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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的着手,不是从未知的。猜测不是我们这行要干的,”他的手落了下去,完成了两遍拍肩膀的动作,“小子,如果你真的还想为他做些什么,去看看他的家人吧。”
17。
遗书
寸阴若岁的日子终将结束了。
我恍然大悟,自己所有的作品的终结竟是以下的文字。
我是一名完美主义者,我一生所致力于的只是一件事情,或者说一个无法停下的循环:创造完美,否定以前的自己的完美,再去竭尽全力创造一个新的完美,再否定,再创造。
于是有了《流浪汉》,我近年来少有的近乎完美。
正当我劝说自己如何否定这部书,找出微小的逻辑以及形式上的瑕疵,否定自己,再去追求全新的完美的时候,一位无名的朋友帮助了我。
这次他否定的不是我的作品,而是我的人生。
我万万没有想到一部书竟成了杀人的教材,我们的撒旦朋友从书中觅得了灵感,找到了快乐。
我曾经说过,如果我创造了一个不完美,而这个不完美是无法补救的,我会用死来结束这一切。如今,条件全部达成了,这个不完美是我创造的,并且是无法补救的,那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不管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一位还是芸芸众生之一员。
这位朋友,也许你的最终目标是我,虽然我从来觉得自己只有朋友没有仇人,不过现在你得逞了,希望我的死能解你心头之恨,停止这无谓的杀戮;
这位朋友,也许你的最终目标不是我,虽然我更想不出你有什么别的原因,不过现在你满足了,希望我的死能化解你内心的纠结,停止这无谓的杀戮。
最后,渴求媒体朋友们不要对我的家人和警方再有所纠缠,你们应该更多的关心社会的底层,而不应该像这次的报道,矛头只是对准我和无辜的警察。不是吗?虽然我是有罪之人。但有谁真正为那些流浪汉想过哪怕一丝一毫呢?
谢谢D君,你的文章是唯一充满怜悯,思考和关切的悼词。
谢谢B君,你和你的同事们经历了难熬的一段时光。
谢谢我的妻子,女儿,我会在天堂爱着你们。
———然生命已出现之污点无法抹掉,遂以死为擦拭,望一切噩梦就此结束!
愿生者平安,逝者长眠!
A绝笔
18。
还是那条静谧的马路,还是草坪中央那所静谧的房子,可是一切都变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在阳光下毫无生气的草坪和失去光泽的别墅外墙泣诉着这样的道理。
二十天前,他来这里安慰男主人,很不成功;二十天后,他同样不知道怎样安慰这里的女主人。B君站在门外,迟迟犹豫自己是否应该按响门铃,他来这里只是因为他应该来,然而意义何在?谁来都没用的,说什么都没用的。
门开了,那个女人抱着孩子。B君像是说谎的孩子被揭穿了一样不知所措,他的手指正在门铃按钮旁徘徊。面对着好友的遗孀,他发觉自己顷刻间失去了语言表达的能力。他注视着她,女人脸色惨白,眼角被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浅浅皱纹所侵袭,头发随意的扎着,稍显肥大的白色睡衣包裹着瘦弱的身体。他发觉自己凝视的太久了,不太自然的垂下眼睑盯着熟睡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真好。
“为什么不进来?”
