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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污痕的,我就知道她遭了强奸了!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呢?黑眉问。
包大牙咧着大嘴哭着说,咱是怕闺女将来嫁不出去啊,你想想啊,她被人破了瓜,哪个男人愿意要她啊,想想忍了吧!
哼,你要是一直忍着,你闺女也出不了事!苏建和数落道,还不是那个方矬子没把你儿子调到市财政局,你觉得闺女白白搭上了,咽不下这口气,去找场长闹,结果满世界的人都知道邹英让人给糟蹋了!她还能活吗?她不上吊谁上吊啊?
包大牙越发起劲地拍着大腿,咧着嘴号啕大哭。她凄凉地呼唤:我的英儿啊,妈的心头肉啊。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喂了一条狼啊。
包大牙确实是有心计的人,当年女儿用冷水洗澡时,她将那条短裤藏了起来,以备不测。邹英自尽后,她带着这条短裤,一次次上访,说不把那条色狼塞进笆篱子,誓不罢休!她要让方矬子赔她八条命:邹英是一条命,还有七条命集于一身——那只被邹英掐死的白猫,都说猫有七条命啊。结果八条命没一条赔回来,她倒是赔了不少上访的路费。方矬子虽然被包大牙手中当旗帜一样挥舞着的短裤折磨得狼狈不堪,但他官椅坐得很牢。那条短裤经过专业鉴定后,上面的污痕竟然消失了,只剩下了血迹。包大牙说这是方矬子买通了司法部门的人,把罪证洗刷了。
从那以后,只要长丰林场来了上级领导,包大牙就会提着一个花布兜,里面装着邹英那条残留着血迹的短裤,痛诉女儿的不幸。说是方矬子一日不下台,邹英在地下就一日不得安宁!她的男人邹丙汉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素对包大牙言听计从。邹英的死,使他对老婆生了怨恨,从此竟然不与她同床。包大牙的上访内容,便把这项内容也包含进去了,说是邹英的冤死使他们夫妻感情破裂,一个女人没了性生活,等于丢了半条命!所以后来她让方矬子赔的命,不是八条,而是八条半了。
包大牙哭累了,开始哆嗦着手去解花布兜,要展览那条短裤。黑眉赶紧制止说,物证就不要看了,您把它留好,将来放到法庭上用!
包大牙哀怨地说,原来那东西像乌云一样沾在上面,我是亲眼见了啊。等它被送去鉴定了呢,谁用闪电把这乌云给破了,让它化成了雨,没影儿了!我明白啊,那闪电是方矬子使的,那闪电就是他手中的权杖啊!过去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是有权能让鬼升天啊!
黑眉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六神无主时,想到了兜中的扑克,便把它掏出来,甩在包大牙怀中,说,婶子,摆个“八门”玩吧。
黑眉把目光转移到冯飚身上,他已喝得人事不省,倒在火旁呼呼大睡了。黑眉用脚踹了他一下,说,轮到你了,起来讲啊。冯飚毫无反应。黑眉起身,走近他,狠劲拍了他几下,说,醒醒,该你说了!冯飚没被惊醒,倒把他身上吸血的蚊子和蚂蚁给惊着了,它们飞的飞,窜的窜。
苏建和吐了一口痰,冲冯飚嚷嚷,你就挺尸吧,给机会不说话,将来有你后悔的!苏建和手持酒杯,越喝越精神,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高亢了。
包大牙没有摆扑克牌,而是把它装在花布兜里了。她弓着身子,握着树枝,从灰烬中往出扒拉土豆。土豆结痂起皱了,看来已经熟透了。包大牙拿起一个,剥了皮,一缕热气飞旋而出,好像土豆里埋藏着阳光。包大牙急嘴子,照着雪白的肉就是一口,结果烫着了,哎哟大叫着,好像谁在她身上动针了。她的叫声惹得黑眉和苏建和笑起来,他们也一人骨碌过来一个土豆,小心翼翼地剥它的皮,就像给没出满月的小孩子脱衣服一样。待热气散尽,这才把它送到嘴里。土豆是饭后最美的点心了,享用了它的他们个个心满意足。
是午后三时许了。太阳翻滚在一带雪白的云中,把云浸染得通体透明。林地有了些微的阴凉,鸟儿也叫得欢了。苏建和毕竟年老体衰,他逞强了一阵子,终于支持不住,放下酒杯,说是去方便一下,然而人还没走出几步,就飘飘摇摇地倒在地上。黑眉吓了一跳,赶紧跑去,以为他没了气息。谁知他竟像冯飚一样,发出了香甜的鼾声。为这鼾声伴奏的,是一股潺潺水声——他尿了裤子!这泡尿真是长,断断续续地撒了足足有五分钟。黑眉呆呆地看着老人湿透的裤管和上衣别着的那些奖章,忽然一阵心酸。他蹲下来,轻轻分开老人的双腿,期望微风和阳光尽快把裤子给吹干了。
