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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正发耳聋眼瞎,生活上一定非常困难。”
“是啊!正发的爹娘又死得早,他娘就是因为他才离开人世的。”门老师一脸哀伤,“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
“门老师,您跟我们说说这件事情,好吗。”
“哪一年——是一九四零年,一年多的时间里,老天爷一滴雨都没有下,又赶上青黄不接的春天,地里面的禾苗都干死了,庄稼没了收成,乡里人的日子就难捱了。”
周队长也说过村里人吃草根、树叶和树皮的事情,他说的恐怕也是一九四零年的事情吧。
“正发她娘为了省下粮食给三个孩子吃——他娘特别舍不得正法,正发可是阎家传宗接代的人啊——阎家就这么一个男娃!正发他娘每天等家里人吃过饭以后才吃饭,那哪是什么饭啊'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情何以堪
“他添晚上的剩饭吗?”在欧阳平的记忆里面,他曾经干过这种事情。
“不是,她把洗碗水沉淀下来以后,把上面的水倒掉,把下面的东西喝到——。”门老师有点说不下去了。
同志们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小曹低头,以手拭泪。陈局长猛抽香烟。李文化和水队长低着头。
“说起来叫人心酸,正发不是一个护食的孩子,他每次吃东西,都想着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只要是他娘塞给他的东西——他娘有时候会留下一些吃食,他都偷偷分给姐妹两人吃。”
堂屋里面的空气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中国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但这么苦,同志们还是第一次听说,那毕竟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
“等正发他爹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大家都以为正发他娘得了什么病,要不然怎么会突然晕倒在灶膛里面呢?”
“是饿死的吗?”李文化道。
“是的,请来郎中一看才知道,正发他娘是严重贫血,是活活饿死的。我给她擦身子、穿衣服的时候,她身上皮包骨头,前心贴着后心。惨啦!”
欧阳平不知道一九四零年的事情,但他知道一九六一年——六二年的事情,当时,确实饿死了很多人。在一九六一年夏天,洪水从安微呼啸而来,洪水中能看到人的尸体。
“正发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在他姐姐和妹妹出嫁之前,他就摸索着自己做事,他可不想拖累姐姐和妹妹一辈子,她们终归是要嫁人的。等到姐姐正美出嫁的时候,他已经能料理自己的生活了。为了兄弟,正美推迟一年才出嫁,她不放心正发和正丽兄妹俩啊。”
穷人家的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一些,但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人性的光芒,不得不令人心生敬意。生命是如此脆弱,生命也是如此坚强,生命是如此卑微,生命又是如此不失尊严。
“本来,正美想找一个女婿入赘阎家,但阎家有一个只能吃饭,不能干活的人,谁愿意入赘到阎家来呢?没办法,正美又想在附近找一户人家嫁了,这样也好照顾自己的弟弟。可是男女婚姻,那有这么可巧的事情呢?结果还是嫁到外地去了。”
“你们说,这一家人容易吗?好在,村子里面的人都不错。”
“门老师,你们平时是怎么和阎正发交流的呢?”这才是欧阳平真正的目的。
这个问题恐怕比较难回答,门老师一时语塞。
“阎正发还能认出村子里面的人吗?”
“能——这没有问题。”
“那他是根据什么来辨别的呢?”
“只要村里人往他跟前一站,他就能认出来,如果再有一点身体的接触,十有八九,不会猜错。”
“不管是谁,他都能辨认出来吗?”
