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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瞥了两女一眼,心中嘀咕:“可能是姐妹俩,姐不如妹洁,妹不如姐俏。她们的眼神太锐利,美中不足。女人的眼神利,会令男人心中害怕。沙千里讨了这么一个精明的老婆,正是半斤八两棋逢敌手,他这一辈子休想有太平日子过了。”
他心中在嘀咕,行动却不敢怠慢,长揖行礼低着头,期期艾艾发着抖说:“小……小的宗……宗如,不……不知夫……夫人有……有何指示?小的因……因一时气……气忿,不……不该对……对……”
“你与欧文的事,不必说了。”红衣女郎打断他的话说。
“小……小的……”
“你是从何处来的?”
“小……小的寄籍开封。”
“那你该知道欧文。”
“小……小的不……不知,小的从……从不与城里的人来往,只……只是四乡做……做小买卖。”
“唔!像是有道理。你打了本姑娘的车夫,你说怎办?”
“小……小的该死……”
“你会赶车?”
“小的会。”
“我的车尚有数千里要走,你愿不愿意替本姑娘驾车?”
“这……”
“你拒绝了。”
“小的要……要到南京探……探亲,路……路引如果误……误了期,我的脑袋要……要搬家,这……”
“路引的事,一概由本姑娘负责,而且我们也是到南京,你可以省下一笔旅费。到了南京之后,恢复你的自由。”
“这……小的答应了。”他表现得无可奈何地说。
“你练了武?”绿衣少女问。
“练了,从小便跟随邙山上清宫的一个香火道人练的,小的替他打柴,他教我练拳脚。”
“咦!你不是开封人吗?”
“小的前年才搬来开封寄籍,本籍是河南府人。”
“河南府上清宫有一位有道全真,你知道吗?”
“什么叫有道全真?”他装傻问。
“全真就是老道,他叫衍化真人。”
“哦!有这么一个人,听说他会飞腾变化,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会千里飞剑攻首级。但小的却不信。”
“你不信?”
“小的从未见过,依小的看来,他恐怕还不是教我拳脚的那位香火道人的敌手。”
“真的?”红衣女郎笑问。
“就以小的来说,一拳打死一条狼,倒拖一条大牯牛,轻而易举。衍化真人是上清宫的主持法师,他只会做法事,会养白鹤,还会吹箫下棋,瘦得皮包骨不成人形,人家说他仙风道骨,小的却认为他禁不起我一拳。”
绿衣女郎噗嗤一笑,以袖掩口笑不可仰,笑完说:“有几斤蛮力,你可很自负呢!你走吧,今晚在此住宿一宵,明早再套车动身,外面有人招呼你,去吧。”
“禀夫人…”
“呸!你怎么胡叫?”绿衣女郎沉下脸叫。
“小的……”
“沿途不许胡叫,你可称我为二小姐。”
红衣女郎接口道:“你到底是外人,可称我为大姐好了。你排行第几?”
“小的排行第三,但两位兄长已经过世了。”
“我们就叫你为宗三好了。你去吧!”
“小的遵命。”他行礼告退。
外面接他的人是先前见过的中年人,向他淡淡一笑,说:“你能平安出来,这表示你已从鬼门关逃出来了,恭喜恭喜。你记住,两位小姐不喜欢咱们这些粗人出面伺候,咱们只能在旁暗中保护。你比飞鞭欧文剽悍,有你驾车咱们很放心。沿途,不知道的事,不可追问,不可打听,不然的话性命仍难保全,你只管驾车,其他一概不管,记住了没有?”
“小的记住了。”
“那就好,我带你去落店。”说完,径自夺过他的包裹。
落了店,中年人不客气地打开他的包裹检查。里面只有一些破衣裤,一些单据凭证,和几吊钱,还有十余两碎银。
他的胸襟松松地掩上的,这时已重新拉开了,表示身上未带物品,中年人也就忽略了搜他的身,也许是中年人不怕风险,也不想搜他的身。
但他却惊得手心冒汗,暗叫糟了,如果搜身,皮护腰的底穿啦!