黑眉去了河边,他头晕目眩,想让清凉的河水给自己醒醒脑。他蹲在河边,捧起水,喝了几口,然后又洗了把脸,觉得内外清凉了,就躺倒在岸边,觑着眼,看蓝天上的云朵,听河水的温存之声。正在昏昏欲睡时,忽听包大牙喊他:黑眉——黑眉——
黑眉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判断出声音是从河畔树丛中发出来的。包大牙什么时候离开了野餐地,他并不知晓。她可真会找地方,那片树丛有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它四散的枝叶像一把巨伞,带来一大块阴凉。树丛中有胳膊粗的松树和手指粗的柳树,还有点缀在林地的青草和一片像星星一样盛开的野花。包大牙就像一只肥硕的花野鸡卧在树丛中,她的长裙撩过膝盖,露出浑圆结实的小腿。一见黑眉过来,她“哎哟”叫着,说,黑眉,帮帮我,我刚才想采点红豆吃,谁知一个跟头栽倒了,起了好几次,就是坐不起来啊。我这是醉了,我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啊,胳膊腿儿软得拿不成个儿了!黑眉,你扶我起来啊,我从来没这么没力气过啊。
黑眉走过去,把手伸向她。包大牙的胳膊就像一心要破纪录的跳高运动员面前横着的标志杆一样,抬一下,落一下,这样起起落落了几次后,她把手搭在胸口,带着冲纪录无望的失落口吻说,我的胳膊抬不起来了,怎么办啊,黑眉,我真丢人,你别管我了,把我扔在这儿喂狼吧,反正我也活腻了!
黑眉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把胳膊伸向包大牙的脖颈。他刚刚扳起她的头,包大牙就嚷着头晕,一头扎到黑眉怀中。她接着说胸闷得慌,把手伸向上衣的拉链。拉链原本是牙关紧闭的,包大牙轻轻一拉,它就咧开嘴偷偷乐了。在这笑容背后,黑眉看见了包大牙丰满雪白的双乳,它们颤动着,温柔地触摸着他的胸脯,令他热血沸腾。黑眉将包大牙放倒,刷的一下把她的裙子拉到腰际,这才发现她没有穿短裤,省了一道周折。黑眉伏在她身上,等于是伏在棉花垛上,令他筋骨舒软。他也曾与女友有过这样的事,但没有一次这样享受过。从头至尾,包大牙都在哼着,间或叹息着说一句:啊,黑眉,我醉了,我醉了——
真正醉的是黑眉。他从包大牙身上下来,有如畅饮了琼浆,一路摇晃着来到河边。他吃力地蹲下身,捧着水,喝了几口,想想女友的干涩和年轻,再想想包大牙的润泽和可以做他母亲的年龄,百感交集,哭了起来。哭过后,他安静下来,躺倒睡了。
黑眉是被一只麻雀给啄醒的。他的颈窝爬上了一条肥美的毛毛虫,眼尖的麻雀跳上来吃虫子时,尖利的嘴划着了他的皮肤。黑眉耸动身子,受惊的麻雀连忙叼起未享用完的虫子,展翅飞走了。他坐起来,发现林地遍洒夕阳,归林的鸟儿三三两两地从他头顶掠过,发出婉转的叫声。他站起来,先去寻包大牙。她已不在原来的地方,那里只有他们狂欢后留下的一片倒伏的青草。黑眉不知道包大牙平素是不穿短裤呢,还是怕黑眉担心,在引诱他之前,提前在树丛中把它脱掉了?反正没有什么物证留在她手上,还是让黑眉心底安宁。他朝篝火处走去。冯飚醒了,但他仍然躺着,一声声地打着呵欠。苏建和依旧睡着,他的裤子干了,但上面烙印着几道弯曲的白色尿痕。黑眉走到他身边,捅了他一下,说,该回家了,醒醒啊。没想到苏老爷子回答给他的是一个屁,令黑眉哑然失笑。
夕阳尽了,起风了,树木像被谁抓了痒似的,东摇西晃着。冯飚和苏老爷子坐起来的时候,包大牙回来了。她长裙飘飘,神色怡然,手中擎着一只装着红豆的酒杯,边走边吃着。黑眉只看了她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去收拾野炊用具了。
黑眉他们朝回走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包大牙仍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苏老爷子和冯飚坐在后面。他们似乎都很疲惫,一言不发。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暮色也跟着颠簸着。黑眉从来没觉得眼前的路这样难行过。等车子终于驶上相对平坦的长林公路时,黑眉吁了一口气。
