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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愿望是士兵不敢说出来的,那就是他想看看这女子的真实模样。那垂下的长发就像是一道晦暗的帷幕,偶尔露出的一角也被经年的尘土弄得面目莫辨。她的故事和他的经验都告诉他,能让土匪铤而走险的女人,一定不会太丑。有一天,雨下得很长,男人回来也很晚,在长久的谈话之后士兵昏沉沉地睡着了,睡醒后发现雨已经停了,一轮彩虹正弯弯地挂在洞口。女人正蹲在洞口的水洼处背对着他,身子一起一伏,长长的头发一起一落地在肩头滑来滑去。听到士兵的动静她回过了头,对着他嫣然一笑。士兵的喉咙仿佛被什么扼紧了:这是一张正滴着水的、美丽白皙的、让他难以呼吸的女人的脸……
士兵的胸口涌上熟悉的悸动,热血在胸口奔涌,他没有告诉女子,每当她为他擦洗时,他身体的哪一部分最疼。阻碍他的也许是这疼痛,也许更是他刚到这个洞穴第一晚的那个梦境,在那个梦境中,女子的惨叫既撩拨了他又抑制了他,他不知哪一种力量更强。在夜晚有几次士兵试着探索自己。他失望地发现,那原本生机勃勃热血通畅的泉眼,如今已经是寂寞的荒漠。
在一种荒凉的心境中他开始向女人学习当地方言,并教她唱歌。她的方言他很快就学会了,但她学唱歌却不那么顺利。他教她唱那首“工农工农”,那是士兵此生唯一会唱的一首歌。
工农工农,我们都是弟兄。
向着那反动派,发起我们最后的冲锋!
种田无粮,织布无衣,天地太不公。
谁洒热血,救我民众?
兄弟姐妹齐携手,用我们的生命实现大同!
有几个字她总咬不准,例如把“弟兄”叫成“第红”,把“工农”念成“棍农”,还有“冲锋”成了“寸红”。不过她学得很认真,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他唱,一遍一遍地跟他唱,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坐在他身旁唱,这就足够了。他最喜欢看她撅嘴唱歌的样子。第一次他要她唱歌时,她的脸红了,小鸟一样哧哧笑着,肩膀都缩了起来。唱嘛,你跟我唱,工农工农,士兵说。她笑得捂住嘴,像一个真正的闺中小姐那样掩着嘴笑:不——嘛,她拉长声音说,羞死人,羞死人了。有什么可羞的,你是在自己人面前,不要害怕,放大声,你唱。(他的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一个连长的腔调)工农工农,我们都是弟兄,你唱。棍农棍农,我们都是第红,她跟着唱……
有一次女子好奇地问他什么叫“反动派”。他说反动派就是欺负好人的人,是坏人。女子想了想说,那么他,她指指那个土匪男人睡觉的地方(那块铺在地上的野兽皮),也是反动派了?士兵想了想说是,他是坏人。但他接着又告诉女子,如果土匪只是劫富济贫还不是反动派,但如果他欺负妇女就是了。什么叫劫富济贫?女子又问。就是抢富人的东西分给穷人,士兵回答。抢人家的东西还不是坏人?女子吃惊。士兵无言以对。他想起了女子的身世。如果说这土匪在山洞外是个无产者,是个受人压迫的穷苦人的话,那么在这山洞里他是什么角色?而这个女人,如果说在这山洞里是个受蹂躏被欺压的无辜妇女的话,那么在大镇子她那富裕奢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家里,又是什么人?士兵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4
士兵已经勉强能坐起来了,但他还是不得不在男人一回洞中便隐藏起来。他知道他必须耐心,必须等到彻底痊愈的那一天。男人依然每天出去,每次回来时手里拿着猎物或抢劫来的财物。他几乎不同女人说话,但士兵有一种感觉——那男人也许察觉到了什么。
是那个女人的气息让男人发现了什么。她的目光变得明亮而灵活,她那凝滞的呼吸也带上了一点点温暖和活泼。人的灵气就像水,流动不流动是能感觉到的。如果说原先被男人监禁在洞中的女人只是一具能为他烧火做饭并等着他来蹂躏的活僵尸,那么现在他分明从她的呼吸中感觉到,有一朵小小的温暖的火苗,跳荡在女人胸膛的某处。
