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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寻死,只是生病的感觉挺好的。”
“你现在说的话我不爱听。”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上午。”
“星期几?”
“星期天。”
星期天,麦青青躺不住了,得去看于奶奶,现在也就于奶奶还能让她牵挂。“我得起来了。”
“你身体这么虚弱,要去哪里?”
“我没事,我要去看于奶奶。”麦青青边说边拿起梳子梳头。
“我陪你去。”
麦青青停止梳头的动作,看着他,重复了一句:“我要去看于奶奶。”
沈知明看她口气郑重,想起她曾经讲过的故事,隐隐明白她要去看的人是谁。“我陪你去。”
肖桂芬本来是要当班的,因为儿子韩雷打电话说要回来,她便特意跟人调了班。起了大早,将房子收拾了一下,破例地没有与韩老头针尖对麦芒,并且还心平气和地咨询了他的意见,做点啥东西给儿子补补。
韩雷在郊区工业园的一间大工厂上班,是流水线上的普通质检人员,平时住在工厂宿舍,虽然伙食也不差,但是大锅煮出的饭菜不够香,且天天吃是极为腻味的。韩雷打电话时,还向母亲撒娇,说要吃她烧的菜。
地铁幽光 第三部分 地铁幽光 第五章(12)
肖桂芬与韩老头平时极为节省,常常就是咸菜腌萝卜下饭。儿子难得回来一趟,自然要大操大办,两人合计了一番,定了几个菜。因为要买的东西有点多,便一起去了菜市场。
花了一笔对他们来说数目不小的钱,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时,一辆高级轿车从身边开过,停在自家楼下。韩老头推推眼镜,说:“哎哟,这车可得值一百多万吧。”
肖桂芬难得的好心情被这句话破坏了,忍不住刺他一句:“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买不起。”
韩老头知道她今天是不会与他生气的,所以嘴巴上也不让:“看看又不犯法,不知道是谁家的亲戚……”这小区住的都是工厂的下岗职工,稍稍有点钱都搬出去了,而且彼此做了二十年的邻居,各家的家当一清二楚。所以他十分清楚,这车不是小区里某家的。
这时,车子停稳,下来一男一女。韩老头认出了麦青青,说:“原来是她,不过这男的好像是第一次来吧。会不会是她男朋友呀?”
肖桂芬的眼睛从锃亮的轿车移到衣着华丽的沈知明的背影,怨恨泛着酸气冲上心头,大声地呵斥:“是不是她男朋友关你什么事?你这么关心,自己去问。”
“你……你又怎么了?”韩老头完全蒙了。
肖桂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撇下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走。走到轿车旁边,忍不住在车的侧面踩了个脚印,车嘟嘟地叫了起来,把她吓得后退一步。她定下心,轻啐一口,扭头走进楼道里。
三步两步就赶上前面的麦青青与沈知明,她心中有气,大声地说:“让一下。”不待对方让出道来,硬生生地挤过去,楼梯本来就狭窄,她又拎着大包小包。这么一挤,就将沈知明撞到墙边,非常狼狈地贴着墙站着。
肖桂芬心中的气稍减,目光掠过沈知明的脸,微微一愣,又定睛细看,看清楚他的容貌,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脚步却不停,风风火火地就到三楼去了。
沈知明微微皱眉,偏头看自己的黑衣服上沾满墙壁粉屑,连忙用手拍打着。
麦青青留他在后面整理衣服,自己先到了于奶奶的家门口,举手想敲门,却忽然犹豫起来。不经意又想起十年前,哥哥拉着她来到这里,她攀着楼梯扶手不肯进去。
“青青,从此以后我不想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仇恨。”
麦青青甩甩头,将这句话撵出脑海,重重地敲门。
等了一会儿,于奶奶才来开门,走路颤颤巍巍。
