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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人将薛青衫围困其中,他只能抢过对方的弯刀,挥刀、劈落、再挥刀……他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更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出来的。
当他逃出那里时,已是浑身浴血,发髻散乱。
如今他捡回一条命,但他又该往哪里去?一切退路均已被斩断,漫漫前路又在何方?
远远有人看到了他,发出一声短促轻呼,随即疾步朝他走来。薛青衫听到声音,迅速拾起地上弯刀,长身暴起,向那人劈去。
“啊!”那人倒喝一口凉气,愕然站定。
薛青衫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由顿住,满身杀意亦随之退去,漠然迎上她惊愕的眼神。
“璧奴?”迦若试探着走近几步,见他满身是血,不由加快脚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你到哪去了,怎么弄得满身是血?”
璧奴默然不语,空洞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悲欢喜怒。
迦若看着眼里,心中虽有些慌乱,但还是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于是她拉起他的手,朝他露出微笑:“我们、我们先回家。”
薛青衫却原地不动,只定定看着她,问道:“你是谁?”
迦若一怔:“璧奴,你怎么了?”
“谁是璧奴?”他狠狠挥开迦若的手,倒退数步,突然仰头歇斯底里地笑,柔美面容登时变得有些狰狞。
迦若惊慌地看着这一切,待他稍微安静下来时,才颤声问:“璧奴,你还好吧?”
薛青衫抬头,散落的长发遮了半面,渐渐向她走去。
迦若不觉后退,却也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只知她的小丈夫已非旧时模样,此时的他变得很陌生,也很危险。
脚跟已撞上墙壁,她退无可退。迦若眼看着他步步欺近,眉眼半掩在发丝之后,深黑眼眸中有异样的波光。
他扳着迦若的肩头,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要讲给别人听。那个南朝的昌王落水死了,陈王要我假扮他,在皇帝身边当他的眼线。我见到了他的妹妹绿樱,长得又瘦又小,又爱哭,你说惹不惹人厌?”
迦若浑身颤如抖筛,竭力挣开他的手:“璧奴,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薛青衫静静看着他,不顾她的挣扎,一把握住她的手,轻抚她耳边的散发,眸光似水温柔:“绿樱别怕,有哥哥在,诀不会让旁人欺负你。”
迦若被他此时突然涌现的柔情刺痛,成亲将近一年,她何尝见过这样的璧奴。却见他突然俯身过来,唇与唇相触,寸寸掠夺,良久才将她放开,目光犹是眷恋之意:“走,我们去找阿娘。”
迦若尚未从震惊中回转过来,被他拖着走几步,才蓦然醒转过来站定了。
他觉察到她的异样,便回头来看:“绿樱,怎么了?”
他一口一个绿樱,迦若听着只想笑。往日见他与绿樱亲近,还只当他是宠爱幼妹,想不到事实竟会是这样!迦若挥开他的手,缓缓倒退,眸中有一点泪光。
薛青衫满面错愕,又走上前朝她伸出手去,见她无动于衷,甚至是有些畏惧于他,便缓缓放下手,垂眼轻声叹道:“连你也嫌弃我,我懂了。”
他苦涩一笑,慢慢转过身去,拖着脚步向前走,黄昏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直直在迦若心头刺了一刀。
远处街口走来几个京畿卫,似乎在搜寻什么。薛青衫未曾发现,仍直愣愣向前走去。迦若心中一惊,再顾不得许多,忙一把将他拉入附近坊墙之后。
薛青衫先是一怔,随后反身紧紧将她抱住,口中喃喃:“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绿樱……绿樱……”
迦若全身僵住,不由地落下泪,而他还自顾着在她耳畔低语。
那几个京畿卫已朝这边走来,迦若忙掩住他的口,待京畿卫过去很远后,才缓缓松开手,无力跌坐在地。
薛青衫拽住她的衣袖,用小鹿般的无垢眼神看她,见她落下泪来,忙引袖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迦若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伸手将他抱住:“算了,你是谁,你记不记得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命中的天魔星,我认了。”
室中燃着沉速,轻烟如缕,袅袅散出金兽炉,被风一吹,便左摇右晃,逐渐消散开去。夜光从软靠上坐直起身,越过轩窗将脸移向屋外:“下雨了?”细雨来得突然,只因随风飘入窗中,落得夜光满头满身都是细小雨珠。
日前她的双眼为程长离所伤,那毒古怪,萧融和夜光都没有办法解毒,只好另寻些草药将毒性暂时压制住。
因此她暂时无法视物,便以黑纱覆目,以免再被外界光线所伤。
萧融将她按住,起身掩了窗扉,轻声责备:“你就是坐不住,别忘了你还有伤在身?”
