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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范瑶光抬头看了看上司,垂下眸子并不出声,她并不是很看得起这个老女人,私下里觉得作为大理寺丞,她无论是人品还是学问都未免差的太多。看看手中的刑部送上来的案卷,十分的清晰,本来已经可以开审了,可是这位楚桑大人,却迟迟没有举动,硬是在这里拖着。喝茶,出汗,叹气,头痛。
这几天,几个高官苦主的管家走马灯一样来大理寺,旁敲侧击,态度和软的施加压力,然而,望尘楼的主人,也是本案每个人心里的嫌疑犯文亲王却毫无动静,连上朝下朝也是泰然自若,该看见她们便看见,该看不见的也不会看得见。
范瑶光和楚桑不同,她这个年龄,她这个人都使她对于这个案子有着更多的期盼,她年轻,聪明,她更有野心。
可是,她却不能开口,因为她并不想得罪顶头上司,官场沉浮数载,能做到大理寺卿的年轻人也并不是个不管不顾的愣头青。
楚桑擦了擦汗,拿起茶杯,一看居然空了,瑶光一看,恭谨的站起来,要给她添茶。楚桑头痛的拜拜手,提起官袍就向外走。走了半截,又回头看了看范瑶光,范瑶光恭敬的弯着身子,垂着脸,给楚桑一个头顶。
楚桑神情有些恍惚
”瑶光啊,这个要是有人来,先缓缓啊,缓缓,这个案子涉及广泛,案情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下官明白,大人为这个案子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下官深感惶恐,不知下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咳,这个事关重大,还是本官自己亲自去”
“恭送大人”
楚桑走了,但是没进宫,这案子该怎么判,那不是法律说了算,那也不是事实说了算,那是要看皇上的意思的,皇上觉得判得好,那不好也好,皇上觉得不好,那好也不好。阳春三月,阳光照得楚桑眼花。
她见过皇上,皇上的态度十分微妙,就是根本没有态度。妄自猜度圣上的想法,那就是罪,溜须拍马的佞幸,其心可诛。楚桑不敢出言试探,也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她虽然知道皇家护短,但是,另一边也是权势滔天,听闻仪皇子已经进京面圣
老太太又掏出锦帕擦了擦汗,望了眼日头,差点把眼睛晃花。
文亲王。。。。她想想都寒,她虽不才,这全国的亡命之徒,大枭黑盗,杀人越货的也见了一辈子啦,啥人需要绕道走,她比谁都清楚。
两边都不能碰,难道最后只有自己作为别人平衡心态的牺牲品。不不不,这太可怕了
楚桑的汗更多了,眼前一片漆黑
如何能在这绝地里找出条生路来?这是个难题啊
现在告老还乡也来不及了,楚桑想哭,早知道贪那几十万两的银子干什么呢?早点溜了也不至于被这倒霉事砸在头上啊
楚桑在街上走得失魂落魄,她也想过找皇太女,不过,皇太女倒是拍拍她的肩膀,笑得和蔼可亲,大有你办事我放心的赞誉,楚桑想哭
她向来滑得像条泥鳅,多少人在文亲王和皇太女身上押宝,她都站得稳,不倦进其中去,如今却是。。。。。
无论如何,她就是不敢去找文亲王,甚至文亲王府方圆五十里,她都想法绕着走
如今还剩一条路,就是舒小三,若说文亲王是侠王,那舒小三就是阎王,可是,楚桑这个做了一辈子大理寺丞的人,考虑了无数天,宁愿去惹这个阎王
舒小三在哪?舒小三在五彩阁吃醉鸡,最近她迷上这个醉鸡了,要是兴起还会和厨师一起动手做那么几只,目前手艺是越来越好
不过她也挺有天赋,尽管动手的第一只鸡惨不忍睹了点,味道还是不错的,舒落宇给面子的吃了,也不吝称赞,搞得舒小三愈加兴致勃勃
只要舒落宇来五彩阁,江夏王的小世子便会在片刻之后尾随而来,久而久之,舒落宇也不来了,舒小三成了这五彩阁的一把手,想干什么干什么,别人拿她当祖宗供着,吃饱了就溜溜达达回文亲王府看舒天赐,晚上带着酒菜回皇宫和皇太女吃喝下棋,隔几日,姐妹三个一起练练剑,骑骑马,要么一家去上林苑打打猎,一起回五彩阁烤了猎物喝点酒,再来就是去京东大营闹场大的,来个实战演习,然后总结庆功。日子过得无比称心如意,半点烦心事都没有,快乐无比。
所以,当楚桑用尽手段,被人带到舒小三面前时,舒小三玉一样纤长的手指撕开鸡肉,并没有拒绝她的进入,下人一看,便躬身下去了
楚桑擦了擦汗,站在一边
三殿下极少主动和官员说话,所以别指望她会开口请你坐下,不过这个,不重要
“三殿。。。。。”
楚桑这辈子最善于做的事就是察言观色,也许她拿不准舒家那三个,不过这个小的,虽然表情很少,不过,却是最能看出来心情的,很多人以为舒小三不喜欢听三这个强调她身份小的字,然而,她知道,正相反,舒小三喜欢。
心情好的人,通常对别人也要温和点,舒小三的表现是,睫毛动了动,楚桑如释重负,试探着踏上前两步
“三殿。。。”
三殿,你打老身一顿吧————!!
