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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不知文珠向来嘴甜,人又极美,天生尤物,无论笑说动作、背面折腰无一不是妙造自然,丰神绝代,无形中有一种吸力,使人不忍违背。人都是一见面便生出爱意,并不限于男子,连女子也是如此。所交女友无一不是对她好到极点。偏是生具特性,看似有情,内心并无交情深浅之分,只黑天雁一人是她命中魔星,明知人非善良,偏为对方花言巧语所动,虽谈不到有什意思,不知怎的,自来投机,一向关切,遇事也格外原谅。这一类好听话素来说惯,不足为奇。李善一个初涉情场的少年,人本忠实,用情更专;又因生自大家,不在江湖走动,礼法之见横亘胸中,男女界限甚深,先党文珠刚脱危机,伤还未愈,又要舍他而去,虽然失望,心里发酸,但为对方笑语丰神所动,辞色温婉,似有情似无情的拿她不定,心中仍是恋恋不舍。正在无可如何,不料说出这一套话来越觉柔情款款,自然流露,无一句不是含有深意,由不得使人魂销意夺,心醉神迷,那一缕情丝也越缠越紧,哪里还能自拔?心想,我只当她对我薄情冷待,想不到如此情深,温柔可爱,所说明有深意。自来女子娇羞,从不肯公然露出,也许故意相试,莫如照她所说,送上一段,相机而行,不要逼得太紧。想回答两句,又因对方话太亲密,不知如何说法才好,只得诺诺连声,一面扶着文珠往下走去。
柳青在旁,原因看出娄四先生是往贼巢料理遣散,必有耽搁,自己本定是到当地为止,还有好友潘宏至今未见,他和贼妹刘翠珍相爱,也不知是否同在寨中,欲往探看,见马已全被人引来,天也快亮,二人还在隅隅情话,说之不已,赌气说道:“辛兄,天不早了,李大哥只想好人做到底,也不问人家和黑天雁交情多深,有多为难。小弟蒙潘兄相劝,此时他想在贼巢未走。昨夜实在亏他才得无事,我实在感激人家,承他好心相助,不能不知好歹。你和大哥与他无交,目前送人要紧,不去无妨;并且他是因友及友,我替二位哥哥把话带到也是一样,我却不能不去。另外还有一事须往寻人,暂时只好分手。等我回家,禀明祖父,立时赶往北京去寻你们,我要走了。”李善闻言,想起昨夜多蒙潘宏暗助,又听语中有刺,正扶文珠上马,无法走开,见柳青说完要走,知其负气,忙喊:“青弟慢走,见了潘兄代我致意。此次多蒙青弟相助,万分感谢。”底下的活还未说完,柳青见他窘急之状,抢口笑说:“大哥不要多心,你这人太好,无人怪你,稍差一点我怎会赶往北京寻你呢?请送好朋友上路。不要管我,改日再见吧。”说完,不等回答,朝文珠看了一眼,便飞驰而去。
李善因觉文珠少年侠女,定必心高气做,柳青是自己朋友,对于文珠始终轻视,临走又不招呼,惟恐难堪,因而生气,抢口笑道:“青弟为人忠实,样样都好,就是年幼天真,不会说话,走时大急,只和辛兄招呼,我不喊他,连话都未和我说一句。”文珠见他扶着自己,全神贯注,关切爱护已达极点,心想此人真个情痴,闻言接口道:“你不要代他描了,你是你,他是他,他不理我,与你无干?何况这点年纪的小孩,谁还与他计较么?”李善见被说破,越发不好意思,偷觑文珠面有笑容,方始放心,人也扶到马上。辛良看出文珠腿伤较好,依然任凭李善扶她上马,大方自然,若无其事,仿佛双方发生情感,一想方才所说,黑天雁仍非见面不可,并还不会同行,颇代二人担心,忽听文珠笑道:“我此时已能勉强走动,为了李兄待我太厚,不愿辜负盛意,多蒙屈尊,天已不早,我们并马同行,路上再说。”李善忙即应声上马,辛良也上了马背,故意笑道:“浦侠女伤还未愈,前途不知有无贼党,我代二位做趟子手,去往前面探路,要先走了。”说罢当先飞驰而去。文珠便和李善并马飞驰,赶了一段。