“我……”
“我在窗户里看到你了。先进来吧。”
B君转过身从地上捧起了花篮,然而女主人的反应显然慢了半拍。面前的花篮在半空悬了五秒钟,她这才连忙侧身把警察让了进去。B君把花篮放在了那张照片前,并排还有一个花篮,同样的黄色菊花和白色菊花,署名是D君。
“谢谢。”女人已经把孩子放回了婴儿房,“出版社和好多报社,网站都来了,我没让他们进。”女人痴痴的站在他身旁,两眼直愣愣的看着那张照片,不知她是在抑制感情还是酝酿感情。
“……保姆呢?”他依然觉得无从开口。
“今天周四,她说要陪我,我让她回去了,不能因为出了事改变人家的惯例。”
他觉得自己彻底没有话了,他点燃了一支烟,放在了照片左边的烟灰缸里,那里已经有一只燃尽的烧到过滤嘴的七星,应该是记者放在那里的,右边相对的位置是A君的那本带给他名利与死亡的杰作。
“他们害死了他。”女人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双颊淌下。那双眼睛所饱含的不只是悲痛欲绝,更有出离的愤怒。她整个身体颤抖着,仿佛一碰她就会和你大打出手。这不是我熟悉的那女人,B君意识到了,她已经把所有的愤恨一股脑的倾泻于媒体,她甚至忘了那个杀人犯。我应该怎么说,顺着她,还是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他们从来都是这样,好的时候锦上添花,坏的时候釜底抽薪,绝不会雪中送炭的。”他决定先顺着她,“但是你不能……”
“我能,”女人的眼泪顺着既成的道路向下流淌,此刻她的双眼中已经全然是愤怒的,复仇的火焰,“抓住那个罪魁祸首,是你们的事情。不过对于这些该死的记者,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他们从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像他这样的人遇见这种灾难内心会有多么痛苦。他们不是人!”
“听我说,”现在应该让她先冷静下来,“你别这样,你自己怎么对付那些报纸?别这样,他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和孩子平平安安过好每一天,而不是想着替他报仇。何况应该受指责的是我们俩,当天我们如果快一步……”
“就是他们的错,没有你们的原因,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完全不给机会。
“可你现在的心态很让我担心!”
“不用。我会照顾好自己。”她的眼神丝毫没有变化。
“可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女人突然歇斯底里的喊道。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像看仇人一样盯着警察的双眼。
他避开了那犀利的目光——“但我知道你的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你别这样成吗?你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不好吗?”——他觉得自己已经比眼前的女人更加激动了——“求求你好吗?”——他压抑不住了——“别让我再担心你了好吗?!”——他跪在了女人面前,他哭了出来,他是来劝她的啊,可是他被打败了,完败。
三点了,凌晨。
他没有回家,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从A君家里走出来的。为什么没有回家?为什么又回到了警局?这是这些日子以来第几个不眠夜?我现在要干什么?流浪汉的案子小Q那边有进展么?还有必要查下去么?没错,A君走了,这个狂魔的目的达到了。可是这起自杀事件对于毒杀案本身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隐隐约约总是在等待着下一桩案件的发生?这样看我是不是同样也是一个恶魔?可A君的献身势必会换来杀戮的停止,但如果仅以现在三起案件的线索,我有把握抓到那个人吗?我还能替他报仇吗?还有她呢?她会不会做出什么针对媒体的过激举动?我应该保护她吗?怎么保护她呢?
一团乱麻。
太累了,身心俱疲。
他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我也许应该睡会,对,也许是的,等到天亮,天会亮的,什么都会过去的。
天终于亮了。
“队长!队长!”小Q反常规的没有敲门径直闯了进来,他被惊醒了,这张紧张的面孔让他瞬间睡意全无。
“怎……怎么了?”
“在家里……C女士在家里……自杀了!”