“三殿,二殿她。。。。。”
欲语还休,在舒小三这里没有半点用处,她的精力都在桌子上,楚桑一狠心,伸手把桌子上的鸡飞快的端走了,舒小三一愣
她不是拦不住,她实在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虎口夺食,还是个看起来不怎么地的老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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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桑第一次在那双水晶清泉一般的目光中清晰的看见自己的身影的时候,她后悔了。舒小三这双眼睛只能映出两种人,亲人,或者,敌人。
白色细瓷盘里的醉鸡摇摇晃晃,振翅欲飞。
楚桑全身的骨头都酥了,却硬是站在原地,没有抖得散开。
舒小三毫无表情的看着她,在楚桑紧绷的恐惧视线里抬起了沾着酒汁的手
舔了舔
你抢了老虎的食物,它可能震怒,当然,它也可以不震怒。倒霉的是,它震怒不震怒全凭自己喜欢,你恐惧不恐惧却身不由己。
楚桑现在只想要这个神情突然懒惰下来的三皇女出手把她给轰出个洞来,也不想看见她转过头去垂着漂亮的眼睛盯着空桌子若有所思。
等待宣判是痛苦的,楚桑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理寺对待罪大恶极的犯人通常就要用这种等待来耗光她的意志
僵硬的手指几乎掐断了细白的瓷器,楚桑凝固了
舒落宇走到她身边,用手扯了好几次,也没拿下她手中的盘子,终于喷笑
“大理寺丞真是太清贫了”
爽朗的笑着,舒落宇做到舒小三身边,舒小三抬头,舒落宇看见她的瞳孔几乎是瞬间立了一下,顿时笑容满面
“来人呐,给楚大人上十只醉鸡!”
楚桑手中的盘子啪嚓一声掉在地上,那只身残志坚的醉鸡跳了两下,不动了。
舒落宇亲自伸出手,扶住没了骨头的老太太,将她强行扶到两人对面,笑眯眯的看着她
“楚大人饿得手都抖了”
楚桑窝在椅子里掏出锦帕,哆哆嗦嗦的抹了抹满脸的冷汗
“忙。。。。。忙。。。啊”
五彩楼的伙计健步如飞,嫩嫩的醉鸡摆满了桌子,舒落宇一挑眉
“大人抢着吃可不行,那是抢夺啊,犯法的。大人怎么能知法犯法呢?”
“这。。。。这。。。。下官”
“皇女的东西大人都敢抢,恐怕也是饿坏了吧?”