麦青青看她的举动,估计她的风湿又发作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她坐下。“奶奶,我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你。”她将刚刚进屋的沈知明拉到于奶奶面前,“他叫沈知明。”
“哦。”于奶奶眯着眼睛打量了沈知明半天,“哟,这孩子长得真好呀,来,来,随便坐。”
沈知明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更少处在这种境况下,有点不自然,一边慢慢地坐下,一边打量着房间。
八十年代初建的房子,结构早就落伍。即使是最耀眼的阳光,透过窄窄的方窗也变得灰蒙蒙,照着本来就已经灰蒙蒙的旧家具,叫人联想到“破败”两字。地面铺的青色小方砖裂纹纵横,裂纹里塞着黑色的泥垢,像无数只蛛网铺在地上。桌子的斫痕,椅子的缺口,墙上的旧年蚊血痕……岁月的痕迹到处都是。
目光移到墙边立柜时,他目光一寒,尽管听麦青青讲故事的时候就猜到了,但看到于世雄的照片,他心里还是像针扎一般,手不自觉地抚着右腿膝盖。膝盖上除了截肢留下的碗大伤口,还有很多其他的伤痕,那都是他为了学习使用假肢磨出来的。刚开始戴的假肢不像现在这条高科技假肢,跟膝盖相接的地方处理得不太好,常常磨得鲜血淋漓。那是一段滴血的日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露出憎恨。
地铁幽光 第三部分 地铁幽光 第五章(13)
麦青青看他盯着照片半晌,眼神阴霾,深怕他的举动让于奶奶看出端倪,于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知明轻轻一震,慢慢垂下眼睑,遮掩着内心波澜起伏的情绪。
在于奶奶眼里,她看到的是麦青青温柔地拍着沈知明的肩膀,这个亲昵的举动让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脸上笑开了花。“青青,他是你男朋友呀?不早说,你这孩子……”
“啊……”麦青青惊愕。
沈知明一惊,尴尬地看着麦青青,心里却隐隐有丝晦暗的喜悦。
其实,怪不得于奶奶误会,她心里想着,麦青青不会带不相干的人来看她,又看沈知明与青青年岁相当,长得也不错,心里就嘀咕了。所以麦青青一个警告的拍肩膀动作也被她看成一个亲昵的拍打。
“哎哟,青青还不好意思呢。”于奶奶拉过麦青青,“你这孩子真有心,还带男朋友来给奶奶瞧瞧,奶奶真是高兴。这下子好了,你跟清明都有了归宿,奶奶将来走了也放心了。”
提到麦清明,麦青青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僵,表情大变。
幸好于奶奶也看不太清楚,但感觉到她手忽然冰冷,于是问:“怎么了?青青。”
麦青青尽量放松自己,说:“奶奶,哥哥他……公司派他出国了,因为事情急,走得很匆忙,所以来不及和你打招呼,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呀。”于奶奶感慨,“他要去待多久呢?”
“要一年多吧。”
“哟,我还寻思着喝他的喜酒,看来还得等上一年呀。”于奶奶微叹口气,“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上一年?”
“奶奶,你说的什么话。”
“青青,奶奶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很想看到你跟清明都结婚,那样,我走了也放心呀。”
“奶奶,青青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你以后都别说了。”
“行,行,奶奶不说了。青青今天这么有心带男朋友来看我,奶奶就不说这些杀风景的话了。”于奶奶转动着浑浊的眼珠看着沈知明,“知明呀,你今年多大了呢?”
“二十三。”
“比青青大一岁。”于奶奶点点头,“家里都有哪些人呢?”