“他和乡亲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他的耳朵和眼睛虽然不好使,但他的嗅觉和触觉特别发达。”
“嗅觉和触觉特别发达,这怎么讲'
正文 第六十二章 胸有成竹
“人身上不是有气味吗,再有身体上的一些接触,他就能知道对方身上的某些特点,当然,还有心灵感应。正发凭借的主要是心灵感应。”
“真有这么灵吗?”李文化似有疑惑。
“不会有错。这么多年来,我们和正发就是这么交流的的,从来没有出现过差错。”
“陈局长,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们是不是可以和阎正发做一些交流和沟通,他住在阎高山家的旁边,虽然耳聋眼瞎,但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过去,阎高山对阎正发很照顾——他们之间的接触应该是很多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按常理来判断,阎正发应该对阎高山更关注,更关切。”
“欧阳,你这个想法很好。不过——”
“陈局长,您说。”
“阎正发能和村里人进行交流,不等于能和我们进行交流,他们之间的交流是有前提的,他们长时间在一起生活,彼此非常熟悉,我们就不同了。”陈局长的顾虑不无道理。
“欧阳科长,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陈局长,您不要担心,和阎正发的交流,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的嗅觉和触觉确实和平常人不一样,这样吧!吃过中饭以后,我和农生领你们到阎正发家去,我们不说一句话,他就能认出我们来。至于你们和阎正发的交流,我和周队长可以帮助你们。只要是阎正知道的事情,我们一定想办法让阎正发说出来。”门老师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只要我们让他知道公安同志们正在侦破这个案子,正发就会打开话匣子。当然,话说回来,他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没有办法了。”
“很好,那我们就试试看。”
同志们对第二次的阎家坳之行充满了期待。
正是由于阎正发耳聋眼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田二秀和那位神秘男人才会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两个小孩则比较容易对付。
周队长回来了,门老师起身要走,被周大娘拽住了:“大嫂,留下来吃饭,今天中午,再来两个人都没事。”
门老师还想走,结果被大娘摁在了板凳上:“叫你留下来,你就留下来。”
周队长已经把搓绳子的任务分派下去了,除去阎家坳两家人,四十三户人家,周队长安排四十一户人家,一家搓十五米,生产队记三十分工。四月四号上午八点钟交绳子。
在吃饭的过程中,陈局长、欧阳平和周队长、门老师就刚才的问题进行了比较深入的探讨,周队长认为这种尝试是可行的,不仅如此,他还想好了交流的方式——至于是什么方式,周队长没有说。周队长似乎比门老师还有信心。
欧阳平看门老师和周队长说的那么有把握,心里面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正文 第六十三章 福生大爷
吃过中饭以后,大家随门老师和周队长去了阎家坳,大家刚走出堂屋的门,大娘从厨房里面走出来,右手上拎着一个小竹篮子,里面放这两个碗,一个大碗,上面卡着一个小碗,碗没有完全卡满,露出了水饺的一角,中午,大家吃的是韭菜咸肉水饺。
很显然,大娘是让周队长把水饺带给阎正发。
一行人出院门,向西拐,走到第五家的时候,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正在院子里面搓绳子。说搓绳子不准确,这种绳子是由三股搓好的绳子拧在一起的,每一股绳子是用手搓的,搓好之后,将三股绳子系在一棵树上,朝同一个方向拧,然后利用那股劲将三股绳子组合在一起,这样加工出来的绳子,结实耐用,如果再用水一泡,就更结实了。
大家随周队长走进院子。
院子里面晾晒着很多草药,绳子上挂着,地上铺着,竹床上放着三个扁,里面放着一些不知名的东西,空气这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福生,不吃中饭,忙上了。”周队长上前搭话。
“你交代的事情,耽误不得。公安同志,到屋里坐。”
“大爷,您忙,我们随便看看。”欧阳平冲福生大爷笑了笑。
“这么啊!”周队长摸了摸绳子,“嗯,很好。怎么样?明天上午能完成吗?”
“没事,保不准,今天晚上就能完成,我多弄一点。那些天坑深的很,有些天井没有人下去过,还不知道有多深呢!”福生大爷低声道。敢情他知道绳子的用途。
“福生,明天早上,你负责把大家交上来的绳子接上,一定要接实在了。”
“放心吧!就算绳子断了,扣也不会送开,‘呸——呸——呸’,瞧我这张嘴,放心吧!全包在我身上,万无一失。”老人望了欧阳平和陈局长一眼,继续忙他手上的事情了。
“你在嘴上上把锁,可别把我交代的事情说漏了嘴。”
“放心吧!您交代的事情,什么时候出过差错啊!”
很多人家的烟囱在冒烟,他们做的是中午饭,欧阳平看看手表,时间是十一点五十。
“周队长,乡亲们平时吃中饭都这么迟吗?”