楚桑忙不迭的点头称是,舒落宇微微一笑
“大燕原宿二十年,江北大旱,饥民也曾哄抢过军粮,当时太祖非但不罚,还怜悯饥民,就此揭过。粮食问题啊,大问题。本王就不计较了,特赐大人十只鸡,以充饥肠,我想大人都敢抢皇粮了,十只鸡的量刚刚好吧”
楚桑噎住了,老脸抽搐成一朵干菊花,愕然抬起头,舒小三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漂亮的眸子弯了起来,亮亮的盯着她。舒落宇笑眯眯的,只是那双细长的眸子黑如夜深如渊,冰寒刺骨。
大理寺丞若是被三皇女打了,自然可以安然退出审判。可是,如果大理寺丞暴饮暴食倒了呢?这关键时刻,她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楚桑头上冒着蒸汽,心拔凉拔凉的,不过她知道,如果她不吃,一定比吃的后果要严重。
于是,文亲王宴大理寺丞与五彩楼,三皇女作陪。
听起来可遇不可求,实际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啊
大燕才子楚恒
老年人的胃口自然不若年轻人的好,何况楚桑根本就是个文官不是个武将。若是硬要她吃这十只鸡,根本就是想要她的命。
她知道舒落宇惯常为人狠绝,要你死,还要你身败名裂。
现成有两个御史大人摆着呢。
不过,好在一点就是,这个文亲王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是收敛着她的怒气,没有株连九族,斩草除根。
尽管,看她对遗族的所作所为,她并不是个不喜欢株连的人。
半只鸡入口,楚桑已经撑了。机械的吞着鸡肉,汗水流进了眼睛。也许今天她既要撑死在这里,成为大燕历史上第一个撑死的大理寺丞,不是英雄不是枭雄,不是忠臣不是奸臣,只是个笑料,仿若与文亲王作对的人,都是这么被她温柔的把一生变成一个笑料。
楚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生居然是这么结束的,沙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泪眼婆娑,嘴里的鸡肉如同干柴一般令人作呕。
她要死了,没有怒骂,没有求饶,她只是堆在椅子上,努力的吞咽
文亲王舒落宇面前,少说少错,楚桑怕死,楚桑更怕株连自己的一双小儿女
舒落宇啜着清茶,舒小三的眸子渐渐的恢复圆溜溜的形状,回头看了看舒落宇,舒落宇温柔的携了她的手
“大人要慢慢吃,咱们先走吧”
舒小三仰头看着站起身的舒落宇,细长的五指轻轻的收拢,舒落宇一低头,跌进一片阳光闪烁的清泉,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怎么了?”
“饶了她吧”
舒落宇扬起眉,一脸笑意,伸手摸摸她白里透红的细腻脸颊。
“楚大人公务繁忙,办公时间就别顾着加餐了,回吧”
楚桑从凳子跌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嘴的鸡肉,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鼻涕汗水糊了一脸。
舒三殿下的一句话,大理寺丞捡了一条命,或者还挽救了她马上要成为笑料的名声,为她的儿女留了一条路。她必定没齿难忘。
舒落宇牵着小三的手,慢慢对的走在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去去。传街过桥,舒小三一直看着舒落宇淡笑的侧脸。
街拐角的榕树下,她拉住了舒落宇的手不走了,舒落宇回头
“怎么了?三儿?”
“。。。。你变了。。。。”
一小片阴霾遮住了舒落宇黑瞳,她的长眸垂了下去,嘴角依然弯着优美的弧度,淡淡的说
“是么”
舒小三明澈的眼睛映着垂眸的舒落宇,毫不犹豫的跨前一步,双手穿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的抱住
“我很心痛”
舒落宇骤然一震,皱眉也止不住眼中的湿润,抬手回抱住舒小三柔韧的身躯。舒小三继续坚定的说
“我不变,永远不变”
细长的眼眸紧紧的合上,把眼泪关在心里。
舒小三是快意的,她也是聪明的,她是纯洁的,她也是敏感的。正因为如此,不允许别人碰她半点。
她说,你在烽火硝烟中长大了,我很心痛,她说,我会做你心里舒小三,永远不变。
那一刻,舒落宇感动了。
感动得她,当夜在文王府侧君越湛的怀里大哭一场,越湛抱着她哄,心里叹,其实再谣传舒落宇怎么铁血冷酷,他始终觉得她有一颗赤子之心。
楚桑回府,腹内绞痛,冷汗满脸,晚饭都没得吃一口,一下午在生死荣辱之间走了个来回,她仿若一下子老了十岁。这个老迈的身体病是病了,可惜,她却不敢也不能撤出这个棘手的案件。
这是她第一次与文亲王舒落宇正面交锋,惨败。
如果她不想与文亲王舒落宇来个二次交锋,她绝对要稳稳当当的接下这个案子,并且明确自己所在的阵营。
如此一来,她反而平静了。
虽然这个月暗潮汹涌,舒落宇还是没有改变她的行程,京东大营照例还是要去的,下朝之后,出了宫门跨上汗血马,刚一扯马缰,行了两步,便有一人挡在马前。
舒落宇身边的黑衣侍卫怒喝,舒落宇摆了摆手
“这位公子,你找我有事?”
少年一笑
“文亲王不认得我了?”