文珠刚想起爱马昨夜连经惊险,今早被人引来,不知喂过了没有,刚喊“李兄慢走”,忽然发现鞍下露一纸角,取出看完,面上一红,忙即撕成粉碎,随风吹散。李善笑问:“什么?”文珠先请将马勒住,缓缓而行,以便谈话,方说:“这便是方才那位老人家所留。原来昨夜暗中相助的竟是两位异人,一是雷大先生,我脱险时已见过;另一位便是方才喝退大队马贼的那位前辈怪侠,此人姓娄,乃龙山四友中最调皮的一位,性情古怪,按年纪本是老前辈,因和秦岭双侠简静之兄简洁交厚,和段大爷也是至交,因此和关中诸侠都论成了平辈。关中诸侠我虽认得好几位,对这几位老侠仍以后辈自居,这三匹马便是此老托一位姓孙的姊姊代为引来,并留了一封信,另说一事,暂时不要提他。我蒙李兄如此爱护,大恩不言报,我也无话可说,前途果然还有敌人作对,无奈我非单走不可。黑天雁从小看我长大,多年至交,此次所见所闻均与他不利,但是小妹幼受师恩,她老人家终身不嫁,最爱这个义子,不论如何也应考问明白。就此前往,我知你必不放心,我已看出,最好你不同去,想一两全之法才好。”李善见她一路行来,口气神情越发亲近,心正高兴,不料又要分手,当时没有领会言中之意,正在为难,又不好意思坚执。文珠接口笑问:“我看你待我太好,就此分手,彼此不舍。方才你要姊弟相称,我不敢当,如今见你这样关切,便是亲的骨肉也无如此好法。我比你痴长几岁,索性结为姊弟,从此变成骨肉之交,你看可好?”李善闻言自是心喜,因文珠受伤负痛,便在马上交拜,重叙年庚,改了称呼,越发亲切。
李善老恐分手,见她不再提起,忍不住问道:“姊姊你真要单人犯险么?”文珠笑道:“我知你不放心,本在为难,此时想起,你那面华山信旗如能借我一用,休说寻常贼党,便是你说那恶人,果如双侠所言天良丧尽,有此一旗在手,也不敢对我稍微无礼。
不过华山信旗看得最重,照理不能转借,不知你和双侠交情如何,能否担待罢了。”李善此时对于文珠已是刻骨倾心,惟命是从,哪还再计自家利害;又知关中诸侠虽是初交,和亲弟兄一样情分,此次赠旗本为文珠而起,闻言先还惜别,恋恋不舍,后想心上人情深意密,已然结为姊弟,并还几次约定,事情一完,便往北京相见,心想:“文姊固执成见,劝她必不肯听,难得这面信旗如此有用,只要平安无事,不久即可相见,定要送她,反使不快。”方一寻思,文珠星波斜注,已露出两分愠意,忙笑说道:“姊姊不要多心,休说这面信旗良友所赠,本是为了姊姊才有此举,我蒙姊姊不弃,结为骨肉之交,便是赴汤蹈火也非所计,这面信旗只管拿去,华山弟兄如其见怪,小弟自会领罪,只是刚得相见又要分手,心中难过而已。”
文珠路上暗中观察,觉出对方虽然不善词令,但是另有一种真诚亲切之感,再见李善说时目注自己,真情流露,与平日所遇少年滑贼迥不相同,越发生出好感。想起平日心事和母亲、恩师临终遗命,自己年已不小,为了眼界太高,以致芳华虚度,心又一动;恰巧李善连人带马凑近前来,刚把信旗取出送将过来,满脸均是惜别之容,回忆连日经过,深觉对他不起,一时情不自禁,右手接旗,藏入怀内,左手就势朝李善身上一拍,笑说:“好兄弟,我真感激你,你的心我知道,将来必有以报。请放心吧。”文珠人既美艳,此时又被李善真情感动,面上神情自更亲密。李善见她这等温柔慰藉,也是情不自禁,顺手将文珠的手拉住,红着一张脸,强笑说道:“姊姊对我太好了。”
