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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08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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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岁 
寒夜兀地裂碎;竹节钝响;陶盆尖嚣;惊恐与绝望于狰狞的夜空激荡。四野里荆火点点;明灭中;臂脸画满符的人们挥舞桃枝发狂。凶恶的“年”终于逃遁;东方不知何时已抹上一线亮色。 
从古到今;“年”其实就从没来过。驱鬼的悲壮渐为戏嬉的欢愉。门楣上的桃符换了迎新的春联;娃儿们屈指一算年快来;便雀跃;有肉鱼吃;有新衣穿;更重要的;天一亮;狮子龙灯采莲船;花花绿绿;铿铿锵锵;好玩。 
屈家坝的黄家例外;一入腊月就紧张;战战兢兢怕年来;比先人们还怕得厉害。 
“我晓得;你们年年盼老子死;老子偏不死;老子一天不死……”黄老倌霜着枯皱的老脸;鼓突着一对牛眼;恨恨地叨咕;不等完;满堂儿媳便一连迭申辩:“哪里话;爹!”黄老倌头一扬;喝道;“犟嘴!”屋里便立现出一片僵滞尴尬的脸;无声畏怯的哭。今天的黄老倌不行了;那场可怕的灾变使他在床上一躺十年;虽然;无声的威严仍慑着一屋的心;毕竟;黄老倌手脚不灵便了。 
嗵——!谁家抢了先;点燃了辞旧的第一声;好响;荡漾中已有零星的回应。在火堆旁守岁的老大;微睁疲惫通红的风火眼;吩咐儿女们开门放鞭;他自己则去点香烛。然后要老二、老幺带了老婆和孩子一齐到稻场上;对天磕头作揖;感谢上苍的大恩大德;让他们又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 
“狗日的!”欺负老头子不能动;他们已把祖传家规忘掉;被冷落一旁的黄老倌;在床上骂人。 
紫檀木太师椅置于堂屋上首;神龛上红烛摇曳;满屋老少在屏息中晃动;穿戴齐整的黄老倌从里屋踱出来;径直去椅上落座。他在后人面前很少笑过;此时更严肃得怕人;活是一尊泥塑的金刚。“给爷爷磕头!”老大年逾半百;看上去和他爹一般苍老;声音也如破瓮一般;有他以身作则;背后的一群也齐刷刷跪下;嗡嗡的祝福声随之充溢屋子。黄老倌有三儿三女;二六一十二;加上繁茂的第三代;极壮观的。此时的黄老倌便觉获得极大满足;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威;也是最有福气的人;一年里所受的劳累和屈辱;一齐跑到了爪哇国。有了这个;还奢求什么呢?人活在世上;不就图个香火鼎盛;子孙孝顺?当然;这心境早已与他陌生了;这令他回味陶醉一年的光景;已逝去了十年。 
一只枯瘦的手搭在太师椅上;颤着苍凉与眷念;昏黄的老泪溢出了眼窝。他这一生只有两件爱物;除了它;就是一本他不识一字的书。太师椅雕龙画凤;古色古香;破四旧时在湖泥里淤了半年;反倒亮得照人。平时黄老倌舍不得坐;只在年三十晚坐它一回。土改时;因给地主马老七做了十五年长工;农具家什任他挑;他就要了这把椅。有人说他苕;也有说椅座里怕藏有黄货的。他不吱声;使足劲甩上肩;吭哧吭哧扛回家;反扣上门;急急地坐上去;就像马老七那样将头摇几摇;好惬意。《二十四孝图诗》就在谷壳枕套下;那是他爹学过而后又教过他的。黄家先前并不穷;硬是让这个老童生考得舔灰。黄老倌儿时已无福进学;每日里给人放牛归屋;便听他百事不做的老子讲《孝图》。 
“报应;这都是报应;我要是能动;狗日的们敢?” 