“你倒是会说我!”夜光拉起薄被将自己团团包住,只露出脸来朝他吐了吐舌。
萧融无奈地摇头,按了按自己左胸那处旧伤,心道她就喜欢小题大做,便笑道:“我那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夜光别过脸,不再说话。萧融颇觉有趣,便拉下她身上的被褥,拿些无伤大雅的话逗她。
门外脚步声渐近,萧融抬首看去,便看到侍女挑起门帘,王岫拂去身上雨滴,走了进来。夜光听力甚好,王岫未走近时,便已知道是他,亦也循声‘望’去。
到如今,她和王岫都已知道对方便是十年前的那个人。与先前相遇时的尴尬相比,现在两人间反而藉由那段往事,更加亲近了一层。
一见他来,夜光急忙问道:“可找到了她?”
王岫静静看她,有一瞬的迟疑。
夜光心中焦虑,五指深深掐入锦被中,听王岫迟迟没有回答,又重复问了一遍。
“帝宫周围全被烧毁,宫中尸骸遍地,公主她……”王岫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
“她可是……”夜光一把扯出被单的一角,踌躇了下,心中的猜疑还是问出了口,“尸骨无存了?”
王岫没有直接回答,顿了一下,方才开口道:“丞相以哥舒叶弑父之名,命京畿卫攻入皇城将他当场格杀,陈王府也被重兵包围。”
夜光颓然垂下头,原本她还想着,若不能找到绿樱的尸首,哪怕能找到一些她身前之物,为她造一座衣冠冢也好,但如今看来,这一点也成了奢望。
王岫见此,忙安慰她道:“或许再过几日,等陈王府的戒防松懈些,我应该能……”
“算了,”夜光摆手道,“人死已如灯灭,不必再想太多。你已经帮过我许多,从很久已经就是这样。”
“公主。”
夜光却扯出一缕轻笑:“不是说好了,再别这么叫我吗?王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她也好,绿樱也好,早已被时间的洪流丢弃。尊贵的公主已死在十年前洛阳城破时,活下来的只是一对贪恋生命之美好的姐妹,在各自的人生中悄然长大,相遇却又再死别。
“公……夜光,”王岫发现自己又险些叫错,不觉失笑,“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我和萧融想尽快离开这里,洛阳城中定有许多人在搜捕我们吧?不能再令你为难了!”
萧融颔首,接口道:“我打算带夜光上一趟九曜山,或者青丘,她中的毒总该有人会解。你呢,你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什么?”王岫不曾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有些惊愕。
“九曜山也好,青丘山也好,都在南边,都必须从洛阳乘船东去,顺着颍水而下,再入淮河。等过了长江,便不再是燕国的天地。”
王岫眸中有光芒闪烁,他轻声道:“齐王殿下……如今称帝的,是他的世子了。”
十年前哥舒氏攻进洛阳,俘获南朝皇帝同一干宗亲,惟有皇帝的叔父齐王脱逃出洛阳,在南方起兵建立新朝,凭着长江天险,终与异族划水而治。
王岫倒退数步,摇头苦笑道:“萧先生为何这么问我,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夜光倍觉诧异,连忙问道:“可你不是说过你的弟弟就在江都,难道你不想和他们团聚?”