还好,中年人未搜身,给了他十两银子说:“去买两套干净的衣裤靴袜来穿,开封蔡府的车把式不能太穷酸。”
过了应山,河流更多了。这一带的小河流,当地居民惯用港相称。像县东南卅里的高桥港、县西六十里的马坪港、府城东南廿里的货郎港、与东面的女港等等,其实都是小河流。河流皆在通道要津作了桥,有桥的地方便有村落,村落便以桥为名,马车可以直达汉口巡检司,沿途不需要用渡船载。
南下的官道笔直,马车轻快地南驶。林华成了车把式,当然他的赶车术决不比飞鞭欧文差。
算路程,应山到府城不足百里,其实,却百里以上,至少不比应山至武胜关远。而应山到武胜关,路碑上却说是一百三十里,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路碑上的里程,自古以来,它的准确性从未为旅客所重视,向人问路更靠不住,只须问宿站便知行止了。
预计在申牌左右可抵达府城,轮声辚辚,鸾铃叮当,车后尘埃滚滚,轻车平稳地向南又向南了。
龙背港金龟桥,是南下歇脚的第一站。龙背港是一条从西北流向东南的小河,金龟桥便是沟通两岸的一座石基桥,桥北的村落以桥为名,只有六七十户人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供应的消费品应有尽有。
暗中保护的人在前面追随,沿途歇宿事先由走在前面的人安排妥当,根本不需车把式耽心。
轻车接近了金龟桥,后面尘埃影中,驰来一匹栗色大宛马,喝!好骏。身长近丈,蹄大如盘浑身焕发着光彩,没有一根杂毛,看形态像是在小驰,但远看却像是风驰电掣般快捷,只片刻间便赶上了轻车,从右面超越。
马上的骑士五短身材,生了一张晦气色脸,一双眼睛可明亮得可与午夜的朗星比美。鼻小而且留了掩口黑胡看不见嘴部。头裹青巾,穿对襟骑士青绸装。骑士装并不束腰,不挂兵刃便显得宽大。鞍后带了马包,是赶长途的旅客。人除了一双眼睛特殊外,并不起眼,但坐骑却是价值千金的千里驹,十分出色。
“喝!好马。”林华脱口叫。
栗色马四蹄一缓,骑士扭头笑问:“喂!你这辆车是开封荣记车行的?”声音很怪,像是压着嗓子说话。
林华将长鞭取下,轻点着车厢的标志说:“老兄、你看看就知道了。”
“你载了什么客人。”
“到武昌府的贵客。”他高声答。
栗色马傍着轻车走,骑士接着问:“是不是荣记车行的东主蔡荣的两位千金。”
“对不起,车把式按规矩从不问客人的底细。”他直率地答。
骑士杰杰笑,马鞭一挥,并未抽在马臀上,栗色马却发蹄飞驰,转眼间便驰入村口,留下了滚滚烟尘。
“这家伙的笑声可怕,怪人。”他自语。
车内的二小姐掀开了前面的小门帘,叫道:“你把鞭杆插好,不必绕上鞭绳。”
“二小姐,是通知咱们的人小心吗?”他老练地问。
“是的。这人行动可疑,不可不防。”
“不会是两位小姐的仇家吧?”他信口问。
“不久便可知道了。”二小姐答,关上了前车窗。
歇息期间,似乎一切平静。雄骏的栗色马栓在一家小店前的榆树下,那位丑陋的骑士必定也在店内歇息。
暗中负责保护的人,逐渐缩小警戒圈。
两位姑娘在另一间食店歇息,事先已有人关照,所以食店已准备了内间,专门派了两位大嫂前来伺候茶水。
林华在两名店伙的协助下,饮马上料准备停当,方入店歇息,叫来了两壶酒,和一些花生炒豆干丝一类下酒茶,就在食厅进食。他大量如海,两壶酒只算是解渴而已。
正自斟酌间,先后来了两匹健马,两名骑士风尘仆仆先后入店,在店门与那位负责打前站的中年人低声急促地商量,似有重要的大事禀报。不久,中年人向林华举手示意,走近低声说:“风声紧急,切记不可远离两位小姐左右,如果有人侵扰小姐,你得尽力加以阻止,非必要不可下重手伤人。”
他放下酒碗,不大愿意地说:“我只负责赶车,并不负责与人打斗……这……五爷。”
“废话!你可不是赶客货车的车把式,怎可出事时袖手旁观?当然,少数小丑惊扰小姐芳驾,根本用不着你出手,而且两位小姐的武艺也比你强上百倍,那轮到你出头露脸?只不过两位小姐是女流辈,非必要不肯出面,万一碰上一两个突如其来的跳梁小丑,你便得尽力赶走他们了。以往飞鞭欧文的长鞭出神入化,三五个小辈根本近不了车厢一丈以内。如果你比欧文差,要你赶车丢人现眼吗?”