凭着男人的直觉他感到有一个第三者出现了。犹如一头带领众多母狮和幼狮的狮王,他嗅到了游荡在自己领地附近的另一头公狮的气息。他的眼睛陡然变红,神情易怒而警觉。他在洞穴周围偷偷挖了更加复杂的陷阱和迷障。还有一次,他刚刚走出洞穴不久便猛然折回,粗暴地推倒女人,手持火把搜索洞穴,像一头野兽那样东闻闻西嗅嗅。最后男人放弃了搜索,但却更加凶狠地对待女人。怀着嫉妒的疯狂和施虐的快意,他对女人的每次施暴便成了对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的示威。他要用自己凶猛的姿态和动作,用女人的痛楚以及那无奈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叫喊来提醒那个非法的觊觎者,这是他的地盘,这是他的女人,任何人都别想染指。女人分明知道了男人的心思,因此她的反抗也来得格外激烈,她在尽量隐藏自己的屈辱尽量压低声音尽量把地点挪到僻静的地方,这个企图很快被男人发现了,因此他强迫她发出声音并拖着她朝她想逃离的地方走。一次次他揪住女人的长发,把她推倒在地上。鲜血在他的胳膊上流淌,在女人挣扎的肩膀和扭动的双腿下流淌,甚至在他反复蹬蹭用力的膝盖下流淌,他疯狂的撞击摇撼了洞穴,尘土纷纷下落,然而他发现,这个女人,承受了他如此长久发泄的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个声响,双唇血肉模糊,已被牙齿咬破。
有一次,在这样一个疯狂的夜晚后,女人爬到了士兵的身旁。她用湿漉漉的冰冷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咸咸的泪水弄湿了他的脸,散发着汗味的长发缠绕着他,他觉得自己陷到滚热的飘着海藻的泥沼里无法呼吸。女人对着他的耳朵抽泣着说着什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什么,像一个即将被淹死的人在泥沼中那样对他呼喊着什么。接着他的手被抓住了。两只手,十个指头,如今紧紧纠缠在一起,在黑暗中焦急地摸索着,梦游般哆哆嗦嗦地朝着冰冷的土地上深深地,仿佛要把大地刻穿似的,刻出了几个字:
我肚子有了。回家。
5
士兵手中有一只石刀。这是趁男人不在的时候,他用了好多天打磨而成的。他没有告诉女人,多少次,当男人向女人施暴时,他手中的石刀攥出了汗水,他必须花费极大的力量才能克制自己不用这石刀砸向男人的头颅。但一次次,他还是放弃了。他选择放弃的理由很复杂。一方面,他清醒地知道双方体力的悬殊,认真搏斗起来自己肯定不会占上风;另一方面,他在队伍中受的那些教育也告诉他,他不能对这个男人下手。士兵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信念:对犯错误的穷苦人不能伤害,更不能杀害,只能进行说服教育。
然而,在现实中,这看似明白的信念却十分滑稽。因为士兵十分清楚,尽管自己对这男人抱着如此良好的愿望,尽管自己不会主动伤害这男人,但这男人却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在这藏着女人和赃物的洞穴中,士兵作为另一个男人和入侵者,一旦被发现,便只能是你死我活。他仔细观察过了,这男人的腰带、绑腿、胸口甚至腋窝下都可能藏着武器。从杀死那山鸡的速度看,还没等到自己拿着那把粗陋的简易石刀一瘸一拐地走近,早就被男人那快速出手的子弹或匕首打成肉泥了。对此士兵深信不疑,他知道一个受到威胁的惯匪比一个普通士兵要凶狠百倍。
因此,在不伤害男人的前提下逃走是他们必然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但他没有想到,这选择因为女人的怀孕而迫在眉睫。再耽误几个月,冬天将要来临,拖着大肚子女人行走在冰雪中是无法想象的。但眼前马上行动,尚未痊愈的士兵也感到为难。男人每天都要回来,谁也不知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他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走远,因此怎样让他无法抓住并伤害他们就成了关键。女子提出趁土匪熟睡的时候偷走藏在他身上的武器(她知道那把手枪藏在他的胸口里),但这方案被士兵坚决否决了。再比如,在某处挖一个陷阱设一个埋伏,在男人刚刚回到洞中的时候制服他(这个计划必须在士兵的胸伤和腿伤完全好的时候才能进行,而且,挖陷阱之类的工程很容易暴露);或者干脆,趁这男人外出的时候,他们两人一走了之?士兵甚至提出将自己的军装脱给女人让她先独自逃走,留下自己和土匪周旋。但女人说出的细节让士兵沮丧。第一,让一个怀胎数月、体力下降的女人独自在山里行走是十分危险的;第二,这男人在洞穴四周方圆十里都设置了障碍,它们可能是无数隐藏的深坑,也可能是某条貌不惊人却能将你引向迷宫的道路。
女子的话证实了士兵的预感:在男人经年累月的经营下,这洞穴及周围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迷宫。要离开这个洞穴回到正常的世界,确实困难重重。
