁门关后,黑燕军一路长途跋涉,终于在这里找到这么一处栖息地,看大湖弯弯似眉,黑燕军的前身又是赤眉教,阎渊便将此湖命名为赤眉湖,此前有一家三四万人规模的蛮族在这里栖息繁衍。
当时的黑燕军,已经被漫长的行军磨去了所有的耐心,不做试探就悍然围攻了这个部落。所幸草原上的大部分部族是没有防守一说,要么战,要么逃,要么投降,根本没有其他的选项。
蛮族虽然凶顽,但黑燕军十数万残部,都是精锐老卒,战力毕竟不凡,围三厥一,几番血战,最终将这一蛮族,从赤眉湖衅驱逐出去。
几十万人族还没有办法在茫茫草原上欣然扎根,第一个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赤眉湖畔虽然便于渔猎,但没有茂密的森林跟石岭,可供开采木料和石料,黑燕军北上所携带的物资,也就能将寨子周边版筑土墙。
这在四面环敌的草原深处,想要站稳脚就太难了。
缺少大量的农具,开垦荒地又极其困难,只能靠渔猎补充食物,但寒冬才是黑燕军的真正敌人。
妖蛮在万余年的进化中,早就适应了极北之境的严寒,体魄也要比普通人族强悍得多,能轻易熬过寒冬,但燕州的普通民众则不行,仓皇北撤,又没有足够多的御寒衣物。
进入瀚海草原的第一个冬天,这四十多万人,在路途上及进入赤眉湖,冰死、饿死的老弱妇孺就有七八万人,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而在他们在赤眉湖立足之后,四面八方的蛮族侵袭,更是烦不胜烦。好在北面的克烈部、拓跋部面对这一支突然北进的人族精锐,也感到相当突然,去年冬天没有贸然集结大规模军的战兵进攻,这令阎渊他们稍稍缓了一口气。
只是卧榻之畔,不容他人酣睡,一场甚至数场大的血战迟早会爆发,到时候,十数万残兵败将,又能在此坚守多久?
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阎渊忧心的摇了摇头,也顾不上嫌弃茶汤的苦涩,听到帐外传来匆匆脚步声,7就见一名扈卫卒埋头进账,施了一礼说道:“报阎帅,龙骧校尉陈海前来求见!”
“陈海?”阎渊愣在那里,谁来见他都不会让他这一刻有如此的震惊。
第四百三十三章 说客
得知黄双、乐毅率部随陈海投靠燕廷之后,阎渊起初是震惊而愤怒的,但事已至此,他当时只能率残部从甘泉山,仓皇往雁门郡南的松都山撤退,想在松都山重新组织防线,守住雁门郡这一黑燕军最后的立根之地。
虎贲军北进攻打松都山时,陈海以龙骧都尉兼知涟水府,曾写信给阎渊,希望退守雁门郡的黑燕军首领,选择投降。
陈海的那封信,被阎渊撕成粉碎,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而到松都山防线,被太子赢丹所率的虎贲军攻破,黑燕军有些将领,选择投降占据凉雍诸郡的苗氏,也有些将领率部东进,投降渔阳郡的宗阀,唯有阎渊与赢氏及诸阀誓不两立,毅然率他这一脉黑燕军北上,踏入不可知的蛮荒。
黄双、乐毅当初率甘泉山北麓兵马,毅然越过涟水,进入西园军及诸路勤王军的腹地,突袭西园军在果子岭的大营,为当时驻守甘泉山的黑燕军主力北撤赢得关键的时间,在完全这一壮举之后,黄双、乐毅率部随陈海投降,保证四万多将卒的性命,阎渊事后细想来,也并不能指责黄双、乐毅贪生怕死。
而北进后,看到那么多的部属家小冰死、饿死,阎渊又想,或许黄双和乐毅的选择或许是最明智的。
只是他不知道,陈海为何此时会寻到赤眉湖来见他?
陈海不应该投靠阉党,在阉党的支持,在天水郡北部用兵,连获大捷,此时不应该在天水郡北部经营他的根基吗?
难道过来说降?
阎渊眉头紧蹙起来,他不觉得能指责黄双、乐毅贪生怕死,但不觉得他会跟黄双、乐毅做同样的选择,他们应该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时刻,也许再打几场防御血战,令四周的蛮族知道他们的厉害,就能在这里立足了。
来不及让他感慨,陈海二人就已经在扈卫的引领下走进帐来。
陈海微微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除了一应必备之物,再无其他,简陋到极点,可见黑燕军在此立足的艰难。
阎渊一身青袍,坐在案前示意了一下,也未起身。陈海丝毫不以为忤,拱手施礼,寒暄了两句,就分宾主坐好,宁婵儿脸蒙面纱,就站在陈海的身后,也不急于表明身份。
看陈海坐下来,还是阎渊轻咳了一声,直截了当的说道:“陈侯率龙骧大营驻守横山,打破妖蛮,拯救万民于水火,实是天水郡民众之福,但陈侯此行倘若来当说客,有些话还是莫提为好,免得伤了彼此的感情。”
阎渊年逾百岁,经历道禅院的破灭以及黑燕军的惨败,对燕州宗阀彻底失望透顶,其他将领在最后关头选择投靠边郡强潘,唯有阎渊明知道北上是九死一生,还是毅然率部北上,可见他的内心是何等的决绝。
面对阎渊直截了当的拒绝,陈海只是一笑道:“阎师兄多虑了,我与宁师姐过来,为何不能是过来找阎师兄叙旧的?”
