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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丰功伟绩
柏杨先生戒烟,资格似乎颇老,清王朝倒数第二位皇帝载湖先生翘辫子的时候,为了表示哀悼,就戒了一次,那是此生第一次戒烟,为时一天。后来最后一个皇帝溥仪先生登基,不敢不非常快乐,乃恢复吸之。然而既有成功经验,以后就经常的戒,几乎是一年一大戒,三月一小戒,每次都有声有色。最近这一次戒的时间,竟超过四年,嘴里也没有淡出鸟来,而且看样子还要戒下去,十年二十年,以至千年万年,永垂无疆之庥。连我自己都奇怪不止,难道一个人一旦有了学问,认识几个洋大人,神灵都要保护乎?
要想保持戒烟的丰功伟绩,心绪平衡是第一要义,一个失恋的人,教他戒烟试试,如果没有别的玩艺填补那个砝码的空缺,恐怕是戒不成也。一个忽然发了大财的家伙,同样道理,也不能谈戒烟。而一个戒君子一旦遇到这一类的庞大刺激,或失了恋焉,或发了财焉,或当了绝大的官焉,用不着打听,恐怕是非恢复吸之不可。
柏杨先生戒烟,与众不同,乃完全循哲学的指示。有一年,身在北平,贫病交加,一天只有一餐,每次经过饭馆门口,香味扑鼻,胃即作痛。但我毫无饥饿之意,只自言自语曰:“谁教你没有钱,饿死不足惜也。”朋友大惊曰:“老头,你干啥?跟谁说话?”跟谁说话?当然是跟柏杨先生说话,他没有钱,难道是我的错乎?当然由他挨饿。如此一番折腾,气就自平,痛亦渐消,这便是柏杨先生的独有之劲,应付万物,都靠这一股劲。
一直到现在,此劲不改,前年戒烟,乃是柏杨夫人一句话,她曰:“你这么大岁数啦,来日苦短,死在旦夕,仍吸那么多烟,一旦得了砍杀尔,在床上翻来覆去,可没人伺候。而且你万一伸腿,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将靠何人?”我一想,好婆娘,妳胆敢软硬兼施,我戒给妳看看,从此便不吸矣。每逢奇痒难熬,我就冷笑曰:“我说不准你吸,就是不准你吸,看谁是老板。”老妻知我有此脾气,心中暗喜。果然不负她的期望,胜利属我,那个堕落而没有志气的柏杨先生垮了台。盖吸烟本来就是不讲理的玩艺,讲理去干,怎能干得过它?这股劲也,可以治饿,可以戒烟,可以平窝囊之气,可以忍千古之辱,不信的话,请当场试验,没有这股劲而想戒烟,一定事倍功半。
但主要的还在心情的稳定,既戒之后,老妻对柏杨先生确实好得多啦,从前我写稿时,如坐冰窖,无人理,亦无人睬。如今凡四年之久,一会送茶,一会送水,一会嘘寒,一会问暖,教人有妙不可言之感。尤其是正在写得起劲,唯恐有人捣乱之时,她总在厨房厉声喝曰:“老头,要不要吃花生米?”呜呼,你说要不要吃花生米?但如此体贴入微,据我观察,这辈子恐怕都吸不成。
(柏老按:重读这篇大作,不由得脸色铁青。似乎是过了不久,我老人家就开了戒。后来全神贯注,努力坐牢,自无暇再吸。坐牢末期,偶尔偷偷的吸“老鼠尾”过瘾。出狱后,为了报复被迫戒烟之仇,就更吸得厉害,每天一二三四包。不过最近又兴起再戒的万丈豪情,岂不壮哉。)
58、拉屎雄姿
柏老在上期《人间世》杂志上,曾经隆重提议过大官应和小民同厕,而且最好建立公厕,只要那么一办,对发扬民主政治,就有不可磨灭之功。大官和小民同厕问题,原则上似乎已经解决,不过仍有一壁之隔,不能互相欣赏瞪眼的场面,仍不够彻底。至于建立公厕,因涉嫌到男女之别,深觉事体严重,相信即令天下再乱,总不致乱出两个陌生男女面对面拉屎的镜头。该大作刊出之后,遇到一位浙江朋友,偶尔谈及,他曰:“柏老,柏老,阁下一世英名,快完蛋矣。我们乡下,便是采的男女同厕之制,你真是少见多怪也。”该朋友这番话教人兴奋,浙江乡下是不是男女同厕,我不知道,该朋友非妄语之人,定有科学根据。不过他对拉屎时到底如何蹲法,未曾言明,是面对着面乎?或稍微文明一点,肩并着肩乎?如果真的面对着面,肩并着肩,拉屎拉到得意之处,呻吟哎哟之余,还可以参观奇境,那自然是天下第一妙事,可列为五千年传统文化之一,努力外销。如果仍然有点别的东西隔开,那便无啥稀奇矣,现在台北各衙门公司店铺,实际上固是男女同厕,只不过不同坑耳。