士兵曾长久地观察这男人。强悍粗鲁沉默寡言,不说话也从不微笑,但在某个时刻某个特定的场合,他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举止。比如说,每次长久的外出之后,当女人蹲在地上享用他带回的食物的时候,男人会非常安静地蹲在某个角落里盯着女人看。他目光中的凶悍不见了,竟然有一点点欣喜,一点点温柔,一点点满意,似乎女人是一只讨人喜欢的、自己驯养的小猫。他会捡起女人嘴里掉下的东西(例如肉渣或干燥的饼子渣儿),用指头沾起来送进自己的嘴里。这分明不是出于一个土匪的节俭。那么在这外表凶悍的野兽的胸膛深处,到底隐藏着什么?
这一天,男人比平时更早地回到洞穴,肩头扛着一袋新鲜玉米。他刚一进洞穴,便听到了一阵呻吟声。他放下麻袋,从腰间拔出手枪,朝洞穴深处走去。那里,在一摊积水旁,女人正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着,呻吟着。男人蹲下来,手足无措地打量着女人。女人口齿不清地呻吟着,大声喊叫着,满脸是泪,示意男人搀扶自己。男人迟疑着伸出了手,女人猛然抓住了男人的双手……就在这一刹那,一根木棍,从侧面砸向男人低垂下来的颈部。
男人一声不响便倒在了地上。隐藏在洞里的士兵跳出来,迅速从男人的手里抽出手枪。这是一把乌黑锃亮、闪着寒光的手枪,沉甸甸的手枪。真正的德国造,鲁格P08型手枪,9毫米口径,瞄准性能极佳,赫赫有名的“撸子”。士兵打开弹匣,发现里面的子弹还有八发。八发,对他已经足够。士兵用手试试男人的鼻息。他还活着,他低声说。他刚才击打的部位是男人耳下的颈侧动脉,可以造成长久的昏迷而不至于丧命。
女人一声不响地哆嗦着,面如土色。士兵知道她在为伤害了男人而害怕,士兵觉得,这并不奇怪。
士兵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将男人的双手捆起来,另一头捆在了洞口深处的岩石上。他试了试距离,绳索的长度可以比较方便地接触到那摊积水,他思忖着,这样,苏醒后的男人也许不会饥饿而死了。他并没有把绳索扣紧到无法解开的程度。他要做的仅仅是让他和女人有足够的时间走出大山。
他搀扶起女人,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包裹。
我们可以走了,他说。
6
群山在他们周围静悄悄地蛰伏着,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大的野兽。草地上的露水用小舌头舔着他们赤裸的脚,低声说着什么。女人的肩膀冰凉如水,他脱下自己的军装裹在她身上。他们依偎着彼此搀扶着,朝着大山的深处走去。士兵觉得他们正在走进梦里。是的,这是一个梦,一个比梦境还像梦的梦里。这个梦早就存在了,早就藏在他20多年生命中的许多梦的最深最深处。他们,他和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这样朝前走着,走着……
天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片陌生的、荒芜的密林当中。白桦斑斓的金黄让士兵慨然想到,原来已经是秋季,而自己刚刚进入草地的时候,这些白桦的叶子还是绿的。这么说在不知不觉中,他在洞穴中已经有两个月了……他们在一棵树下坐下来休息。感到疲乏的女人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士兵的肩头感到了那柔软的头发和头颅的重量,一股柔情让他的喉咙紧缩。他轻轻握住了女人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握住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无数美好的未来向他涌现,他的胸口剧烈跳动,眼睛模糊。一座水塘环绕的农家小院(酷似他那遥远的家),自己正坐着编着竹筐,女人挺着骄傲的大肚子在他身边站着,抛撒着小米,那些黄的母鸡白的小鸡欢快地张开翅膀咯咯叫着……蚊帐里,油灯照亮了女人沉静的脸,她正解开胸口的纽襻给孩子喂奶,炫目的白色在女人胸口闪烁,一股暖和的乳香从那一张一合的小嘴里喷薄而出……
。
。45:50
那声熟悉而清脆的小鸟的叫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他抬头,一只小小的红鸟在树丛中,精灵般一闪便不见了。眼睛剧烈地一疼,接着便浑身大汗,眼前的树木和大地也模糊起来。他从没有过这种疼痛,这是一个让人丧失意识的、昏暗而可怕的疼痛。一种不祥的预感抓住了他,他咬紧牙关。你现在不是在洞里而是在外面,你现在是自由的,他对自己说。他忍住剧痛站了起来。现在,我们走吧,他对女人说。