森林起雾了,路面轻纱笼罩,好像他们正行驶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黑眉的心,跟眼前的路一样迷蒙。他打开车灯,试图让光明驱散迷雾。两道锐利的光束一射向雾中,雾气就变成了橙黄色的,呈现一派云蒸霞蔚的气象,让黑眉觉得自己又从水路上了天路,他无限伤感。正在此时,手机的信息提示音滴滴响了,黑眉这才有回到人间的感觉。原来野炊地没有信号,手机等于哑巴了一天。现在接近了居民区,它又要开口说话了。黑眉停下车,看信息。一条是女友中午发来的:我想你,晚上来我这儿吧,我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牛肉白菜馅饺子。另一条是林场办公室副主任在午后两点发来的:黑眉,早点回吧,领导不上咱这儿视察了,白他妈的忙活了一场,捉来的草蛇都让我放了!你路上小心点啊。
黑眉真是哭笑不得,他关掉手机,重新上路。也许是快到家的缘故吧,包大牙在一旁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欠着屁股拽拽裙子,一会儿又用手蘸着唾沫整理头发。她每动一下,黑眉的心都要抽搐一下。
顺路的缘故,黑眉先把冯飚送回家,然后去送苏建和。待他们都下车后,他才去送包大牙。车上只剩下他们俩时,黑眉的心咚咚乱跳着,脸颊发烫。车子到了包大牙家门口后,他刚要说上一句“忘了吧,我今天醉了”,不料这话被包大牙抢先说了,这让黑眉颤抖了一下。她在打开车门的时候,湿着眼睛看了一眼黑眉,用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说:黑眉,等你结婚时,婶子帮你缝被子啊。
原载《香港文学》第262期
本刊责编王虹艳
作者简介
迟子建,女,生于黑龙江漠河。中国作协会员。毕业于大兴安岭师范学校。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树下》《晨钟响彻黄昏》。其短篇小说《雾月牛栏》和《清水洗尘》分获第一、二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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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玉食的生活
方格子
艾芸的生活是被一本旧杂志改变的。在这之前,艾芸的生活像一条曲线,挂在西堤路左邻右舍的嘴上,说艾芸以前多么积极向上,走路挺起胸来精神很好,看到别人搓麻将,常常是目不斜视,万不得已被发英叫住了说话,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发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做人要是日日窝在一堆打麻将,还不如种在西堤路上的马褂木,马褂木好歹还能派上用场,人没有了意志就是废物了。说是那样说,但是艾芸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少好转,到第二年春天,艾芸也还没有好一点的苗头显示出来,工作没有,家里照样没有添置一样家什,当然也没有添进一个男主人。而艾芸自己吧,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了头的苍蝇,旋来旋去没有目标。
但是现在,艾芸的生活要改变了,她对隔壁的麻发英说,发英,我以后要忙起来了。你不知道,对于做人这件事,我有了新目标。发英于是有点惋惜,说,艾艾,我一直想发展你为老年活动室的成员,看你多么聪明,打麻将也一定是好手,上家打出三张牌,你基本就能明白他想做清还是做混,甚至上家想做几个台头也是八九不离十的。发英握住艾芸的手,接着说,你有一双长财的手。说是那样说,发英私底下觉得艾芸既然有了比打麻将还要好的事,那就应该替她高兴。
艾芸自那天在丈夫曹木那里下了岗,光景一直不好,过了半年,工艺美术公司被城东砖瓦厂买了去,艾芸在家等了两个月的通知,终于像一片黄了的菜叶,被掰下,丢了。艾芸原先做的是屏风画,握了十多年的画笔,但是现在屏风不太流行了,这门手艺要自谋生路就有了难度。艾芸那时还是喜欢穿穿风衣,是画室的工作服,和艺术有点沾亲带故,但是,跑了人才市场,又跑了八九个公司,还到家政公司做了两个半小时的钟点工,终于败下阵来。碰到发英,总说,今天要去应聘。今天要去应聘。聘来聘去终归还是走不出西堤路。后来还是发英热心肠了一回,托麻将朋友在江南一家造纸厂找到一份工作。
