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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头也不回,像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小路听来莫名其妙的话:“你考上大学那年,有人对我说,他是胡杨,你是蒲公英。”
我说:“哦。”
我只会说“哦”,每次涉及丁岩的话题,我都无话可说。我想我了解他的意思,他是一棵扎根于敦煌的胡杨,枝繁叶茂,无法随便移植。我不同,我是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荡,或落在瓦砾间,或落在原野上,但绝对不该是荒漠。蒲公英做不了胡杨近旁的植物,那么就化身为飞天,在天地彼端,以另一种方式,相偕相依,不可分离吧。
在中国敦煌,有一幅壁画,画的是二十三个飞天,其中两名,一名穿黑衣,一名着红装,彼此凝视,眉眼都很年轻,神色欢喜荡漾,一望即知是两情相悦的模样。而红装飞天手背上的疤痕被人用肤色修补过了,故此已经辨认不出。至于黑衣飞天,如果一定要追问的话,附近的人们都说,他很像某位壁画修复工作者。
原载“九界文学网”
本刊责编王虹艳
作者简介
邱琼,1981年出生,华中科技大学毕业。出版过《传奇之一生别离》《这一世木已成舟》《人生若只如初见》《在这些那些风里》《绝色伤口》《每朵丁香都会盛开》《潜行者》等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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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
章诒和
父亲在反右运动中,直接连累的京剧名演员有三人。一个是李万春,另两个是叶盛兰、叶盛长弟兄。想到他们,父亲便叹息不已:“唱戏本来就苦,现在就更苦了。”父亲歉疚终身。他死后,这种歉疚感留给了我。
李万春和叶盛长赶上给右派改正,还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可惜了的是叶盛兰,他是屈死的。
叶盛兰(1914—1978)男汉族籍安徽太湖京剧小生演员
【背景·“富连成”】
提到京剧,就要提到“富连成”;提到叶盛兰,也要提到“富连成”,这是他的背景。他的一生,因它而光耀,也因它而屈辱。
“富连成”是啥?“富连成”是一个按传统规程和习惯来培养京剧艺人的旧式科班,始创于清末民初,结束于20世纪40年代。学艺的学员出身梨园世家或来自苦寒人家。他们在严格管理和严酷到残酷的训练下,学习京剧。在几十年时间里,“富连成”科班以管吃管住、又打又骂、边学边演的独特方式,为中国京剧艺术培植了七百多名有很高表演技艺的演员,日后他们成为中国京剧的骨干力量乃至举世闻名的艺术家。这个由私人开设的科班,可谓历史最长,规模最大,质量最高,影响最大。那时与“富连成”并存的还有一些京剧班社和学校。但连续几十年不间断地培养艺术表演人才且成绩卓著,“富连成”是首屈一指,至今也是首屈一指,别看现在有了高校性质的戏曲学院。
“富连成”学员按“喜、连、富、盛、世、元、韵”七字顺序,排列为七个科次。每科都有出类拔萃的演员,用“星光灿烂”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喜”字班有出名的陆喜明、陆喜才、雷喜福、赵喜魁、赵喜贞、武喜永六大弟子以及侯喜瑞。“连”字科有于连泉(小翠花)、马连良、马连昆、刘连荣、王连平、何连涛、方连元、骆连翔等人。“富”字科有茹富兰、谭富英、茹富蕙、马富禄、吴富琴、沈富贵、邱富棠等人。“盛”字科有裘盛戎、高盛麟、杨盛春、叶盛章、叶盛兰、李盛斌、李盛藻、刘盛莲、孙盛文、萧盛萱、孙盛武、贯盛吉、贯盛习等人。“世”字科有袁世海、李世芳、毛世来、阎世善、迟世恭、江世升、江世玉、艾世菊、沙世鑫、刘世勋、裘世戎、王世续等人。“元”字班有黄元庆、刘元彤、郭元汾、茹元俊、谭元寿、哈元章等人。而搭班学艺的,则有周信芳、梅兰芳等人。这份名单基本上把京剧界的顶尖演员,一网打尽。而“富连成”之所以取得极其丰厚的教育成果,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两个人——两个杰出的艺术教育家。一个是社长叶春善,一个是管事的总教习萧长华。