舒落宇的目光仔细的打量了他一下,唇红齿白,柳眉长身,一身的书卷墨香,黑白分明的眼睛坦荡干净灵气逼人。这是个能让人心情很好的男孩,他身上如水的气息平静幽远。
舒落宇马上一拱手
“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楚恒,大理寺丞楚桑之子,辛丑年新科状元,任职翰林院,曾经被殿下当面拒婚”
舒落宇无言,少年柔和的笑了,如同春风拂面
“不知下官可有幸请殿下移步轻舟,煮茶待客?”
“可是为了楚大人?”
“正是为了家母”
舒落宇身下的血玲珑晃了晃头,扯动了她手中的丝缰,舒落宇安抚的拍了拍马颈
“我和楚大人并无瓜葛,楚公子多虑了”
楚恒微笑
“是,那么楚恒能邀殿下共赏河上风光么?”
舒落宇坐在马上定定的看着楚恒的眼睛,那双眸子晶亮清透,毫不避让,坦荡的令人不做他想,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侍卫,舒落宇拱手
“楚公子请”
一叶莲舟,飘飘荡荡,在京城十里之外的洛水之上,江风吹着四周玉勾上的淡紫轻纱,楚恒的船很宽敞,容得下两人对坐,中间一桌,容得下锦绣屏风,古筝一把。也容得下华榻珍席,碧玉琵琶。
舒落宇看着面前,自在从容,专心致志烹茶的楚恒,心里道,这小子以退为进这一招用得好,比他老娘可是高明多了。
风吹进华窗,楚恒头上的水蓝缎带轻轻的飘过肩膀,一缕黑发飞起来,险些要落进红泥小火炉里去,被火焰舔着,舒落宇一伸手,将其捉住。
楚恒愕然抬头,神态顿时有些尴尬。
舒落宇的手瞬间一僵,不动生色的,手指一挑,内力一荡,那缕头发便飞离危险地带,向楚恒略微有些单薄的肩膀后飞去。
收回手,舒落宇靠在椅子上,向外看着水天相接。楚恒也低下头继续,最后将一杯茶推到舒落宇面前
“殿下尝尝”
舒落宇虚虚的握住茶杯,目光笔直的看向他,楚恒的目光依旧坦然如常。舒落宇抬手喝干了茶
“楚公子,我是行伍粗人,体会不了这种风雅,若是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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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恒放下手中的茶杯,从案子底下拿了个荷叶形状的玉杯出来,那玉光洁莹润,细腻如脂,雕刻得边沿舒展栩栩如生,舒落宇不动声色,楚恒笑道。
“这玉杯是恒当年金榜题名,家母送的,虽不是价值连城,亦是弥足珍贵”
楚恒抬头看了看舒落宇,两手捧着青翠的玉杯向前一送。
“文亲王赏脸,权且当作个小玩意儿”
舒落宇眯起眼睛,没伸手。楚恒叹了口气,将玉杯放在一边。站起身来,跪在舒落宇面前
“恒,一介书生,不敢自抬身份,虚度春秋十七年,薄有微名,今日跪地俯首甘为亲王驱遣,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不论战场朝堂,皆愿效绵薄之力。”
楚恒扣了个头,声音平淡
“即使是床上,只要文亲王看得上楚恒鄙陋之姿,亦愿扫榻跪迎,解衣承欢”
舒落宇一皱眉,目光从他略微僵直的脊背上挪开,落在对面一副三米长的雨荷图上。淡墨白宣,荷叶接天摇曳生姿,水色天光荷花盛开,一派泱泱大气
站起身走到画前,舒落宇看看落款,果然是个恒字,笔下行云流水,有种文人的潇洒
“好画”
楚恒接到
“亲王喜欢,楚恒不胜荣幸”
舒落宇哈哈大笑,回眸
”你不像“
楚恒在地上跪直身体,清亮的眼睛又抬了起来,舒落宇一身黑色的剑袖长袍,外罩银色软甲,站在巨大的水墨雨荷图前,英气化为俊逸,黑发长眸连那身后层层叠叠的墨荷都摇动起来,一时间,风雨声破纸而出,不知道是人入了画,还是画成了真。
楚恒清澈的眼睛,一瞬间迷失了。眼中满是舒落宇弯弯的长眸,薄薄的红唇。
“摆着清高的表情,说着卑贱的话,不像”
舒落宇的手在失神的楚恒面前一晃,楚恒一惊回过神来,错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白皙的两颊浮出淡淡的红晕。这样干净的男孩害羞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舒落宇咳了一声,不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