文珠见他说了一句便呆望自己,没有下文,心想:“此人真个老实,连好听话都不会说。”忽见辛良远远驰来,便将手夺过,笑说:“呆子,你看辛兄来了,拉拉扯扯被人家看见,什么样子?”李善闻言警觉,越发面红心跳。遥望辛良骑马飞驰而来,料知前面有了警兆,否则,辛良明是避开去往前途相待,中途折转,不会来得这急。文珠也说:“辛兄马跑太快,也许前面有敌,你老是不放心我,万一料得不差,你二人均不要上前,且叫你看看这面信旗的威力,但是暂时不可泄漏,便对辛兄也不可提一字。”李善刚刚答应,辛良便飞驰而至,见面说道:“相隔两三里树林之中有刀光人影闪动,为数甚多,并有喊杀之声。这里本离伏牛冈不远,常有绿林中人出没,我们最好绕道,免得又生波折。”文珠故意说道:“这一带江湖上人多半相识,我那好友便住伏牛冈旁山谷之中,颇有一点情面,此是必由之路,决无妨害。辛兄、二弟不可上前,我和他们答话,包你无事。”辛良料定前途必是贼党,正在将信将疑,想要劝说,文珠朝李善嫣然一笑,说声:“二弟,你看我的。”一拎手中辔头,那马便绝尘而去。二人自不放心,也忙催马急追。
两三里路程一晃就到。文珠的马不在二马之下,长力稍差,开头却是极快,起步又早;二人没料到她说走就走,骤出不意,慢了一慢,双方相隔始终在八九丈间。遥望前面,文珠娉婷倩影端坐马上,丰神那么美秀,马又千里良驹,袂带飘飘,迎风急驰,鞭丝鬓影,豪快绝伦,腿伤未愈尚且如此,想见平日金戈铁马、孤身一人纵横江湖的豪情胜概,心中好生惊佩。李善正在暗中赞美,忽见前面山角上现出大片树林,文珠将手朝后连挥,想起方才之言,暗忖:“那面信旗如无把握,文珠不会看得那重。”知其不愿辛良知道,忙喊:“辛兄暂停,由我一人上前相机应付;真要不行,还有那面信旗呢。”
辛良忙说:“华山三猴信旗用以退贼再灵没有,我不上前也好。”说时,文珠一马当先,已快到达。前面柳林中本有一群强盗围攻几个镖师,镖车和车夫客商已被盗党围困在左近山谷之中,辛良看出群盗劫镖,似与文珠无干,深悔方才没有看清,对面盗党也许相识,不应大惊小怪,万一生出枝节,岂不冤枉?那批盗党本由当地经过,遇见镖车,看出财货颇多,想要抢走,不料镖师颇有本领,双方正在恶斗,瞥见文珠飞驰而来,生了疑心,立时分出七八个准备迎敌。
文珠久跑江湖,已看出强盗劫镖,也以为不与自己相干,无奈马行太快,踪迹己被发现,迎面扑来,心想:“我如避开,二弟必不放心,好在这面三猴信旗拿在手内,只不用它为恶,便可任意而行,何况为人解围又是好事,还是叫二弟看看此旗威力。”心念一动,反倒催马上前,朝着盗党娇叱道:“我夜明珠在此,头领何人请他上前答话。”
事情也真凑巧,那伙盗党正是黑天雁的对头,一听名姓纷纷喧哗,正要动手,为首一人恰由林中追敌纵出,一见便认出是女侠夜明珠,正合心意,又仗自己人多,忙喝:“且慢动手,快分出几人去追狗镖师,等我与这娘们答话。不怕她飞上天去。”话未说完,文珠胸有成竹,一手暗持袖箭,以防贼党暴起,口中娇叱:“诸位不要乱吵,我有话说。
我夜明珠单人独骑走遍天下,也不是什么好欺的。你看这面信旗可认得么?”说时,回顾李善快要赶到,已有两贼迎上前去,回头嗔道:“二弟怎不听话?快退下去,和辛兄一起,事完再说。”李善初走江湖,无什经历,一见群盗纷向文珠扑来,势甚猛恶,文珠却和没事人一般,勒马相待。敌人仍是喊杀上前,毫不理睬,双方所说也未听清,惟恐骤出不意,吃了人亏,心中一急,便将宝剑拔出,飞马上前。
对面二贼见后面来人亮出兵刃,越当敌人,争先抢上。刚喝得一声“小狗通名领死!”为首盗魁正在耀武扬威,发号施令,想将夜明珠擒去;还未及上前发话,忽见文珠端坐马上,神色自若,腰问双剑也未拔出,似有什话要说,并无为敌之意,心想:
“闻报黑天雁暗中命人埋伏山东道上,想将此女收服,纳为妻妾,自己还在奇怪。双方本是同门好友,就要求亲,也好明言,为何使出这样下作的阴谋毒计?双方积仇多年,乐得混水摸鱼好了,抢在前头,如将此女劫去,不特报仇雪恨,还可快活,否则,也可从中捣乱,稍出恶气。”于是带了党羽连夜赶来。中途遇见镖车,刚打着黑天雁的旗号,想先得一个彩头,并代敌人种毒树敌,想不到此女自会赶来。久闻此女美貌,初次相见,果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好看,岂非造化?心念才动,猛瞥见敌人手上拿出一面三角小旗,定睛一看,正是平日闻名丧胆那几位魔头克星的三猴信旗,别处同行还隔得远,自己这一伙人巢穴正在潼关左近,离华山有限的路,平日小心谨慎不去惹他,还恐这三位太岁为了出外抢劫误伤好人,寻上门来,闹个一网打尽。方才劫取镖车,打着黑天雁旗号,一半是为报仇,一半也是为恐对头知道之故。做梦也未想到这面信旗会在此地出现,看神气来人如此镇静,分明此次行动已被知道,一个不巧人财两空,还有杀身之祸,不由吓了一大跳。见后面又有一人赶来,同党二人正往前追,料知来人与夜明珠一路,惟恐得罪,曝口一声急哨,把手连挥,先发号令,止住同党,口中急喊:“诸位弟兄快些停手,速派一人去往林内告知敌人,令各停手,听浦侠女吩咐。”说罢,人已赶到马前。
文珠久闻三猴信旗所到之处从无一人敢抗,想不到竟有如此灵验,也极高兴。心想:
“双方原是路遇,这批贼党都是西北口音,无一相识,并未有心为敌,话不好说,不如做个好人,代这些镖师将围解去,卖个现成人情,岂不也好?”主意打定,回顾李善剑已还匣,立马相待,面有喜容,望着自己,辛良马在十多丈外也是停住,知他绿林中朋友甚多,耳目最灵,这些贼党就许相识,他对李善最是忠心,既不上前,便不至于泄漏真情,心中一定。知李善不舍离开自己,多看些时也是好的,便由他去。一面将旗递过,笑说,“华山兄弟令我代为致意,说这家镖局中有人是他朋友,请看在他的面上,从此两罢干戈,以此信旗为证,诸位可要看一看么?”盗魁早认出这面阎王令,哪里还敢伸手去接,诺诺连声,听完方始恭身答道:“小人张二虎,方才原是误会,既有华山三侠信旗,传话人又是浦侠女,休说双方无什伤亡,就有什么过节,也无不遵命。方才已命众弟兄与南胜镖局罗老镖师说好双方停手,静听浦侠女吩咐,如今尚在林内,浦侠女可要喊他诸位出来,有话说么?”
那南胜镖局的总镖头名叫罗春,年已五十多岁,本领虽高,寡不敌众,正在愁急,盗党忽然发话住手,说女侠夜明珠来此解围,素昧平生,久闻大名,忽然救星天降,心中惊喜,又感又愧,且喜双方只有两三人轻伤,同来客货伙计已被盗党困住,无什伤亡,忙即交代了两句江湖过节,赶出相见。文珠赶路心急,见前面树林中有一镖师赶来,忙答:“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及多谈,多蒙张朋友看重这面信旗的情面,我见了华山弟兄必代致意,并请转告罗镖头,说我三人急于上路,无暇请教,将来再见罢。”说时将旗卷好,藏人怀内。张二虎见她要走,忙说:“请浦侠女代向华山三侠美言几句,说我弟兄情出不已,再赏一年期限便洗手了。”文珠见方才那么凶恶的盗党,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盗魁虽在极力赔话,满脸都是愁容,忙安慰道:“尊意必为转致,我们去了。”话未说完,瞥见镖师已快赶到,只得迎上前去,略微交代了几句过场,便说:
“身有急事,无暇多谈,行再相见。”罗春久闻夜明珠大名,知其少年侠女,形迹飘忽,不可捉摸,感愧之余方在称谢,文珠已回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