那天艾芸坐在废纸堆上,心里装满了对发英的感激,多么好的工作啊,只要低下头,把废纸里面的塑料薄膜拣掉就是了。艾芸第一天上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当天回家时,感觉有点腰肌劳损的倾向,忽然间想起自己的儿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又想起自己那么钟情的丈夫也离开了她,落得这样一双画屏风的纤手去做粗活。艾芸想流流泪伤心一下,但是,很快到家了。
家还是像个家的,吃饭有饭桌,睡觉有棉床。只是少了儿子吃剩的半碗饭,又少了曹木那只裂了一条缝的酒杯,饭桌就大了两三倍。夜里睡觉棉床上没有一个男中音打打呼噜,棕绷床宽得要命,像广场。真是没有办法的事。艾芸想,三十二点五平米的家,太空了,像个防空洞。
拣废纸的日子不很漫长,艾芸在拣废纸中练就了眼疾手快的本领,工资还是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的,但是,有一天早上醒来,艾芸觉得右手的五个手指头莫名其妙红肿起来,像一串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胡萝卜,舍不得花钱,忍着熬着终于越来越粗壮,发英看见了,劝艾芸去医院。医生查来查去,说出了很多医用术语,艾芸听不懂,艾芸说,医生,我脑子笨,你能不能说明白些。医生的话简单扼要,说,住院,观察。艾芸说,我要上班的,你配点药给我就行了。医生说,那怎么行,你这手不住院怕是保不住的。艾芸说,医生,大概,大概要多少钱。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说,那是药房的事,我不管的,但是,应该不要很多,也就两千多块吧。艾芸听到那个数额,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也就是说,艾芸在厂里上了四个月班,拣废纸挣的钱刚够住一次医院。艾芸拉起发英走出医院,到药店,自作主张地配了一盒消炎片,虽然算起来比医院便宜了两千多,只要三十二块,但艾芸翻翻皮夹还是不够。发英有点看不过去,叹口气,掏出私房钱来帮艾芸把药费付了。又说,可能是废纸出了什么问题,我看你就不要去做了。艾芸把头转开去,眼睛红了两次,到底还是舍不得握过画笔的手,说,不去了。不去了。继而又说,发英,我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现在,艾芸的生活已经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旧杂志上的字是繁体的,而且竖着印,夹杂在一堆美国来的废纸里,让艾芸有兴趣翻一翻的是,它居然是中文的,艾芸那天弯着腰翻看了一下,这一看,就看出了名堂。旧杂志上说,人是有轮回的,从生命形成那天起,就注定了要过完三生,如果没有什么变故,三生里的生活是重复的,也就是说,今生艾芸嫁了曹木,或者前世或者来生还一定是曹木的妻子。另外,三生之中,是互有信息相通的,旧杂志还举了个例子,说,有时,你会对某个场景感觉特别熟悉,你根本没到过那个地方,但是,你却觉得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同样的事件在哪里发生过了,事实上那就是你前世的经历。
艾芸很快被旧杂志里的文字吸引住了,她低着头,良好的视力使她对模糊的字迹看得一是一二是二。看得入了神,艾芸恍然大悟,是这样啊,原来我前一生世是和曹木过的,难怪曹木那天离开时说,我和你过厌倦了。艾芸下班时想把那本旧杂志带回家,因为艾芸是小工,小工在厂里被称为民工,民工进厂是有规定的,空手来空手去,厂里还在醒目的墙上用大红油漆刷了一条标语:干干净净上班,清清白白回家。特别是美国废纸来到这个厂以后,老板更是出台了很多条条和框框,以说明“美废”的昂贵,还说那里面有多少的东西是我们国家没有的,这样,关于美国废纸的规定也同时出台,一条更比一条细致,其中一条说,如发现员工偷盗美废行为,按该物品八成新的价格赔偿,还必须是美金。当时艾芸看了那一条,心想,啊呀妈呀,这美金上哪找去。艾芸看了看旧杂志,上面的金额模糊不清,依稀可辨的只是几个数字。艾芸到底不敢冒这个险,但是用心记住了旧杂志上那些关键的段落,比如旧杂志说,人生下来是有贵贱之分的,那些不断强调甚至妄想人人平等的人都是贱民,另外,艾芸发现旧杂志上一句特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