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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闻言忙答:“相公说得一点不差,这位姑娘是我们的恩人。昨夜到此,本来说好等她回来,便令我们拿她的信全家迁往浙江仙都山中分田享福。她这匹马照例留在王四家中。此马性如烈火,外人不能近身,地处又偏僻,从未出事。昨天王老四恐怕夜来还要下雨,特地牵往屋内。天明前闻得马嘶远远传来,与此马相似,惊醒起来一看,房门大开,马已不见,知道此马最是贵重,如何对得起人,忙把两家的人一同喊起,四下寻找,直到傍午也未寻见。回来正在着急,浦姑娘忽然赶到,问知前情,在马柱下寻到一个竹片,笑说:“此马被人偷去,你们不必惊慌,自能寻回。并且此马性灵,外人无法骑它,只一松手立时逃回。”说罢匆匆走去。我们见她行时口虽说笑,暗中生气,又把随身宝剑和暗器连珠弩取出,看了一看,把带来的雨衣丢下,收拾停当才走,好似要和对头人动手神气,全都担心,又不许人跟去。走了一会,正商量派人往白云庵老师父送信,那马忽然跑回。我们料它是往前后山交界那一带走去,此马一回,有了借口,王四夫妻追去送信,我的大儿子恐她万一遇见对头,好汉打不过人多,还抄小路往白云庵后那家送信。那地方虽然隔着一条山沟,不能过去,但比崖上这条来路要近一点,只是雨后泥泞不大好走。相公如要寻她,可由前面山环,贴着右侧山脚,遇见岔道不要转弯,走出两里多路,过了五里松就快到了。那地方是片峭壁,下有大片松林,以前常时有人在内打架。如有约会,必在左近不远。如见恩人,可告以马已逃回,请其回来。”
李善话未听完,心已怦怦跳动,匆匆问明路径,便和阿灵赶去。相隔两里来地,不多一会便自赶到,见前面松林峭壁均与山民之言相合,人却不见。有心要走,又想起宫民兄妹之言,惊疑不定。再见阿灵面有倦容,拿了一个馒头在吃,自己也是饥肠雷鸣,暗忖:“由一清早跑到此时水米未进,饥渴交加,便遇上事也难应付,何况阿灵年幼,无什本领,宫氏兄妹原令我隐身石后,朝外偷看,不如吃饱之后寻到那堆山石,藏在里面,暗中等候,就便嘱咐阿灵,令其遇敌时把人藏起,不要动手,免遭波及。即便被人打败,对方见他一个幼童,又未动手,也不至于和他计较。”想到这里,便和阿灵一说,各吃了两个馒头,一些干肉,又吃了一个苹果。忽觉这里不好,万一错过,又易被人发现,莫如先往林内寻到那堆山石把人藏起,且吃且等比较稳妥,忙往林中走进。见那松林地势宽广,一面是山,三面松林环绕,还有大小数十株花树和两处殿基遗址,残砖断瓦狼藉地上。以前乃是一座大庙,前后两片空地均有亩许大小,宫氏弟兄所说石堆便在邻近殿基石台的侧面,地甚隐僻,前面好些老松,内有一株已年久枯死,盘根错节,依旧夭矫腾挪,势态生动,想见盛时铁干苍鳞,因风飞舞,凤翥龙翔之概。那些怪石又是高低错落,曲折回环,绝好藏身之处,坐卧皆宜。
主仆二人先觅平整石块坐下,取出干粮,各自饱餐了一顿。候到申西之交尚无动静。
李善料知文珠必中诱敌之计,无奈寻她不到,连村民也不见影迹,始而料定宫氏兄妹所说之言决无虚假,及至久候无音,想走又恐错过,勉强忍耐了一阵,怎么都是进退两难。
见阿灵吃饱之后卧在石上已然睡去,心想:“阿灵小小年纪,跑了这大半天,也真亏他。”随将雨衣与他盖上。又候了一阵,心中愁急,万分难耐,暗忖:“林中地势广大,方才只顾寻这一堆山石,不曾走遍,乘此无事,何不去往各林内仔细查看一下,如若有人在此争斗,多少总有一点痕迹。”念头一转,便由石后走出。回顾阿灵卧在阳光之下,睡得十分香甜,也未唤醒,独个儿先往前面殿台残址走去。李善毕竟初涉江湖,无什机心,因见林中景物幽静,四无人踪,信步前行,并未十分留意。等到穿过殿台前面空地,走往树林之中,见树色苍苍,满地秋草已全枯黄,斜阳由林隙中穿进,照得树树苍针都焕金色,想起时近中秋,家中父母为了自己婚事常时悬念,难得父母慈爱,因见自己不肯娶妻,忽对文珠钟情,又听简、李二侠从旁一劝,不特没有见怪,反任自己追踪北上,一切均听自主。照此情势,自家父母决无话说,只不知心上人将来能否有意于我。黑天雁又非好惹,文珠虽有关中华山诸侠随时相助,自己更是死心塌地千里追随,但她那等任性自恃,孤身一人飞驰数千里,丝毫不知掩避,又把对头当着好人;一路寻来,连人也未见到一面,婚姻之事实是渺茫。平生不喜女色,怎会放她不下?