阎渊此时也早就知道,当初与宁婵儿一起到甘泉山通报大天师巩清死讯的丑奴师弟,便是陈海所扮,陈海也是趁机,劝说黄双、乐毅随他投降阉党,最终编成龙骧大营——阎渊认定陈海是枭雄之辈,也不会认为他冒充过大天师的弟子,现在就能以师兄弟相称,冷哼一声,没有站在陈海身后的蒙纱女子,竟是然是宁婵儿。
宁婵儿这才摘下遮脸轻纱,嫣然笑道:“阎师兄,这才多久没见,你却已经认不出我来了,让婵儿情何以堪?”
阎渊心里冷冷一哼,在黑燕军困守雁门郡最艰难的时刻,黄双、乐毅虽然降了燕廷,但还暗中送些物资战械过来,宁婵儿在甘泉山惨败之后,就跟消失掉似的,从来未曾跟他这边联系,而是作为宁氏嫡女、太孙妃活得逍遥自在,他心里对宁婵儿也有诸多不满,没想到她会跟陈海一起过来当说客。
“原来是宁师妹,宁师妹向来神出鬼没,大天师修成金刚躯后,更是难得一见,今天怎么要事,劳烦你到我这边来?”阎渊轻轻的扣着桌子问道。
“阎师兄挥师北上之后,婵儿屡次想北上找师兄叙旧,商讨师尊遗策,但怎奈事情太多缠身,太子赢丹那边又有些怀疑我的身份,未敢有什么动作,这才耽搁了行程,最近好不容易脱开身,这就马不停蹄的找到陈师弟,一起看看师兄近况。”宁婵儿胡扯道,在大天师巩清辞世后,她只修、只求自己的道,对黑燕军及家属北进后的惨状,并没有太深的感触。
宁婵儿修行千魅幻灭**,以七情六欲迷乱人心,而己身则要先灭情,在别人看来,这或许已入邪道。
“现在你们已经看过了,可以离开了。”阎渊还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想直接请陈海、宁婵儿走人,无意去听陈海、宁婵儿游说的话。
“阎师兄是以为我过来,是要说服阎师兄率黑燕军投降我龙骧大营,才拒人千里之外的?”陈海笑着问道。
“难道不是?”阎渊问道。
“我是有心劝黑燕军迁往横山安置,省去将卒及家小流离之苦,但阎师兄率部北进,我也知道阎师兄决绝之心志,此生宁死,也断不可能向燕廷低头的。我既然已知阎师兄的心志,为何还要过来做这些无用功?”陈海问道。
没想到陈海直接表明他没有说降之意,阎渊微微一怔,这时候再也不便再绷紧脸,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微笑着说:“陈侯乃道禅院隐脉传法,鹤婆婆就特意过来跟我说明过,鹤婆婆也希望我能率部投陈侯,但人各有志,还希望陈侯能谅解……”
鹤婆婆有千年的道行,能变化禽身,翱翔万里草原,不过是昼夜之事,陈海也早就猜到鹤婆婆应该早就与阎渊有联系,只是他也没有权力,要求鹤婆婆事事都遵循他的意志,但鹤婆婆无论对阎渊这一支黑燕军,还是黄双、乐毅所率追随他的那一支黑燕军,都是有感情的便是。
陈海不介意的笑道:“道禅院既然分显脉、隐脉两支传承,就是没有必要事事都一致,也不存在隐脉强压显脉或显脉强压隐脉的说法。”
即便算时间,克烈和拓跋二部的援军距离尧山已经很近,但铁鲲要是连最初的几场接触战都撑不过去,铁崖部也就没有让他扶持的资格,陈海此时也是耐着性子,跟阎渊打着哑谜。
阎渊猜测陈海、宁婵儿不会无故前来,但陈海的话又让他崩不起脸,这才想着还没有尽待客之道,说道:“见到陈师弟、宁师妹,为兄都欢喜得忘记奉茶了。”接着高声往外招呼人奉茶,才有和言说道,“塞外艰辛,实在没有什么好招待师弟的,苦茶一杯,还望师弟不要嫌弃。”
过不多时,就有人将茶水奉上,陈海略以搭嘴,却不觉得苦涩,宁婵儿则是俏脸皱成一团,阎渊也是视而不见,三人就干瘪瘪的坐在那里,没话找话的聊起闲散事,直到暮色四合,外面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一个斥侯头领身着黑色轻甲,匆忙走进大帐来,似有紧急军情禀报,但发现帐中多了两个无关之人,一时之间,嗫嚅着闭嘴站在那里。
阎渊也不介意的说道:“这二人都不是外人,有何军情,速速报来!”