沈知明犹豫,看着于奶奶的眼神变得冰冷。
麦青青连忙说:“奶奶,你这是查户口呀。”
于奶奶自顾自地唠叨着:“你这孩子,还害羞什么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在你这个年龄,可是两个孩子的妈啦。可是呀,那两个孩子命苦呀,都早早就走了。好不容易将世雄拉扯大,可是这孩子,这孩子……”眼角不由自主地湿了,她赶紧用袖角擦了擦,笑了笑,又说,“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一想起以前的事就没完没了,知明,你别见怪。你第一次来,就看奶奶笑话了。青青呀,你陪一下知明,我去给你们倒水。”她边说边站起来。
麦青青将于奶奶按回椅子上坐下。“奶奶,我去给你们弄点水果吃吧。”她拎着水果进了厨房,将于奶奶与沈知明留在厅里。
“你家里有几口人呀?”于奶奶再次问。
沈知明仔细地打量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眼珠浑浊,头发已掉了大半,但还是整整齐齐地梳到后面挽了个髻。这就是夺走他母亲生命与一截小腿的仇人的母亲,他按着右腿膝盖的手不由自由地握紧。“有四口人,爸爸、奶奶,还有一个妹妹。”
“真好,儿女双全。”于奶奶啧啧啧地羡慕着,“你父母是有福气的人。”
有福气?沈知明牙关咬紧。
“孩子,青青她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呀。奶奶我活了七十多岁,从民国到现在社会主义中国,见过的人那是多了,可是谁也比不过青青和她哥。这可真是个好心人呀,我们家世雄……唉。”于奶奶摇摇头,“将人家爹娘给撞没了……”
地铁幽光 第三部分 地铁幽光 第五章(14)
沈知明惊愕地抬起头:“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奶奶我只是眼花,心不盲呀。他们两个骗我说爹娘都还在,可是我清楚,他们爹娘就是世雄撞没的,真是造孽呀……”她又掉眼泪了,扯着袖口抹着,“我每天都觉得好对不起这两个孩子,可是不能说呀,这两个孩子这么有心,我说出来反而让他们难堪了。孩子,如果有天奶奶走了,你可要帮我对青青说,奶奶都知道,奶奶对不起他们……”
沈知明怔怔地看着她。
她已经很老了,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一点泪水落下来马上就沁开了。这样的年龄应该是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时候。可是她……沈知明环视周围,这么败落的环境,她这么老,还要独自生活,已不是“凄凉”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麦青青端着果盘出来,见于奶奶抹着眼泪,赶紧将盘子放在桌上,走过去柔声说:“奶奶,怎么又哭了?”
“不是哭,是高兴。”于奶奶拉过青青的手,“青青这么有心,还特意带男朋友来给奶奶看,奶奶怎么不高兴呢?”
麦青青一脸无奈,可是这个时候再解释也不合适,索性就让她误会吧,老太太也难得高兴几回。只是不敢看沈知明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似乎有点别样的东西。
“青青呀,知明呀,你们可要早点将事办了,让奶奶也有喜酒喝……”
“奶奶……”麦青青见她越扯越远,尴尬地皱起眉头。
“我这辈子还没有喝过儿孙辈的喜酒呢。前几天你说清明要结婚了,奶奶高兴了一个星期呀,结果清明这孩子忽然到国外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奶奶清楚,奶奶的身体是等不及了,所以青青,奶奶就指望你了……”
提及麦清明,麦青青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她拿过小半个梨递给于奶奶。“奶奶,别说了,吃点水果吧。”
于奶奶接过梨,说:“青青你可得答应我,早点将事情办了,奶奶能喝到青青的喜酒,这辈子也算值得了……”她说着又眼角湿了。
麦青青心生不安,于奶奶今天很容易落泪,动辄就提及生死,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欠佳。她揽住于奶奶的肩膀安慰着:“奶奶,放心好了,你不仅要喝我的喜酒,将来还要喝于叔叔的喜酒呢。”
这句话同时让于奶奶与沈知明动容,于奶奶自然是满脸期盼的神色,而沈知明却要复杂得多了。
“奶奶,我刚才去信箱里取了信,又是于叔叔写来的,我念给你听呀。”麦青青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拆开念起来,“妈,我收到您托青青写来的信了,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努力改造,弥补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清明节那天,我会在农场里为爸上一炷香,不能亲自为他扫墓,愧为人子。我也会为那些因为我的过错去世的人们上一炷香,希望他们在九泉之下安息。妈,您要保重身体,儿子一定会回来的。不孝子于世雄敬上。”
念完,麦青青如往常一样,将信放在于奶奶的手里。“奶奶你看,于叔叔很努力,我想,过段时间就会有好消息的。”
于奶奶轻轻摩挲着信,一刹那,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来。
麦青青看沈知明浑身不自然的模样,说:“奶奶,沈知明他还有事,我先送他下楼了。”
“好。”于奶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继续摩挲着信。
麦青青与沈知明下了楼,见他略有所思,却又不提离开,于是在小区里慢慢地走着。
这种老式小区虽然各方面设施都破旧,唯有这树木却是上了年头的,别处无法比。又因为没有人修剪,牵技挂藤地铺展开来,近乎野蛮。其中一株老桃树,树根虬结,树眼狰狞,分明已是树中的老人,却开着一树泼辣辣的花朵,叫人惊心动魄。
地铁幽光 第三部分 地铁幽光 第五章(15)
“那封信从哪里来的?”沈知明问,他开车载麦青青来的,自然知道她没有去信箱里取信。
“是我写的,我哥私刻了两个邮戳章,一个是白毛岭农场的,一个是本市的。仔细地看,会看出是仿造的,不过奶奶她眼睛早已老花了。”
“为什么?他不是被判无期徒刑吗?自己不会写信?”