有人说即令有一天男女同起坑来,也没啥了不起,君不见大日本帝国不是一向流行的同池而浴乎?咦,不提起大日本帝国的同池而浴,倒还罢了,一提起大日本帝国的同池而浴,真使人连肺癌都能不治自愈。我年轻时,和一位表兄去日本读书,该表兄一向疏懒,再炎热的天都能三天不洗一次澡,必要时甚至四天五天都不洗。有一次他到我府上,进得房门,一股臭酸交加之味,扑鼻而来,好象他浑身上下涂满了猫儿屎。家里的人商议一番,不分老少,每人凑了十个铜钱的份子,送他去安乐池泡之。可是,如此猪公型的人,一到了日本,住进旅馆,我们两床相对,头一晚上尚平安无事,第二晚上就出了花样。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像得了奇疾妙症,一夜工夫,竟去浴室洗了十五次澡,去时两眼发直,回后魂不守舍,躺到床上,口中啧啧作声,好象有根刺扎他的屁股一样,停不到十分钟,矍然又起,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徘徊复徘徊,最后还是鼓起大无畏的精神,再度前往。如此这般,我发觉有异,乃尾随观察,这一观察不打紧,发现了新大陆,原来他兴趣盎然的不是身体的清洁,而是那些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太太小姐。元曲《长生殿》上李隆基先生和杨玉环女士同池而浴,有词形容李老头云:“你看他凝睛睇,恁孜孜含笑,浑似呆痴。”该表兄虽一介平民,但其表情却不亚于唐王朝那个老帝崽也。
上述的精彩节目,已经是历史事件啦。柏杨先生固也有同样镜头问世,不过基于“隐恶扬善”的伟大精神,自然努力为自己隐瞒,以示不同凡品,故不再作报导;其实即令报导出来,千篇一律,也没啥惊人。只不过我每逢想到男女同厕,便不由自主的想到男女同池。表面上看起来固然一样,实际上却不一样,盖沐浴是一种艺术,而拉屎则纯是一种本能的和原始的动作,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君泡过日本那种共浴之池乎,名义上虽是共浴,却有其共浴的分寸,池当中隔着一线,那一线即是万重关山,不能跨越。吾友猪八戒先生想当年大战蜘蛛精,在池子里乱闯乱钻,那一手幸亏发生在盘丝洞,如果发生在日本,准有官司吃的矣。所以要想带女朋友或带娇妻前去作鸳鸯浴,算是走错了路。而且当女客人太太小姐,徐摇光臀,轻移莲步,姗姗而来时,虽面露娇羞之状,但大方高贵,一节一拍,都清雅可敬,《法门寺》里刘媒婆那种恶形恶状的女浴客,固不多乎也。
但如果男女二位并蹲在毛坑之旁,或对蹲在毛坑之上,恐怕全部都要走样,即令同是男人,如果一个将军和一个士兵有同蹲之谊,恐怕结果也会很难不糟。柏杨先生这一生见的官崽多啦,见的圣崽也多啦,听过他们的训话焉,受过他们的臭骂焉,挨过他们的官腔焉,明明知道在撒漫天大谎,却无可奈何,有时候忍无可忍,真想上去两个嘴巴,以伸正气,而平民愤。可是再仔细一想,揍了官崽和圣崽的嘴巴,其不吃不了兜着走着,几希;利害既明,就只有暗中生气的一途矣。后来忽然心血来潮,乃根据“同蹲之谊”,而发明了“毛坑学”,我敢和你赌一块钱,此书如果流传海内,包管天下所有既穷又小的职员人等,不但不再暗中生气,反而有化气为乐之妙,真是空前伟大的发明也。柏杨先生已送出不少红包给瑞典的那些家伙,呜呼,吃了人的口软,拿了人的手软,以华测洋,今年的诺贝尔奖金,恐怕是非柏杨先生得之不可,看情形明年出国讲学,当无问题,有意托带托货的朋友,可早作准备。