斥侯头领所禀报的内容,恰也是黑燕军潜伏到北面瀚海草原深处的暗哨,侦察到赤眉湖北面最强大的两大蛮族克烈部、拓跋部,这段时间大规模集结精锐战兵后,往西而去,目前看不到有奔赤眉湖而来的意图。
听斥侯头领的禀报,陈海知道阎渊应该也早就注意到赤眉湖北面草原上的动静,因而也派人潜伏过去,随时关系拓跋部及克烈部的主力动静,但不过黑燕军的斥侯还没有渗透到尧山附近,不知道这两蛮族在尧山,已经跟蒙兀部干了一仗。
看到阎渊百思不解的样子,似乎想不通这两蛮族,为何在夏季勿忙用兵,而往西就更为强大的黑石汗国方向,不过阎渊已经注意北面拓跋跟克烈两部的动向,接下来反倒好说了,陈海微笑着说道:“看来阎师兄,对尧山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还不是很清楚啊……”
阎渊疑惑的看着陈海,说道:“愿听其详……”
“铁鲲乃是我在秦潼山放归草原的蛮奴,而尧山地底的地宫,也是道禅院隐脉早年所留存下来的遗迹,我现在想取得地宫所藏的大阵以及大量的血魔傀儡,只能与铁崖部合作……”
阎渊行事风格,变得比宁婵儿以及早年的大天师巩清都要偏激,陈海不会将血云荒地及鹿城淬金砂矿的事情都说出来,也将苍遗的事情隐去不提,只是他图谋这一切,就是为了地宫的藏宝。
听完陈海的话,阎渊目瞪口呆,没有尧山地底有一座地宫,还跟道禅院有这么深的关系,但尧山大震,又有两次青色光华直冲云宵,他虽然在六七千里外,那一瞬时却也能感应到天地无气的翻腾。
只是那里更接近更强大的黑石汗国,阎渊不会去尧山找不痛快,但听陈海说过这些,想到拓跋和克烈二部精锐尽出,眼下后防空虚,阎渊这时候也不难猜到,陈海远道而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
然而阎渊只是连连称赞陈海勇武谋略过人,丝毫不提他愿意率兵偷袭拓跋部、克烈部后方之事,宁婵儿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陈海却理解阎渊的举动。
瀚海草原,本身是妖蛮的栖息之地,黑燕军挥兵驻扎在此后,时间尚短,对联系松散的瀚海蛮族而言,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没有针对赤眉湖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但阎渊这员老将必然是如履薄冰。
此时黑燕军悍然用兵,即便一时能偷袭得手,但引起整个瀚海蛮族的仇恨跟敌视,这一部黑燕军在无险可据的赤眉教,可能连浪花都翻不起来,就会消失在茫茫瀚海草原之中了。
眼见天色已晚,阎渊就要安排用膳,陈海站起来,开出条件说道:“阎师兄倘若率军袭扰两部后方,于龙骧军及铁崖部皆是大助,事后阎师兄可在尧山与榆城岭之间,选一处高地立足,绝计要好此处四战之地。除此之外,阎师兄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来……”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一触即发
阎渊不会立即给出明确的答复,陈海也不指望阎渊现在就能下定决心,这边事了,就与宁婵儿直接驾遁光往尧山而去。
阎渊负手而立,看着两道流星般的遁光消失在夜空之深处,叹息了一声,转身回帐。
自从来到瀚海后,陈海一直殚精竭虑,促进铁崖部崛起,以便将来能摆脱虚弱的蒙兀部的控制,其中几番艰辛,实在不能为外人道。
也不管阎渊能不能下定决定率部参战,尧山那边还是必有一场血战。铁崖部不浴血而起,也没有可能真正的崛起。
陈海从高空中往下望去,大片大片的牧草在风中起伏着,犹如波浪一样,抬头望去,夜空中群星闪烁,二人在这无垠的夜色中沉默的赶路,就彷如流星在宇宙中孤寂的飞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终点,不知道哪儿才是终点。
神魂中突然一点奇异的能量散发开来,如清流一般将心神有点儿恍惚的陈海唤醒,陈海微微一愣神,才惊觉到识海深处的媚魔魂种这时候蠢蠢欲动起来,转回头看了略有些错愕的宁婵儿一眼,心想这妖女难道在他们孤男寡女在这旷野之中发生点什么?
陈海没有时间在这时候跟宁婵儿玩这种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