“是啊!都这么迟,迟一点好啊!”
“怎么讲?”
“中午迟一点,晚上再迟一点,夜就不那么难捱了。”
欧阳平终于听明白了。在一九六一年大饥荒的年代,人们吃不饱肚子,一到夜里面,肚子就饿得难受,晚上迟一点,夜就会变得短一点。”
周队长领着大家从福生大爷家院墙东边进了阎家坳。
阎正发家的院门仍然关着,周队长用手在门上重重地锤了三下。
“他能听见吗?”
“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门的震动。”
大概是周队长用力太小,阎正发没有感觉到门的震动。
周队长攥起拳头在院门上使劲擂了迹�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心灵感应
“来了——来了。”
是阎正发的声音,他果然能感觉到门的震动。
先是移动门杠的声音,接着是移动门闩的声音。
门开了,阎正发站在院门里面,仰头朝上。
周队长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抓住阎正发的右手,将竹篮子放在阎正发的手上。
“又是嫂子让你送吃的来了。让大家进来吧!”
大家听出来了吗?“大家”,这说明阎正发知道站在院门口的肯定不是周队长一个人,仅凭一个菜篮子,他就知道把菜篮子递到他手上的人是周队长。
更不可思议的还在下面呢?
门老师走到阎正发的跟前,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用手去触碰阎正发身上任何部位。
“门先生也来了。”
门老师朝欧阳平微微一笑,她没有说错,阎正发果然有那么一点特异功能。这大概就是门老师所说的嗅觉和心灵感应吧!
门老师搀扶着阎正发走进堂屋。
阎正发轻轻推开门老师的手:“门先生,我没事。”
堂屋里面有一张大桌子,虽然老旧,但上面擦得非常干净。
阎正发径直走到桌子跟前,弯腰从桌子下面先后抽出两张板凳,放在桌子两边,示意大家坐下。堂屋的地上一点脏都没有。
待大家坐下以后,周队长走进厨房,拿来一双筷子,他将竹篮子里面的碗端到桌子上,挪到阎正发的跟前,将筷子放在他的右手上。
“队长,不用了,我刚刚吃过,晚上——放在锅里面,用热水温一下就可以吃了。”
阎正发的眼睛睁着,眼珠和眼白就像是画在眼眶里面一样,转都不转一下,他的脸上有几十颗麻子,以右太阳穴上的两颗麻子为最大,足有毛豆那么大,这大概就是出天花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吧!
阎正发果然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在他的眼角里面看不到一点浑浊的分泌物,他的脸上也很白净,他的手指甲很长,但指甲里面竟然没有一点污垢。
阎正发站起身。
周队长抓住他的手,想让他坐下。
“我到厨房拿一个碗来,把你带来的碗腾出来,待会儿,你走的时候,记着把碗带回去。”
“周队长——”欧阳平望着阎正发道。
周队长明白欧阳平的意思:“欧阳科长,稍安勿躁。”
周队长将阎正发摁坐在板凳上,自己跑到厨房,从灶洞里面拿来一个碗,将水饺用筷子拨进碗中,然后走进厨房,将碗放到原来的地方。
怎么和阎正发交流呢?欧阳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次走进堂屋的时候,周队长的手中还是拿着一个碗,这是一只破碗,碗裂成了好几块,上面有十几个铁扒子。
大家还记得吗?同志们第一次走进阎正发家的厨房的时候,在碗橱的第一层上放着一只碗,这只碗就是那只碗。
周队长拿这只碗来做什么呢'
正文 第六十五章 一只破碗
周队长看看欧阳平和陈局长,然后走到阎正发跟前。
欧阳平很是不解:“门老师,这——”
“欧阳科长,这只碗是阎高山家的碗。”
“阎高山家的碗?”
“对,是阎高山家的碗,阎高山失踪之前,经常送东西给阎正发吃。”
欧阳平好像明白了:“阎高山就是用这只碗送东西给阎正发的吗?”
“不错。”
“高山就是用这只破碗送东西给正发吃的?”