“这……万一打出人命……”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真出了万一,不要你耽心,有咱们处理。”
“那……你们何不干脆明里护送?”
“武胜关以南,不是咱们的地盘,明里保护,必将引起误会。”五爷不愿多加解释。向两名骑士一指,又道:“他两人有事禀告两位小姐,你去禀报一声。我去知会外面的人,你小心留意些。”
中年人说完,向两名骑士打招呼示意,然后匆匆走了。
两骑士向林华善意地一笑,点点头打招呼。林华走向内室门,轻叩室三下叫:“小的宗三,五爷带来了个人,说是有事禀报小姐。
“唤他们进来,你在外面守候。”大小姐在内叫。
“是,小的遵命。”
两名骑士推门而入,室门闭上了。他站在门外,凝神倾听室内的动静。乡村小店墙厚门薄,门缝可以传声。他的耳力极佳,可以清晰地听到里面稍高的语音。
两名骑士似乎情绪不太稳定,说起话来唯恐对方误解,因此声调急促而高亢。先听到两人向小姐请安的声音,接着其中一人说:“主人接到法堂手谕,说是确已证实对头已重返中原,在未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前,任何人皆不许擅自暴露身份,违者必受到会规的严厉制裁。因此,主人命小的前来禀明小姐,要小姐立即启程返回开封。”
“这是什么话?岂能半途而废?我决不中止此行。”大小姐坚决地说。
“主人说,以住凡是曾与死对头照过相的人,一律奉指示藏匿,因此不能抽出人手保护小姐南下,如果……”
“我并不需要人保护,不必说了,你回去禀明老爷,不必为我耽心。”
接着,是另一名骑士禀报道:“小的奉沙爷手示,特来请小姐速返开封。”
“怎么回事?”大小姐口气极为不悦。
“沙爷曾经指示的禀明,说是金花门拒绝合作,虽经杨副会主出面调解拆冲,无奈该门的主脑根本没有商谈的诚意,最后不欢而散,彼此谈不拢来。”
“金花门不合作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有他们不多,无他们不少,为何又牵连到我南下的事?”
“因为沙爷在谈判决裂时,想用武力迫他们就范,他们却事先有所警觉,在沙爷发动前片刻一哄而散,从此避不见面。金花门的人神秘莫测,神出鬼没飘忽无常,他们避不见面,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们的藏匿处。据说,他们已知道沙爷的打算,很可能反脸成仇,如果他们打听出小姐的真正身份,恐怕将有不测之祸。沙爷目前正在致力找出他们的主凶匿居处,无暇兼顾小姐的事,为防意外,因此请小姐立即返回开封,等此事解决,再派人专程前往开封迎接小姐返家。”
“沙爷目下何在?”
“小的不知道,小的受命是在江西九江府。”
“那你向何人回报。”
“向九江府的薛爷腾蚊。”
“你可以先返回九江禀报,叫沙爷不要管我的事。”
“这……”
“与你无关,你们两人走吧。”
“小姐……”
“你们谁都不要管我的事,各行其是,我要在江南各地走走,谁也休想阻止我。你们走吧。”
小姐不悦地下逐客令,两名信差怎敢赖着不走?沙爷派来的人只好说:“那么,小的只好据实返报了。据小的所知金花门之所以不肯开诚合作,一方面固然是与七星会宿怨难消,另一方面是打听出死仇大敌已找上门来,可能误会沙爷是仇敌派来探底的人,因此一口拒绝毫无转寰余地。假使这误会无法解释清楚,反脸成仇乃是无可避免的事。假使他们探出小姐的身份,迁怒小姐出面截击,后果十分可怕,务请小姐三思。”
“我知道,你们走吧。”
外面偷听的林华心中暗急,忖道:“金花门这一闹不打紧,沙千里可就要隐起行踪在暗中施诡计了,要找他岂不难上加难?他为了并吞金花门,连新婚妻子的安危也置之不理,要在他的妻子身上下工夫。恐怕也是徒劳,真糟!”