麦青青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封上印着“安徽白毛岭劳改农场”,收信人名字:于祥嫂。他迷惑地展开信扫了一眼,顿时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麦青青。
她点了点头。
沈知明的眼神再度落在信纸的寥寥几句上:“于祥嫂女士,我们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儿子于世雄已于1998年10月7日溺水自杀,遗体未能找回……”心里似乎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塌,齑粉漫天。恨了十二年的人,原来在十一年前就已经自杀了。那场意外里,从云端摔落到泥泞里的人不只他一个,于世雄也是,他本来是前途可观的产品设计师,却要长拘于一方窄窄的天地里,既不能实现人生的抱负,也不能尽孝于母亲。
“于奶奶不识字,所以我们就将这封信收起来了,她身体不好,这种打击是绝对受不了的。”
沈知明在桃花树下缓缓坐下,抚摸着右腿膝盖,心里一片茫然。
麦青青明白他此刻的心境,当年自己听到于奶奶的故事和于世雄自杀的消息时,心里也是一片茫然,恨也不是,原谅也不是,只觉得空空落落无着处。是哥哥坚持每个星期带她到于奶奶家,逼迫着她放弃仇恨,学会宽容。
可是现在……这个世界将我所爱的人全毁灭了,我的心里再也没有爱,只有恨。
麦青青在沈知明身边坐下,看着他抚摸着右腿膝盖的手。他大概感觉到了,手缓缓地收回。
“那天我去参加钢琴比赛,得了一等奖,妈妈很高兴……”沈知明喃喃地说着,仿佛又回到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他不停地看看奖杯,兴奋地跟妈妈说着将来的梦想,他要成为世界上顶级的钢琴家。妈妈含笑看着他,不时伸手抚摸他的脑袋。然后他听到紧急刹车声,从倒车镜里看到苏铁父亲惊慌失措的脸。一偏头,又看到窗外有辆车气势汹汹地飞过来,他吓呆了。妈妈飞快地挡在他身前,世界毁灭般的撞击声,他看到妈妈飞了出去……
这就是那场事故在他脑海里的最后记忆。
再恢复神志,他已经在医院里,右腿很麻木,身体传来锥心的疼痛。他挣扎着揭开被单,看到一截裤管软软地瘫在床上,不敢相信地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一截裤管软软地瘫在床上。他尖叫,捶打着右腿,无数人冲进来,按住他拍打右腿的手,鲜血从包扎完好的伤口渗出,染红了大片床单。医生给他打镇静剂,在神志渐失的那刻,他在想,为什么不是死了,死了不是更好?
后来再醒来,还是无法接受事实。一次一次的折腾中,他渐渐地麻木了,忽然发现妈妈自始而终没有来看过他,恐惧像大潮一样地涌过来,让他有种窒息的感觉。他始终不敢问,但从父亲悲痛的眼神里他明白了一切,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然后无数的仇恨填了进去。他恨于世雄,恨苏铁的父亲贪生怕死,恨自己既然残缺了,为什么还活着。
他想过自杀,并且真的绝食了,可是陈思樱趴在他床头哭,说:“哥哥,如果你不吃饭,那我也不吃饭。”
他饿了三天,她也饿了三天,整张小脸惨白惨白。他对自己狠得下心,但对唯一的妹妹却狠不下心,于是放弃了自杀的打算,决定继续活下去,就算为思樱,也要活下去。刚开始他很消沉很自卑,怕别人看不起他,于是不再去学校,也不跟外人接触,家里请来的保姆,稍有不如意的,全被他赶走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