李善正想起有些惭愧,忽听右边松林深处隐隐传来喘息之声,忙即赶去,到后一看,原来树上绑着一个壮汉,口塞破布,正在挣扎。想起江心寺纵敌前车之鉴,打算问明再放,刚把口中破布掏出,一问姓名,不禁大惊。原来壮汉正是王四,因寻文珠送信,被两贼党擒住,拷问文珠下落虚实。王四全家均受过文珠深恩,听出二人是文珠对头,自不肯说出实话,吃对方打了一顿,绑在树上,意欲借以诱敌,定在当夜和文珠见面恶斗。
党羽甚多,均是文珠仇家,并还垂涎美色,词甚淫秽。李善忙把人放下,后又问出文珠已接对头所留信号,当夜必来上钩。贼党因恐白云庵后异人多事,已然派人两头堵截,以防王四等山民前往送信,罗网周密,非将文珠生擒不可。李善听完前情,仔细想了一想,便命王四速抄小路再往后山,寻那养有猛大的异人求助,以防前去山民为盗党所擒,信未送到。人去以后,越想越愁急,知道双方定约之处就在宫氏兄妹所说的山石前面,送走王四,重又赶回。到后一看,雨衣在地,阿灵人已不见。
先疑阿灵醒来寻找自己,暂时离开。等了一会,眼看夕阳快要沉西,仍未见回,渐渐着起急来。有心往寻,又恐彼此相左。再见雨衣粮袋均未带走,暗忖:“阿灵心细灵巧,知我如走,事前必要喊他同行,断无不顾而去之理;许是醒来见我不在,心疑有事发生,或与文珠相见,离开当地,前往寻找,但不应去了这些时候还不回来。”心方疑虑,恐和王四一样被人擒住,欲往寻找,一算林中形势,只后殿一带不曾去过,为防阿灵回来见人不在又多愁急,随手取了一块碎瓦,在山石上写下“阿灵回来,不可再走”
字,然后起身,赶往后面林内。一直寻到崖脚,见到处衰草丛杂,荆棘甚多,又有好些泥污,只得回转。正想去往前面松林之中寻找,过时心想阿灵也许此时回到原处,试往石后一看,哪有人影,转身要走,猛瞥见残阳光中似有几个红土写的大字,前所未见。
绕往石后一看,乃是“少安勿躁,何苦太痴”八个大字,不知何人所写,也未具名。细详口气,好似自己踪迹已被发现,语虽微带讥嘲,并无恶意。
李善暗忖:“此行心意除却关中华山诸侠,连心上人也不知道,此人如何得知?”
心疑宫氏兄妹暗中窥伺,急于寻人,也未在意。及至二次赶往前面,寻找了一遍,阿灵仍未寻到。回转原处,夕阳已自落山,大半轮明月挂在松梢之上,清辉四射。想起阿灵失踪,急切间无处寻找,心上人不久便来赴约,还不能就离开,再四盘算,愁急了一阵,觉着我虽暗护文珠,不特对头不曾交手,素无仇怨,连文珠也未见过,阿灵一个幼童,断无遇害之理,还是等人要紧。想了想决计守候下去。耳听深草里面秋虫交呜,宛如潮涌,此应彼和,晃漾空山。明月将升,疏星耿耿,松荫满地,夜景清绝,山风吹袂,渐有凉意。暗忖:“天早入夜,照王四所说,双方赴约已到时候,我一出手,不知何时才能终场,何不准备起来?”便将粮袋拿起,打算先吃一点,以备万一。
猛瞥见粮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大意是说,阿灵醒来往寻主人,为毒虫所咬,伤毒颇重,现已将他带往黄叶渡至友家中调养。好在北行必由之路,过黄河时前往寻他,必能遇上。并说,对头已然发现李善日夜兼程追逐文珠,细查行径,又是一个宦家公子,不是江湖中人。因见少年英俊,都疑文珠此次南行所交情侣,双方必已通有情愫,否则不会如此关心,穷追不舍。对头早把文珠视若禁脔,无论何人,一与亲近,必以阴谋暗算。门下死党甚多,江湖上交情又宽,由当日起步步皆是危机。本想设法劝阻,免得受害,后听阿灵说起经过,才知一面痴情,男女双方尚未谋面,少年人一落情网便难自拔,又知身后还有异人随时暗助,本身武功也有根底,只要遇事小心,仗着那面三猴信旗,或许无事。不过事太艰险,文珠虽是绝代佳人,可惜心性不定,又受对头多年愚弄,以前说过满话,未必能与断绝,到了紧要关头不能当机立断,难免不为所误。