19。
警车,救护车,隔离线,警察,人群,记者。
他大幅度的,歇斯底里的挥动着自己的双臂,驱赶着苍蝇一般的记者;他像一个毫无关系的非警方人员一样闯过了隔离线;他推开了屋外的警察,医务人员,法医;他进来了。
地板上安静的躺着一具尸体,裹着白布。
老法医站在旁边,似乎在等着他赶到。但看到他肆无忌惮的闯了进来之后,老法医却迅速的把头低下,“应该是今天凌晨两点左右。你最好别这样,”法医看到B君试图碰那层裹尸布,马上拽住了他,“她的脸很难看。是自缢身亡的。”
最后几个字,老法医说的很模糊,这让B君的动作下意识的停顿了下来。然而仅过了不到几秒钟,他的双手还是替自己的大脑下了狠心,他快速的掀开了那片阻隔生死的障碍,他看到了她的脸。
“你!你还想关禁闭?”局长就在他身后,法医身旁。
“这是我的工作。”B君义正词严。他面色严峻,毫无表情,他看了她的脸颊,脖颈,五官。他表现的完全是一名警察,别的什么身份都不存在。局长不准备再劝他,只是默默的看着他观察。
“什么时候?谁发现的?”他没有站起来,依旧单膝跪在尸体旁,仿佛一个守护者。
“今天早晨六点半,我回到家,一打开门,就发现……”保姆的声音颤颤巍巍,脸上还有泪痕,B君微微向后方抬起头看着这位心有余悸的可怜人,她没说谎,凭着他多年的眼力。
“就发现太太她,在客厅里,那个挂钩,”保姆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一个金属挂钩,上边系着一根结实的男士皮带。这个挂钩本来是用来悬挂吊兰的,现在吊兰就在靠窗户旁边的地板上。“就吊死在那个挂钩上了。”保姆指了指挂钩正下方一个被踢翻的椅子,又低声的啜泣起来。
B君缓缓的站了起来,走到了椅子的旁边。他把头仰到了一个不能再仰的角度,闭上眼睛,深深地一声长叹。他示意助手拿一双手套过来。
“你要干什么?”局长走到他身边。
“检查椅子和皮带,挂钩。”他已经戴上了手套。
“等等。”局长把声音调低到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这是自杀。”
“您什么意思?”
“我是说……”
“局长!”
这时候,书房里的一位警察跑了出来,在局长旁边耳语了几句。局长皱了皱眉,对这位警官吩咐道:“你们先都从书房出去吧。”然后他拍拍B君的后背,“你先跟我来书房。”
书房的电脑打开着,桌面上唯一的文件是一封命名为《遗书》的文档。局长手握鼠标,看了B君一眼,似乎是要得到他的许可。B君只是盯着屏幕,什么也不说。许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局长点开了这份文件。
遗书
我将追随他而去。这是深爱他的妻子唯一的选择。
我死之后,希望不要有人来我们的家打搅我和他的生活;希望不要有人去他的别墅打扰他写作。我们还要过正常的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快乐幸福。如果有可能,希望大姐有空能来打扫一下这间屋子;收拾一下户外的草坪,别让它太脏。谢谢了。
B君,D君,这些日子感谢你们一直通过各种方式支持着他;支持着这个家庭。你们是我和他最好的朋友,希望你们能帮助我,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舍不得的就是我们的孩子。如果你们愿意把她抚养成人,我们夫妇愿意在来世报答两位恩人一生。请把她当做你们自己的女儿,谢谢了!
永别了,我的小公主,我爱你!
B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鼠标的控制者,他一遍一遍的滚动着中间的滑轮。
难道只有这些么?你要说的就是这短短的几行字么?女儿,是的,我会的,我会把她当成我的女儿。B君的视线逐渐模糊,他的手还在动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这时,外边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叫醒了他:
“让我进去!我不是记者!我是他们的朋友!你们让我进去!”
一阵野蛮的推搡过后,这个人还是没有被拦住,他扑通一声跪在惊恐的法医旁边,看着地板上的那具尸体。
白布又一次掀开了。
那男人浑身颤抖,缓缓地把白布再次蒙在那张可怖的面孔上,然后他如同地狱爬出的复仇者一般,恶狠狠地向周遭的警察说道:
“她是被谋杀的,我要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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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噩梦的继续
8
20。
《望逝者长眠》
城市网特约记者四月七日中午十一点最新报道,今晨六时三十分,本市著名推理作家A君的遗孀C女士被发现在家中客厅自缢,享年三十五岁。
众所周知,自今年三月四日起,本市S区先后发生三起恶性街边投毒事件,分别发生在三月四日,六日,十五日。三起案件各造成一名无辜流浪者中毒致死。经过警方初步分析认定,此三起案件均系一人所为,而凶手灵感正来源于作家A君近期热卖小说《流浪汉》。三起命案的特点与书中第一起谋杀案的描写如出一辙,堪称翻版。如此恶劣残忍的行径在犯罪率极低,治安环境优秀的我市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并一度造成了市民心态的极度恐慌。与此同时,截至发稿时间,警方在三起案件的侦破过程中并未有明显进展,而将工作重点放在了对整个侦破的保密作业上,这是令广大民众倍感匪夷所思且不可接受的。
如此状况造成的直接后果是处于风口浪尖的作家本人的崩溃。四月一日下午,不堪重负的作家A君在南山跳崖自尽,尸体于三日清晨被发现。A君的死是我市,乃至我国文化界的巨大损失,更是对其家人的毁灭性打击。但令广大市民没有想到的是,近期所有关于S区连环命案事件的结束竟是善良的作家妻子的自缢身亡。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后,C女士最终选择了这条不归路。这更是令人无比痛心和惋惜的。
所以在此,我们不禁要对丧心病狂的凶手和依然无能为力的警方发出质问:阁下的犯罪智商和阁下们的侦破能力造就了目前这个无法挽救的悲剧。难道你们就没有些许的内疚和自责吗?