但事实是他真的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迷茫。前方树丛中有人影晃动……那是什么?他看到,他分明看到那男人站在前面不远处狞笑着朝他走来,一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一手晃动着一根长长的绳索……他惊叫一声,将女人推到身后,拔出手枪对准那男人,朝后退!他命令男人,但男人不让开,仍旧向他走来,手中的绳索越抛越高。站住,不站住我就开枪了!他声嘶力竭地喊,男人仍然狞笑着,绳索向他抛来……他颤抖着手扣动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岭间回响,胳膊上女人手指的抓疼让他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地站着,手中握着那把枪,枪口冒着青烟,而眼前什么也没有,没有男人,没有杀猪刀,也没有绳索……你怎么了?女人惊恐地问。——没什么。士兵喃喃。——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女人带着哭腔说,我们迷路了……以前我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我知道我们走不出这大山,他不会让我们走的……他要杀了我们,他要杀了我们!女人抽泣着哭起来。
随着黄昏的降临,他们已经行走在一片混沌中。一片他们无法辨别方向和时间的迷宫之中。他们是朝东走还是朝西走?是上山还是下山?是走了刚刚一天还是走了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他们停不下来。不是因为不累,而是因为他们太累了,累得已经无法改变方向,无法停下来。在一阵眩晕中士兵终于不动了。他想挣脱女人,女人却抓着他不放,最后,他们双双喘息着倒在地上。
我留在这里,你一个人走吧,士兵喃喃说,拖着我,咱们两个都是死路一条!
不,不,不!女人摇头,将头依偎在他的怀里用胳膊死死抱住他,要死咱们就一起死!
士兵的眼睛湿了。上苍为什么不让他在过草地的那天死去?他感到,这女人也在哭,用胳膊搂紧他,用嘴唇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寻找着,诉说着,倾诉着。
他们就这样紧紧拥抱着哭泣着,直到精疲力尽,直到睡着。
醒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苍白的岩石上。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在岩石的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另一侧,是一道板骨状刺入天空的崖壁。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躺倒的地方,距离那向下倾斜的边缘只有一步之遥。士兵和女人互相搀扶着向那高耸的崖壁挣扎而去。这崖壁笔直而陡峭,挡住了他们的所有去路,唯一的道路就是中间隐约的缝隙——一道勉强可以侧身而进的缝隙。它是这庞大的岩石怪兽隐隐露出的狰狞的牙缝。士兵刚想朝里面迈步,女人拉住了他。女人的手满是汗水。求求你不要进去,求求你,女人说。别怕,士兵低声说,拔出了手枪。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挤进了缝隙。暗蓝的天光在他们头顶的岩石上一闪,很快就不见了。他们不得不弯着腰,手拉手向前探路而去。前方隐约传来滴答的水声。他们循着那水声向前摸索着走去。水声滴答。滴答。滴答。像报时,像钟鸣,像鼓点。滴答。滴答。滴答。什么东西临近了,走近了,降临了。他们的血液凝固了。脚跟定住了。他们看见,清晰地看见,在那滴答着水的钟乳石下面,在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下面,那个男人正坐在高高的石头上,狞笑着注视着他们,手中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欢迎回来,男人微笑着说。
士兵猛然举起了手中的枪。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头顶上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他的头被重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