他久久地沉默,似在苦苦挣扎,最终抬眼迎向二人,目光坚定:“萧先生,南下的船只和出城的通行令,我一定尽力帮忙,但同行之事不必再提。这一路南下,沿途岗哨无数,你们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语罢,王岫便掩门而出,疾行几步,忽然一手撑着檐柱,大口喘气。连日下雨,廊下的几丛盛放中的牡丹纷纷被雨水打湿,奄奄挂于枝头之上。
十年间的一幕幕又浮现于眼前,王岫只觉心如刀绞。
自他追随哥舒叶以来,不知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痛骂过。原本他还能对自己说,他活着是为了保护昌王殿下,仿佛只要存着这个理由,他便可以活得不那么狼狈,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自己说:“你不只是一个降臣。”
可如今看来,哪有什么昌王殿下,那只是一颗鱼目混珠的棋子!十年守护全部落空。
尽管如此,他依然不能逃出这里,同萧融他们一起回江都。哪怕他的亲人还那边等他,他也不能去,至少不是现在。
深碧花丛中晃过一抹红色罗裙,王岫连忙抬眼去看,却见他的妻子哥舒萝站在对面长廊下,凝眸看向他,眸中神色变幻。
两人默然对视,任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终于哥舒萝垂下眼,转身快步走开。
王岫站在原地,眼看着她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依然没有去追,直到她消失在长廊的转折处,他才缓缓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天边暮云沉重,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乌篷船
王岫策马在前,引着一辆轻车缓缓向城门驶去。
短短几日间,皇城中的内乱已然平息,丞相拥立了年幼的麒麟儿为新帝,洛阳城在逐渐恢复原有的繁华。
城楼前有许多卫兵守卫着,王岫向对方出示了一块楠木令牌,对方见后,便不再阻拦,放他们一行出城。
王岫本是哥舒叶的亲信,金龙卫的头领,但哥舒叶一党已经倒台,他却没有受到牵连,反而还高升了一级。
萧融挑开车帘望着他的背影,回想起那一日发生的事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王岫不提,他便不问。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知道太多。
久雨过后,城外道路泥泞不堪,车马行过之处,留下一行深深的车辙,同原由,马车颠簸着一路向南,将雨雾中的洛阳帝都渐渐抛在身后,连同那些过去的,未曾过去的故事一起。
城外人烟稀少,谁也没有说话,一路默然直抵十里外的风荷渡口,一艘轻巧的帆船已等候在哪里。
萧融搀着夜光下了马车,问王岫道:“真不一起走?”
王岫浅笑,道:“我还有不得不留下来的原因。”
“你的妻子?”
王岫却摇头,嗟叹道:“不,我这一生注定负她,注定是凉薄之人。”
天边乌云始终未曾散去,王岫遥望天际,已不知几时未曾见到晴空朗日。急风卷起他的衣袍发带,而他的身形依旧如青松般挺直。
他有些犹豫,唇边笑意稍有凝滞:“两位若路过江都,可否帮我一个忙?”
萧融看向他,问道:“是你弟弟的事情?”
“是,”王岫点头道,“除此外,还有另一个人,是我的发妻檀氏。”
“你的发妻?”萧融同夜光皆有些诧异,原来他还有一个结发之妻,这倒是第一次听他提起。
王岫缓缓说道:“她出身洛阳檀家,小字道香。十年前我因家父之事,不得不滞留洛阳,岳丈不愿让她陷于战火之中,于是我与她和离,我留在洛阳,而她随家人南下,也不知今日身在何处。”
“若是找到她,请替我对她说王岫负了她,来生再结草衔环相报。如果她没有改嫁,就告诉她不要等,如果她改嫁了,也请帮我祝他们……白头偕老。”他苦笑着,眼底有波光在晃动。
萧融夜光二人一时默然。
不想王岫踌躇片刻,却又改变了主意:“不,还是不要向她提起我,你们若是见到她,写信告诉我她是否安好,这就够了。”
萧融知道他对妻子的心意,也不说什么,只轻拍于他肩头:“你且宽心,我明白的。”
两人踏上船板,船渐行渐远,王岫的身影最后只剩下一点,隐没在草木萋萋的渡口。
天边的乌云最终竟没有化作雨丝落下,随着晚风不知被吹向何处,露出天边一轮绯色的落日渐入西山,淡淡晚霞在天空中铺陈如锦,随着天色渐暗,霞光亦渐渐黯淡下去。
夜光扬起脸,辨认着风的来向,忽然轻声问道:“萧融,你活了那么多年,有没有害怕过?”