“毛坑学”的精义是啥?当然不太简单,太简单岂能得诺贝尔奖金。主要的是,每当官崽圣崽,道貌岸然,作伟大状,把你搞得怒发冲冠时,第一步不妨先灭心头之火。盖暴跳如雷固然不行,怨声载道也得提防有人打报告。做到了这一点后,才能成为麻木之物。然后第二步是,你应对该官崽或该圣崽仔细打量一番,想象其拉屎时所摆出来的种种奇妙姿势,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哎哟连天,一会摇头晃脑,一会眼如铜铃,一会猛弯其腰,一会老泪横流,一会发誓只要教这次尿撒个痛快,以后再也不去北投玩烂女人矣。如此这般一想,该圣崽官崽便是再义正词严,你能不哑然失笑,悲极生乐乎。
柏杨先生此生最大的恨事之一,是从没有见过官圣二崽拉屎时的雄姿。只有一次,那还是一○年代,我在江苏徐州道道尹公署当个小差,有一次光临厕所,忽然看见堂堂道尹大人,站在尿桶之前,以其尊贵之头,像是跟墙有杀父之仇,努力而猛撞之,而且哼唧之声,不绝于耳,不禁大惊,这跟平常那个踱方步的正人君子,太不一样啦。事后因我乱闯道尹专用官厕,被师爷叫去训了一顿,并严戒开口。但经过打听,原来该官崽老大人,患淋病甚重,撒不出尿来也。呜呼,这虽是五十年前的旧事,但其启发性却愈久愈烈,如果能拍下一些这一类的毛坑嘴脸,不但可以特效治崽,而且还可以变化气质,有助世界和平。
59、十一类型
世界上的事,非常奇怪,凡言者谆谆的,听者一定藐藐,恁我怎么说,想干作家的,仍继续想干作家。昨天晚上,一位小子降临柏府,大言曰:“您不要往别的地方拉,我打算干的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专门写哥哥妹妹我爱妳,保证万无一失。”我曰:“那就更不对劲,假如你对现实社会没有感应,你的作品便是架空的。架空的玩艺当然可以写,而且也可能受到赞扬,但要想名垂千古,恐怕便难了矣。”好啦,抬杠的话说到这里为止,天下只有打仗打胜了的,没有抬杠抬胜了的,有志之士不必一口咬定如何如何,柏杨先生也不必一口咬定如何如何,我们不妨谈之谈之,以解众小子的心中之痒,而且说不定歪打邪来,终于功成名就。届时饮水思源,送给我两瓶洋酒,也未尝不是一乐也。
怎样才能成为一个作家,截至目前为止,尚没有一定之规,众男众女在学堂埋头苦读,可以读出妈死脱、打狗脱,但读不出一个作家也。即以美国为例,社会上妈死脱、打狗脱满坑满谷,而作家有几人哉?无论你怎么读,都不能保证你在写作上有成就。毛姆先生曾为此提出过一个办法,他曰:“一个人,每年有固定的一百镑收入,盖一百镑,正是吃不饱也饿不死的数目,然后去各地流浪,碰钉子,受轻视,虽有偶尔的欢乐,却有长期的痛苦,五年十年之后,或许可能成为作家。”这定义教人看啦,实在泄气。依毛姆先生之见,太饿固不能成为作家,太饱也不能成为作家,太穷苦不能成为作家,太有钱也不能成为作家。太饿太穷,会铤而走险,整天想的是如何去偷去抢,或如何借贷,那有心情一个字一个字写哉。至于太饱太富,酒肉朋友都打发不完,更没有时间爬格子矣。不过毛姆先生是英国人,说的话可能不适合中国国情,举目四顾,现代中国的作家,固其特质也。