如能终止前念,别寻佳偶,再好没有。否则,第一,那面信旗随时都要想到不可离身,遇见劝敌不可恃强,稍觉不妙立时将其取出,免得对头卑鄙阴险,上来便放冷箭,暗下杀手,事后假作不知,再挽出人来,去向华山弟兄赔罪讨饶,白吃大苦,有何法想。本来阿灵已被救走,因其中途哭诉,恐主人悬念,才在附近尼庵中借了纸笔,写此一纸匆匆送来,好使放心。今夜文珠中人诱敌之计,必来赴约,她那后山好友便是养有猛大的少年,已知贼党阴谋,到时必来相助。另外还有三人本是对头,因其为人较好,与黑天雁无什深交,内中一人更是看他不起,现已变计,纵不肯倒戈相向,业已置身事外,只作旁观,不再出场,少去三个强敌。虽然后山那位前辈异人青城访友未归,有他爱徒相助,大约已能应付。今夜如不出手,前途可少好些危险,务望留意等语。
李善看完,惊喜交集,盘算了一阵,吃了一些东西,见月轮渐高,外面尚无动静,心正不耐,欲往外面探看,还未绕出石后,便见对面林内人影连闪,忙即缩退回来,藏在石后,往外偷看。晃眼之间,先是两个黑衣蒙面的两个矮子如飞驰到,内中一个朝着自己这面把手一扬,将头微点,互相匆匆低语了几句,一个便往前林跑去,身法绝快,其行如飞。下余一个背插钢拐的昂头向上,把手一招,立有一条黑影由石前枯树上面飘堕。李善见那人也是一身黑衣,腰缠一件奇怪的软兵器,背上斜挂着一个粗约两寸的铁筒,不知何用。暗忖:“自己由白天起便藏在此,树上伏有一人,咫尺之间竟未看出,这人武功可想而知,自己踪迹也必落在他的眼里,如是仇敌一面必早发难,但这三人身材全都矮小,从未见过,方才曾朝这面点头,莫非关中华山诸侠约来相助的人不成。”
越想越有理,为防万一,先把华山童所赠信旗取在手内,打算出去探询,如见不妙,照对方的武功,自己以一敌三决非对手,便将信旗取出与看。就这微一迟疑之间,两黑衣人耳语了几句,一个忽往前面林中跑去,一个纵身一跃,身形微晃,便自失踪。因正取旗,稍一疏忽,竟未看出人是怎么走的。这三人既然不肯相见,料有原因,只得罢了。
经此一来,断定来人不是敌党,心便放了许多。
待不一会,忽听远远吹哨之声似由林外高崖上传来,心疑贼党将到,待有片刻,不见动静,知道双方恶斗就要开始,正盼文珠先到,能够见上一面也好,忽听步履奔驰之声,跟着便见林外跑来老少七人,全都带着兵刃暗器,一个个趾高气扬,其势汹汹。为首两人,一是和尚打扮,手中拿着一根铁禅杖,另一人中等身材,背插钢刀,腰问除镖囊外凸起了好几块,好似带有不少暗器。刚一到达,便往殿台残址之上各寻石条坐下。
内中一个笑道:“老黑平日糟践女人甚多,以他财势,要多少好女人没有,为这小娘们劳师动众,费上不少心机,能否如愿还不一定,这是何苦?”为首一人笑道:“老三,你哪知道,老黑因这娘们近年到处开荒,颇有积蓄,单她头上那粒夜明珠便是无价之宝,如能到手,岂非人财两得?这个还在其次,最关重要的是,这娘们交游太宽,善于应酬,不论男女都和她说得来,人缘甚好。老黑近年做了几件对不起人的事,平日穷奢极欲,已成了一个空架子,以前所得所剩无多。为了前年那丢人的事,又不好意思二次出马做;日营生,而那几个对头和他平日巴结不上的几位有名人物,都和这娘们有点交情。如其将人得到,以后便由女的出马,仗着婆娘到处有人照应,不怕失风,自在家中坐享现成,威风势力也可增加不少6实不相瞒,我早看透他的心意,不过多年老朋友,又经他再三重托,非此不可。再说也不愿得罪他,只得照他所说行事。好在假戏真唱,这娘们多好功夫也只一人,难得后山那位老杀星入川访友未回,正是机会,不然,事情还难说呢。”
另一人道:“大哥今夜为何改了口气?我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已然伸手,何苦再说闲话,给他现底?如被那娘们走来听见,岂不是糟?莫非你和老黑还有什难过么?”