“这——”
“欧阳科长,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儿再说,您先往下看。”
周队长拿起阎正发的手,将碗放在阎正发的手上。
阎正发左手抓着碗,右手在碗边上轻轻地摸了几个来回,周队长大概是想用阎正发熟悉的物件作为引子,想起一起事情来。
阎正发的神情就像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乌云,他的眉头紧蹙,额头上的青筋绽出一条来,嘴角的线条开始向下拉。阎正发的眼睛眼睛没法像正常人那样反映人的情绪了,喜怒哀乐已经不属于这双眼睛。
“这是高山家的碗,他在的时候,隔三差四送东西给我吃,用的就是这只碗,他怕他老婆装少了,就用一个大碗。”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这只碗确实比一般的碗要大一些。
“他每次送吃的来,我都能吃两顿,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他的心更善了。”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他在的时候”就是阎高山在的时候,欧阳平和同志们都注意到了,这就是说,阎正发知道阎高山失踪的事情。
下面一句话把大家吓了不轻。
“算日子,有十个年头了。”阎正发竟然知道阎高山失踪了十年,他是凭什么知道的呢?难道是凭心灵的感应吗?
对一个耳聋眼瞎的人来说,一个人从他的生活中突然消失,他是应该能够感觉到的,更何况是一个一直在关心照顾着他的人呢?
在阎正发的话中,还有一句,也很值得推敲:“他怕他老婆装少。”大家想一想,阎高山送东西给阎正发吃,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田二秀送东西给阎正发吃,如果田二秀不同意,阎高山纵然有菩萨的心肠,那也是枉然。所以,阎正发在感恩阎高山的善意的同时,也应该感念田二秀对他的好,基于这种考虑,阎正发应该说“他怕二秀装少”才更合乎情理,可他是怎么说的呢?“他怕他老婆装少。”,这句话里面,大家能听出什么来呢?“老婆”,至少是个中性词,但在欧阳平听来,“老婆”在这里带有贬义。既然是贬义,那么,其中的感**彩便不言而喻。
问题如何向纵深延伸呢?
和一个耳聋眼瞎的人谈话,从一个无法进行言语交流与沟通的人的口中寻觅有价值的线索,这对欧阳平和他还没来讲是第一次。其中困难,没有经过的人,很难体会到。�
正文 第六十六章 手铐帽子
阎正发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面:“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是一个冬天,高山回来的比较早,吃晚饭的时候,高山送来了一大碗水饺,高山把碗给我以后,就回去了。”
“我因为手冻僵了,碗没有抓牢,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我心疼啊!我不是心疼那些水饺,我是心疼阎高山的那只碗。高山安慰我,说没事的,不就是一个碗吗?打了就打了,后来,他又换了一个同样大的碗。”
“可第二年春天,高山就不见了。”
阎正发说法的声音很低,像是防止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按理说,一个耳聋眼瞎的人是无法控制自己说话的音量的,因为他的耳朵已经失去了辨别力,眼睛看不见,也无法观察到别人的反应。
“欧阳科长,他说的是一九六零年的事情,是阎高山出事前一年。他——”
门老师不得不中断自己的话,因为阎正发开口了,他的话茬是不能打断和干扰的——他的话对同志们来讲,太重要了:“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说没就没了。”
尽管阎正发的思维跳跃性很大,但一直围绕着一个话题。周队长这个口子撕得好啊!
阎正发手不离碗,他从碗口摸到碗底,从碗里摸到碗外,就像一个古董收藏家在把玩一件传家之宝。
“为了留下一点念想,我让焗碗的人把这个碗焗了,那焗碗的没有收我一分钱,我留他在家里吃了一顿中饭。”
敢情不是一只破碗,而是一只具有一定纪念意义的物件。
周队长站起身,走到欧阳科长跟前:“欧阳科长,你们有没有带家伙事?”
“什么家伙事?”欧阳平没有听懂周队长的话。
“就是手铐。”门老师道,“只要阎正发知道公安局的人正在侦破此案。就一定会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有,我们带了两幅手铐。李文化,拿一副出来。”
李文化从包里拿出一把手铐,递给了欧阳平。
欧阳平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