在此,仅代表心存良知的广大民众,望逝者长眠!
关于连环命案的进展及作家夫妇的自杀事件后续情况,我站将持续报导。敬请广大网友关注我站社会文化板块明日推出的互动专栏《论公众人物的社会职责和社会压力》。
这个城市,四月的天气就像更年期的女人,让你摸不透猜不着。他们两人在咖啡馆坐下不到两分钟,窗外的街道路面就开始被密密麻麻的雨滴占领。那种细线一般的雨打在地上毫无声音,只会让你一点一点感受地面的变化,当你心情坏到极点的时候,这种变化给你的压迫感更加强烈。所以——
“我们还是别看外边了。”话虽如此,B君的头根本没有扭回来看对方。
“南山那边应该也在下雨。”D君用纸巾擦了擦身旁的落地窗。此时,两人刚刚驱车从南山公墓赶回。
“他们俩能在一起长眠,应该瞑目了。”
“是吗?凶手还没有捉到。”
“你觉得他们关心这个么?”
“但你我是无法释然的。”
“没错,你,我。但还有谁?”
“这就够了。”
“关于她,我们警局那边……”
“咱们把孩子接来吧,已经在保姆家那么多天了。”
“哦,那先住我家吧,我去买……”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也跟那位保姆说了,让她来我家做保姆,连同照顾孩子。”
“对不起,我想的总是没你周到。”
“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你一定要全力查案子。”
“不过我觉得流浪汉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你别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流浪汉的事情。”D君转过头来,终于把视线对准了面前的警察。
“嗯。”B君还在向外张望。像是在刻意躲避自己的好朋友。
“她是被谋杀的。这其中的原因我都能看清楚,你肯定也清楚。”
“但是不瞒你说,现在我们警局好像……”
“你首先是他们的朋友,然后才是警察。”
B君沉默良久,他把头转了回来,四目相对。B君从桌对面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仅存的好友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的很多东西。愤怒,友情,复仇,悲痛,怜悯,冲动,自信,甚至还有爱情。算了吧,B君决定不再避讳了——
“首先是遗体面部的问题……”B君开口了,依旧注视着他的眼睛。
“面部淤血,发紫,基本上可以断定是窒息死亡,但眼球未明显突出,舌头没有明显伸出。这和自缢身亡有明显区别。”自信,冲动。
“其次是颈部……”
“脖颈部位淤血宽度明显不同于皮带宽度,一定有别的凶器。”自信,愤怒。
“然后是遗书……”
“她最得意的就是她的一笔好字,如果她真要寻死,不可能用电脑打出来一封遗书。那一定是别人写的。”自信,友情,复仇。
“最后是动机……”
“他没有了,她是这世界上最伤心的人,但她生性乐观,坚强,倔强。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这么绝望,她想的是如何和媒体算账,虽然这个想法冲动幼稚,还有更重要的是怎么把他们俩的骨血抚养成人。总之,自杀不可能是她面对亡夫的方式!她不会自杀的!”自信,悲痛,怜悯,爱情。
说完这些无法反驳的话,B君面前的这个男人双手掩面。他知道他是在哭,因为自己也曾经落泪,他更明白的是,这种感觉和那个绝望的雨夜,他们俩在那绝望的南山上的心情完全不一样。然而有些事情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