为首的冷笑答道:“你哪知道此中真情。我叫事前答应了人家,没法不算。又听人言,有一姓李少年看上这娘们,由几千里外穷追下来。此人是个公子哥儿,虽会一点武功,色迷心窍,初走江湖,不知厉害,本来容易打发,不知怎的会与关中弟兄交厚,听说暗中颇有照应,我们动手时,就许出头作梗,事情并无预料容易。我们中途而废,必受旁人讥笑,好在不是真事,稍微交待得过也就拉倒。依我本心,真不愿管这闲事呢。”旁坐凶僧生得又高又大,那根铁禅杖少说也有七八十斤,行走之间在山石上微一擦动激得火星乱溅,神态甚是威猛。坐在对面先是一言不发,及听为首的这等说法,冷笑道:
“老弟,你昨日还告奋勇,今日无端改了口气,莫非是听关中那几个小贼有人出场,想留退步么?”为首的气道:“老黑实在不是玩意,巧使我们,为他愚弄婆娘,背后还说闲话。今早起来我才知道,如非为了关中弟兄暗助对方,防人说我怕事,你骂哪个王八蛋肯管他臭事。反正今夜把那娘们擒住,我便丢手,想要凑他时候卖好,却是做梦!依我脾气,真恨不能把真话对娘们说,教她趁早回南、不要自投罗网才对心事呢。”凶僧闻言,大怒喝道:“你这叫什么朋友?问你和老黑有什过节,又不肯说。那日群雄会上老黑当众拜托,自告奋勇,还把我拉成一路,拍了胸脯,如今临场变计,又想坏人的事,这等口是心非,我不能跟你一齐丢人。你如胆小怯敌,只管请便,由我一人擒这娘们。
就不好意思抽他一个头筹,借着机会干亲热一会也是好的。”为首的也被激怒,挺身起立,正要发作,忽听头上有人接口冷笑道:“贼秃驴,少吹大气,只怕未必!”
李善抬头往前一看,发话的正是方才所见三黑衣蒙面人之一,刚由前面枯树干上站起。先伏树上,被左近另一老松阴影遮住,看去直似半段树干,如不出声发话,休想看得出来。暗付:“方才曾见此人微一纵身便不再见,竟会藏在树上,相隔藏处山石只一两丈,声影皆无,这等轻功实是少见。”正自惊奇,黑衣人话已说完,接连三点寒星朝殿台上打去,凶僧用禅杖一挡,丁丁丁接连三响全被打落。贼党立时一阵大乱,各持兵器飞扑过来,口正喝骂,还未赶到树下,微闻树响,飕的一声,一条黑影已箭也似急由树上凌空纵起三丈多高下。李善心想,此人轻功虽臻绝顶,身子凌空,岂不吃亏?何况贼党人多,又各带有暗器,正代担心,黑衣人己就一纵之势,将身旁软兵器抖开,舞起一片寒光,往下飞坠。离地还有丈许,旁一贼党不知厉害,对方凌空斜飞,正好对面,左手一镖朝上打去,右手拿着一把钢刀想斫敌人的腿。黑衣人来势特急,眼看斫中,忽把身子一偏,就势折转,由风贿落花变为大鹏展翅,径由那贼头上飞过。那贼一镖出手,不听下落,也未看清打中与否,手中刀刚往上斫,猛觉眼前人影一晃,一股疾风迎头扑来,寒光如电,耀眼生花,暗道不好,连忙往旁纵避,已自无及,叭的一声,人头立被黑衣人一链子抓枭去了大半边,当时脑浆迸裂,鲜血直流,连声也未出,便尸横就地;端的身手敏捷,爽快绝伦。黑衣人也落到地上,并不恋战,径往对面树林之中纵去。
群贼出手失利,敌人黑衣蒙面,姓名来历全都不知,不禁大怒,同声喝骂,正往林中追进,忽听一声娇叱,左近森林内忽有一团寒光闪动,跟着便见一个白衣少女仗剑赶来,身后随一少年。李善见那少女头上戴着一粒明珠,未到以前宛如流星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