萧融点头,缓缓答道:“害怕过。很多事情都抓不住,留不下,但就算是抓住了留下了,到最后也会离我而去,我又是一个人了。你呢,你这么问,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如果我知道自己怕什么,那我就不会害怕了。”夜光低下了头,“我以前总是拼命想握住什么,可我越是想握住什么,却越是抓不住。我本以为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但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她的最后一句散于风中:“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或许结局不会是这般模样。”
萧融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心捏一下,看着她的侧脸柔声道:“你始终绕不开的,因为你就是你,重来一次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天下哪有重来一遍就能改变人生际遇的传奇?”
夜光默然半响,低垂着头,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否有把萧融的话听进去半分。
船行至江心,风浪渐急,时不时拍上船身。
夜光眼伤未愈,暂不能视物,未曾提防到,一时便站不稳了。只见她身子一歪,斜斜撞上萧融心口。萧融揽着她踉跄几步,方才站稳。
夜光急急回身抓住他,问道:“你没事吧?”
“怎么会有事?”萧融淡淡笑道,双眉微皱,悄然咽下涌上喉间的血。他仔细打量着夜光的脸,她的眼睛上覆着黑纱,遮去了贯来狡黠妩媚的眼睛。
她的肤色很白,嘴巴也很小,浓密的长发服帖垂在身后,偶尔随着江风飞起几缕发丝,缠上彼此紧握的双手。
韶华之年,二八佳人。
这样的她,看上去其实跟寻常的人间女子并没有分别。
萧融含笑将她散乱的发丝掠到耳环,柔声道:“要是你真的害怕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
夜光半响没有说话,想了许久,忽然仰起头来,颤颤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不是在撒谎?”
“当然没有。”
她一连追问了好几句,双颊因为激动而泛出一抹绯红,她像是突然得到平生不敢奢望的宝物一般,一定要问个究竟,问个彻底,问到确定宝物真的归她所有时,才肯罢休,满心欢喜地笑出来。
夜光紧紧搂着他,在他怀里蹭过来又蹭过去,像一只调皮撒娇的小猫:“我们去青丘山好不好?请师父帮我治眼睛,也让他给你看看……嗯……你也去见见他,好不好?虽然、虽然他也是九尾狐,但他真的很好……”
萧融将夜光揽在怀中,揉着她的头发,夜光问一句,他就跟着说一句好。
她一遍遍地确定着,他再一遍遍肯定。
西边天空的晚霞铺陈如锦,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绚丽跳跃入眼帘之中。远处江岸上有桃杏成片,绯红雪白,繁花千树。
几点白影掠过,是晚归的白鹭。
萧融望着远处风景浅笑着,过去那些厮杀、争夺的日子渐渐模糊起来,仿佛那是发生在久远的年月里,而不是昨日。
那些黑暗、血腥、冰冷的事物,从此是否真的离他们远去,再不会回头?
萧融心想,此生已经得到一人能够付出真心携手与共,就算前方的道路会有再多的磨难与波折,又何惧之有?
何惧之有?
斜阳晚照,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拖得极长。
斜道里穿出一艘乌篷船,远远随着他们的船向东而去。那船上并未竖帆,撑船人伫立在船尾,手里拿着船桨,亦是保持着撑船的姿势一动不动。
船舱前的帘布被人挑起,那人衣色深沉,如幽深不见底的寒渊。他探出半张脸望向前方,唇边一缕幽冷笑意。
(全文完)
番外 释名
小狐狸:“诸位看官有礼了,我就是那只被作者虐来虐去,死了爹娘兄弟,自己还险些被抽筋剥皮,到最后连句台词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碧眼小狐狸。如果你还不知道我是谁,请自行去看望月楼那一章,或者我掩面泪奔给你看。”
小狐狸:“闲话就不再多说,首先让我们请上夜光和璧奴这对假兄妹上台给大家吐槽几句。”
夜光:“感谢郭嘉,感谢作者,把我的身世设定成如此鲜血……不,是如此的狗血淋漓。因为我的名字出自于“夜光何德,死则又育”这一句,所以我一直过着被砍过来砍过去不时吐几口老血的生活。到最后我和萧融居然还没有领便当,真的要多谢作者的手下留情了。”
璧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