这个叶春善不是别人,就是叶盛兰的父亲。光绪二十七年(1901)由一个富绅出资,叶春善从收容六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开始,一手创办了这个京剧科班。光绪三十年(1904)打出“喜连升”的招牌,后因换东家改为“富连成”。民国二十二年(1933)叶春善患病,由长子叶龙章接替科班的工作。民国三十六年(1947)叶龙章因病不再问事,社务转由次子叶荫章主持。1948年,“富连成”解体。我为何在此不厌其烦、里嗦介绍“富连成”,因为这是叶盛兰的背景。今天谁毕业于哈佛,谁就拥有一个最好的文化背景。如果拿它和“富连成”背景相比,前者不过是一所美国的好大学,后者则是中国整个梨园行外加半部京剧史。这个背景,让叶盛兰的前半生灿烂无比;这个背景,让叶盛兰的后半辈子灾祸无穷。
说完了背景,再说叶氏家族。叶氏祖籍安徽太湖,乃梨园世家。中国戏曲史里,有为乾隆皇帝八十寿辰“四大徽班”进京献艺的盛事。其中的“四喜”班,在咸丰、同治年间有个非常出色的艺人叫叶中定,弟弟叫叶中兴,哥儿俩搭班唱戏。这个叶中定,就是叶盛兰的祖父。
叶春善1903年娶妻段氏,生有五子四女。长子叶龙章先在张学良东北军供职,1935年接替父亲任“富连成”社长。次子叶荫章为京剧武场(京剧伴奏中的打击乐队称为武场)鼓师。三子叶盛章,武丑演员。四子叶盛兰,文武小生。五子叶盛长,文武老生,娶妻谭小培之女谭秀英。长女叶玉琪,嫁名小生茹富兰为妻。次女叶玉琳,嫁老生演员宋继亭为妻。三女过继给四姨母,改名杨凤岐。四女叶惠蓉,嫁萧长华之子丑行演员萧盛萱为妻。另有一义女,叶萍。
叶家的第四代,绝大多数也从事京剧表演事业。他们当中不乏佼佼者,有的已是出人头地的名角儿。如叶盛兰之子,叶蓬、叶强(后改名叶少兰),叶盛长之子叶金援、女儿叶红珠,叶玉琪之子茹元俊,叶蕙蓉之子萧润增、萧润德。总之,叶氏家族从咸丰延续到今天,可谓树大根深;又与同为梨园世家的萧家、茹家、谭家联姻,子女众多,可谓枝繁叶茂。这梨园子弟和干部子弟不同,他们是代代领风骚,家家出人才。戏曲舞台和影视荧屏不同,想露脸走红没什么后门可走,出名成材靠的都是硬功。
有了这样的背景,有了这样的出身,本人又有那样的天资和才情,你说,叶盛兰当是怎样的脾气和做派?
【虎性】
他是甲寅年生人,属虎。叶盛兰的性子也真有点儿虎性。从落地起性子就烈,喂奶稍微晚了点儿,就哭个没完,甚至能哭得闭过气去。小时候念私塾也要强,功课若背不下来,宁可不吃不喝也不睡,实在困得不行,就用拳头捶自己的头。到了科班,还是这个脾气。为了打好武功底子,他从来不跟大伙一块儿睡午觉。每日中午,他都主动给自己加一遍功。叶盛兰常说:“唱戏的没腰、没腿(即无腰功、无腿功),到了台上怎么亮相都不好看。”
叶盛兰原在北平师大附小念书,十一岁入“富连成”社,因有一副姣好的面容,便学旦角。青衣、武旦、刀马旦都拿得起。非但拿得起,还真都不错呢。但是不久发现他妩媚不足,英气有余。更为重要的原因是京剧小生人才奇缺,后改学小生,自己对小生也很感兴趣,发奋用功。举凡小生各种功如扇子、袍带、纱帽、翎子、靠把,他都学会了,唱做皆优,文武兼擅。加之人又敬业,每一场戏,都是全力以赴,难怪人们要称赞他是中国京剧第一小生了。祖籍在杏花春雨的江南,成长在风霜凛冽的北国,江南的水气与北国的长风同时融入了他的气质,外表兼具北雄南秀。面庞白皙,两道剑眉通鼻梁,十足地挑起了男子汉的英风飒气。眉宇间那股端凝沉稳之气,竟如深潭静水,潋滟袭人。
叶盛兰脾气大。这个大脾气,一直保留到1957年夏季。我曾问同事:“为什么叶盛兰有那么大的脾气?”