现代中国作家,有十一大类型,前十型曰“阔大立发型”作家焉,曰“编辑老爷型”作家焉,曰“红包马屁型”作家焉,曰“点铁成金型”作家焉,曰“风气之先型”作家焉,曰“随稿登床型”作家焉,曰“保镳护院型”作家焉,曰“帮会袍哥型”作家焉,曰“沾沾自喜型”作家焉,曰“穷斯滥矣型”作家焉。这年头要想当一个作家,颇不简单,但假如你是一位阔大代表或立发委员,或什么什么之官,则易如反掌矣。夫阔大代表乃是最高民意之官,天生注定的要钱大王,而其地位凶猛,又所向无敌,不要说当作家啦,当任何“家”都没有问题,史册俱在,不必细表。如果祖宗三代尚有余德,身为阔大代表,则你之成为作家,乃旦夕间事。盖你六年才开一次会,脚趾上都能长出毛来,而平常又有的是钱;要开会,可以,拿钱瞧瞧。要选举,可以,拿钱瞧瞧。生活自然舒适非凡,有志之士只不过想写写文章,当作家过瘾,以便正正派派,扬名史册,则自然顺理成章。哪个报纸,哪个电台,哪个杂志,敢不买阔大代表的账乎?再加上多请几次客,把一些编辑老爷和节目大人的嘴,抹上一层层厚厚油腻,大作自然左也出笼,右也出笼,出笼了不算,还可广播,广播了不算,再一手执名片,一手提上一包啥子玩艺,去斯的哥尔摩走一趟,诺贝尔奖金保管落到你头上。非阔大代表,怎能有此艳福哉。
我们所以强调阔大代表,并不是说要想当作家,就得先当阔大代表,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盖拿钱可以包办,当作家无法包办也。很多朋友固不是代表,还不照样是作家乎。不过假如你是一个阔大代表,当作家的成功机会,就比凡夫俗子多出十倍,这里说十倍,还算客气,实际上至少要多出六○六倍,因其毒殊可怖也。君若不信的话,我可以举出一张名单,若某某先生,若某某先生(编者按:名字删去,如果不删,真的发表出来,重则柏杨先生吃官司,轻则他至少会挨联合之揍,一把老骨头就休矣。上天有好生之德,吾不忍也)。君如果不认识他们,不妨打听一下,凡是茫茫然如丧考妣,兴冲冲若逢大典,这场面有他,除了推销他的大作外,还推销他的声望,既无班可上,又无公可办,俨然职业作家,就准是此型。盖在文化沙漠上,作家不值个屁,值个屁的乃是他本身的职位。人家敬他的文章,不是单纯敬他的文章,而是敬他阔大代表,如果他不是阔大代表,他怎能和诺贝尔奖金评审委员并起并坐,他又怎能得那笔奖金乎哉。咦,正因他是阔大代表之故,他自己就是诺贝尔奖金评审委员,则“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不得诺贝尔,难道王八蛋得诺贝尔乎?凡夫俗子的作家,便是把尿急出来都木法度。如果起而问之,他只要用一块泥巴就堵住你的嘴矣,曰:“我写得好呀,你写得不好呀!”你有啥法哉?幸亏曹雪芹先生和莎士比亚先生不生在台北,否则他也得先弄个阔大代表干干,才有前途。
其实不一定要干阔大代表,如果能弄个立发委员或者议员以及什么官干干,同样有着手回春,起死回生之妙,即令你的文章不够份量,但你的立发委员够份量,也就把你的文章带得有份量矣。甘乃迪总统忽然心血来潮写了一部大作,恐怕真要洛阳纸贵,即令该大作比柏杨先生写得差劲,但还是敢和你赌一块钱,该书的销路照样比敝大作要好。于是乎,立发委员曰:“你敢不教我得诺贝尔,我质询你。”于是乎阔大代表曰:“你敢不广播我的小说,我就提创制复决权。”于是乎议员曰:“你敢不买我的画,好吧,你那一批德国器材是怎么进口的?”于是乎作家之戏开锣,不但有生前之荣,而且有生前之乐,可不羡哉?可不羡哉?
问题是阔大立发型乃先天的玩艺,想当年既没有抬棺材抬到手,到了现在,统统成了终身职,他们既强硬的代表到底,你我也无可奈何,这固然是一条当作家的快捷方式,却有这种困难,岂是命欤?然则应该如之何乎,兹再介绍“编辑老爷型”,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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