信使也不知沙千里的下落,想改变计划跟踪信使也是枉然。在未确实找出其他线索之前,他不愿放弃两位蔡姑娘这条唯一的线索。
不久,轻车重行上道。前面半里地,有五名负责保护的人,各乘一匹健马开道。后面二三十丈,中年人五爷与六名大汉断后。飞鞭欧文也在其中,神色委顿,大概上次被林华打伤了内腑,伤势仍未愈可。
林华高坐车座,泰然赶车无所顾忌。但他心中明白,不管与任何人冲突,他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他必须从这两位小姐身上找出沙千里的下落,他必须阻止任何人对两位小姐不利。
丑骑士也跟来了。最后面,是方中和方中平兄弟俩。
五爷留心这三个人的举动,但并未出面干涉,南北官道行旅众多,怎能干涉别人的行止?
出村不远,便是金龟桥。龙背港是一条小溪流,宽仅两丈左右。金龟桥是石墩木桥面的小桥并无异处。
马车轻快地驰向桥头,马蹄踏上桥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桥有灰影一闪,猿猴似的翻越桥栏,眨眼间便屹立在桥中心。
“南无阿弥陀佛!”灰影唱出一声佛号,拦住了去路。
原来是一个灰青便袍未披袈裟的中年和尚,青袍因年深日久而变成了灰色,挟了一柄方便铲单掌打问讯挡在桥中心,头上光秃秃,戒疤闪亮,满脸风尘。长了一对八字眉,眼角下吊,显得愁眉苦脸,正是所谓天生哭像。
和尚出现得太突然,显然早有预谋,藏在桥下等候马车上了桥方行现身,前面开道的人怎知桥下有人守候?马车在桥上进退两难,这一手相当绝。
林华高坐车座,居高临下看得真切,心说:“好俊的轻功,这和尚了得。”
他勒住了缰,车缓缓停下了,距和尚仅差半个马头,再进便撞上和尚了。
“大师父,是化缘的吗?”他问。
前后两方的骑士纷纷向桥头急驰,赶来应变。
和尚咧嘴一笑,说:“佛度有缘人,阿弥陀佛!贫僧来自九华地藏道场,特来指示迷津。”
“哦!这条小河不像是迷津哩!大师来自九华,不知上下如何称呼?”
“贫僧上悟下净。”
“但不知大师如何指引?”
“请车中的施主一见。”
“车中是女眷,出家人理该回避。大师既然不知车中人,何以指示迷津?”
“呵呵!如果不知,贫僧也不会来了。车中是开封府荣记车行蔡东主的两位千金,没错吧?”
五爷的马首先驰到,马前冲人已跃落掠过车右到了和尚身左,突然脚下一顿,脸色大变脱口叫:“不戒魔僧!你……”
和尚又是咧嘴一笑,说:“咦!你不是荣记车行信阳分店的夺命飞环余五爷吗?呵呵!幸会幸会,你该认识贫僧的,对不对?”
夺命飞环余五脱掉长袍,丢给后到的一名手下,接过飞鞭欧文递上的剑,沉声道:“不戒魔僧,在下今天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敝东主与你结下的梁子,你冲余某来好了!”
“呵呵!你别慌,自然有你一份,贫僧久走江湖,从来就不会令人失望过呢!”
“你……你想怎样?”
“贫僧三年前就曾经对贵东主说过,要等他的两个闺女含苞待放再来取,贫僧来了,来得不是正好吗?三年了,待贫僧先看看这两朵含苞待放的娇花是否令人失望。”不戒魔僧不慌不忙地说完,走向右侧车门,直向夺命飞环撞击,旁若无人。
林华默运真力,劲注鞭绳,拉开大嗓门怪叫:“和尚,桥窄,人多,你们在此地吵闹,不是存心不让人走路吗?”
“你这赶车的叫驴,给我闭上你的鸟嘴。”和尚粗野地扭头骂,骂完撞向余五。
林华的长鞭像一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