同事瞥了我一眼,说:“是角儿,就都有脾气。那些跑龙套的倒是没脾气。”
【盯上了】
叶盛兰还在“富连成”科班效力的时候,慧眼识人的马连良就“盯上”他了。民国二十一年(1932),马连良便邀请他客串《群英会·借东风》里的周瑜,并大肆宣传,厚给酬劳。这种名利双收的情况,使年轻的叶盛兰受宠若惊。他的父亲、富连成社社长叶春善也觉得自己的儿子能在“扶风社”大班演出,是多么风光体面。要知道,科班学生出科(即毕业)以后的出路,就是搭班唱戏的卖艺生涯。如今有马连良亲自来请,有“扶风社”这样有名的大班来约,待遇优厚,当然是求之不得,叶家一口答应。那年,叶盛兰刚满二十岁。也就从1933年起,到1948年,叶盛兰与马连良搭档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整整合作了十五个年头。那时的“扶风社”有马连良、张君秋、叶盛兰、刘连荣、马富禄,人称“五虎上将”,在菊坛可算得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也算“富连成”门徒的梅兰芳,也格外关照这个小师弟。1933年秋在上海大舞台与之合演了一场《奇双会》,使叶盛兰红遍上海滩。上海观众说:“好些年了,没见到这么好的小生呀!”
叶盛兰喜阅读。他不看闲书,而是阅读与唱戏相关的著作。在对剧本的研究上下过许多功夫。比如为唱好《监酒令》,他通读了《西汉演义》,终于唱出了主人公朱虚侯刘章的凛然正气。马连良听了他吊嗓时的刘章四句唱,非常感动。这个戏在天津公演的时候,一向重视整体形象的马连良看到舞台上供刘章夜巡用的红灯笼,是一个用红绿布糊的直径只有五寸的小圆筒儿,便觉小气,不匹配叶盛兰挺拔嘹亮、气贯长虹的表演,于是,连夜派人到北京专门订做四个大红纱质的宫灯。这宫灯,立刻烘托出舞台的气势。
【三张红叶】
1940年,叶氏三兄弟在上海黄金大戏院联合演出,声势浩大。他们订制了全堂守旧(京剧舞台装置,也称堂幕、台幔。即舞台上作为背景使用的底幕。绸缎或丝绒制,并刺绣各种装饰性图案,起到美化舞台的作用。一些名角均在守旧的装饰上标新立异,作为戏班演出风格的一种标志),天蓝色的软缎,上面绣了三片大红色的枫叶,象征着叶氏三雄。其中,以叶盛兰的风头最健,号召力最强。年纪轻轻的,便锋芒尽露,光彩照人。叶盛兰的表演从嘴里到脚底,都可圈可点。水牌子(京剧戏班里每日公布戏码的器具)上但凡有“叶盛兰”三个字,就能保证有五成以上的上座率。他的姓名,就是票房。叶盛兰的小生戏好,偶尔演个小旦,也棒。我是没看过,据那些看过的老先生说,当年叶盛兰与小翠花合演过一出《杀子报》(1949年后被列为禁戏),他扮演官保的姐姐金定(小旦)。当他们的母亲要杀官保时,金定哭着跪下为弟弟求情。台上的叶盛兰哭得那个恸呀,真像个小姐姐模样。每演至此,都能把观众的眼泪催下来。他演的《木兰从军》也极好,又文又武,亦男亦女。现在没人会了。
上个世纪80年代,吴祖光曾问过我:“诒和,你看过叶盛兰的《南界关》(又名《战寿春》)吗?”
我摇摇头,说:“没看过。”
“那你就太遗憾了!”
“我看过他的罗成、周瑜、吕布,也不遗憾了。”
吴祖光说:“遗憾!没看过他的《南界关》,就都遗憾。”
经他介绍,我才知道:叶盛兰在这个戏里扮演守将刘仁瞻之妻徐氏,是反串青衣。最后一场是守城之战,又是十足的刀马旦——讲到这里,吴祖光站起来,激动地说:“这一场的激烈程度,是我看武旦戏从来没有过的,至今也没有见过第二个人演过这出戏。总之,叶盛兰即使反串,也是一流!”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马觉得自己太遗憾了,而且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育化社”】
京剧历史上老生挑班挂头牌(京剧戏班演员的一种。俗称挂头牌的、挑大梁的、台柱子,即有艺术造诣,有影响力、号召力的领衔演员。在广告、海报及演出牌子上其姓名及所演剧目均置于最显要处。演出时一般都演大轴戏),是名正言顺;后来顺应潮流,由青衣组班挑大梁。而抗战胜利后(约在1948年左右),叶盛兰在中国京剧史上第一次以小生行当,挂头牌组班演出了。这是他的雄心壮志,也是他的实力所致。他的班社叫“育化社”,意思是戏剧以教育感化为务。
自己当班主,什么都得担待着。好在他事无巨细,都责无旁贷,艺术上又有容人之量。日常生活里,他脾气大,但绝不平白无故地乱发脾气。
一次,他与程(砚秋)派弟子王吟秋合作演出《吕布与貂蝉》。演出头一天,票已售出过半。他突然接到王吟秋的电话,说:“貂蝉要唱八句'慢板'(京剧唱腔的一种板式)。”
叶盛兰想也没想,便说:“自然的。”
过一会儿,来了第二个电话,说:“后面唱'二六'(京剧唱腔的一种板式)时,我要舞绸子的。”
叶盛兰同意了,说:“好。”
晚上,又来第三个电话,说:“我不唱后面《白门楼》,那里的貂蝉是二旦(即次于主要角色的二路旦角)的活儿。”叶盛兰也点了头,只好再找个二牌旦角,为此,还要再多开一份儿包银(京剧戏班每场付给演员的酬劳)。
为了艺术,他用的下手活儿都是上乘的,故而开支相当大。票房收入虽然不少,但自己所得并不太多。到了1948年,京剧界的好角儿已如繁星万点,有明也有灭。就在这样境况下,叶盛兰非常红火。可以说,他和他的育化社每唱一场,都费尽心思。
【名伶常态】
日常生活中,叶盛兰也是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只是他眼睛近视。别看他的台上眼神好,那是表演,在做戏。在台下,因为高度近视,熟人、同事从身边过,他因为分辨不出而未打招呼,无形中得罪了人。后经朋友劝导,他才配了眼镜。这样,得罪人的事就没有再发生了。
一次,齐崧先生在上海飞达西餐厅吃午茶,巧遇叶盛兰。飞达当时是上海有名的饮茶胜地,也是文人荟萃之所,和天津的起士林差不多。每至下午4点左右,宾客常满,仕女如云,后至者须站班等候。叶盛兰正陪着两位小姐,看见齐崧便起身过来招呼。齐崧遂问他住在哪里,是否和三哥(盛章)在一起。
叶盛兰答:“我没有一定的落脚的地方,有约最好是到‘黄金’后台见面。”
见他说话时略带忸怩之色,心里明白的齐崧自不多问。望望那边的女士,齐又问:“那两位小姐是新交还是旧友?”
叶笑着说:“我们刚认识不久。”
“听说你的女朋友多得很呢,每天换一个都来不及,可有此话?”
叶盛兰红了脸,笑答:“七爷(即齐崧),怎么您也会开玩笑了。每天我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儿还有空儿交女朋友呀!”
齐崧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少认识几个,就有工夫吃饭睡觉了。”
叶盛兰听毕,大笑。
二人握手告别时,叶盛兰说:“请您多捧场。”
齐崧看他面如冠玉,唇如涂朱,一袭笔挺西服,完全是个翩翩佳公子。有那么多的漂亮的富家女性对他趋之若鹜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总之,成名于三四十年代的叶盛兰也是吃喝玩乐的内行。在这方面,像他这样的新生代和上一代艺人有所不同。上一代名伶多少秉承了古代名士寄情花木、把玩金石、收藏书画古董等雅癖。而他们这一代,则以一半正经、一半玩赏的态度对待生活中的一切了。除了打牌、下烟馆,他们还穿洋服,喝咖啡,近女色,去舞厅,骑大马,牵洋狗,抽雪茄。这种“资产阶级情调”和市民文化的洋场特征也叫随势而变吧!因那个时候,正是中国社会的殖民化时期。他们非但不讳言物质欲望,且极能适应现代物质文化之潮流。上海小报说“叶盛兰是台上台下,都有名角风度”。其实不单是他,很多的公子、阔少、文人、名伶都以这样的方式生活,台上风流,台下也风流。某些颓唐行为当然为正人君子所不齿,但在世俗社会里仍视为正常,而并非堕落。只要你接触的艺人多了,就会知道:在其放浪形骸的内里,也有着传统道德的支撑。记得2005年画家陈逸飞猝死,网上及传媒刊出一些指责其“追逐金钱、更换女友、贪图享受”的文章和帖子。接着,我很快读到陈丹青撰写的追忆这位昔日之友的长文。陈丹青态度温和,行文平缓,一改以往骁野凌厉、头角峥嵘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