因了“老怪物”的缘故;标致的三姑娘却远嫁到山沟里;有了这条件;她试图违例。其实那年春节雪也下得太大;第二个娃子又才满月;两口子五更便起;望着漫天的风雪犯愁;犹豫再三;决定不去了。不料第二天黄老倌竟从天而降;锅碗瓢盆一概砸得稀烂。大年初一破把调羹都犯忌;这是何等的不吉利!末了;黄老倌竟直挺挺地躺在大门口;任女儿女婿把头磕得了砰砰响;两个亲家好话说了一大船;也一动不动。 
老幺也起过造反的心思。那年他受了红卫兵的蛊惑;鼓足勇气回家反封建。没料才进门;一触到他老子的两束寒光;竟禁不住地抖索起来。“老幺;把狗日的们给我赶出去!”老幺打了个冷噤;像被人使了法术的木偶;竟自转过身去;拾起他老子扔过来的嫂子的月经布;才一扬;造反队便作了鸟兽散。 
鞭炮已经连绵;夜气中有了刺鼻的火药味;一班响器隐约传来;男欢女笑间杂其中。屋里已听不到老二的声音;想必也有这狗日的;黄老倌胸中的恨意渐趋膨胀。 
叩头过后便献礼;一对一对把年礼品呈送黄老倌过目;然后置于红漆方桌上;少了是不行的;再多他也不露声色;不过;俟后的“算帐”;他会考虑进去。训话了;黄香温被;董永葬父;孟宗哭竹……这些人不是当了大官;就是讨了仙女做老婆。不孝的便没好下场;某人就被雷公用金钩闪吊起;用雷火烧成了灰球;这些故事黄老倌每年一遍。他记性好;神通也大;儿孙们若背着他有些微忤逆的言行;黄老倌竟像长了顺风耳;千里眼;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有些事实在冤枉;却道不得半个不字。三儿三媳;三女三婿;无不狗血淋头;个个喏喏连声。差不多两个时辰过去了;“滚——”如煎似熬的一群;才如漏网之鱼逃回房去;于邻家的鞭炮声中;暗暗啜泣到天亮。 
黄家的儿女好孝顺;老人们好妒羡:“你看黄家的;几有规矩;哪像你们?忤逆不孝的东西!”那几年天下不太平;学生们砸了村公所的牌子;还把教书先生戴了高帽子游街;黄老倌曾说过半句极精辟的话:“哼;都像我家的……!”满村无不信服。神龛上写“忠”;为什么不加一个“孝”?“既要忠;又批孝;不懂!”就这一句半话;使黄老倌在村里的威望达到了顶点。他心里好骄傲。每日里反剪着双手;嘴里叼着旱烟袋;在村前村后踱着方步;对那些管不住儿女的孬种;不屑一顾。 
黄老倌度过了一生中的“黄金岁月”;突然就跌了跤;在世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那年全村大检查;工作组领头的说他家毛主席像贴得少;插了他家黑旗。黄老倌第一次在村里说不起话;却不服气。他决定卖掉家里的几只芦花大母鸡;到镇上买石膏领袖像。石膏像镇上家家都有;但乡下却无人供得起。塑像太沉;抱不起;他只好解下腰带;拴在像的脖颈上;甩上肩扛回家去。满以为会博得一村惊叹;挽回失去的面子和在村上说一不二的地位。不料半路便被一群戴红箍箍的嫩娃子截住;不由分说一顿打;尔后又送到各村示众。他是一国之主;天上的星宿;怎么能……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黄老倌事后悔得吐血! 



但狗日的们太不该;跟着外人喊“打倒”不算;回了家还嫌弃他挤兑他。这使他气恨交攻;一病不起。儿女们便趁机破了家规;每年的叩头献礼;你来他不来;来了的也是假心假意;虚应故事。黄老倌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他再不能打上门去了;便只骂;时间愈久;病愈重;疼得愈难受;骂得愈刻毒。儿子媳妇;女儿女婿;都是他泄愤的对象。剁八块;红炮子穿心;烂鸡八死……想得到的都骂了;就只不骂“绝代”;因为那等于咒他自己。黄家后人失了约束;倒是如眠后的春蛙;日见欢跳起来。 
今年入冬后;黄老倌自知不久了;他怕火化。儿女们为让他放心;一合计;买了寿棺放在床边;但可买就可卖;闭眼后的事谁晓得?再说;人没落气就抬棺进屋;这是咒他早死;狗日的们好脱祸。黄老倌气得要死;愈气就愈骂;骂得毒时;连年三十晚遭天火烧也骂出来了;这话;在屈家坝子算是最刻毒的咒语了;只有对几世连续犯条作孽的罪人;菩萨才给予如此重的惩罚。 
进了腊月;老二居然没来说一声;就自作主张跟人玩龙灯;整日里跟人说笑打闹;像他老子愈难受;他就愈开心似的。黄老倌气疯了;在床上喊叫着骂;好远都听得见。他们就齐邀了出门玩;不听;狗日的们几歹毒!今日晌午团年时;酒杯碗筷碰得叮当响;存心气老子!老大端了一碗进来;满脸堆笑请他吃。假的;黄老倌伸手打过去;人没打着;碗却打掉了。他笑笑就又出去吃。狗日的们吃得进去?一只野狗窜进来;把地上的骨肉嚼得巴巴响……一把尖刀戳到了黄老倌的心窝! 
此刻;四周锣鼓已浑然成片;送旧迎新的鞭炮响彻霄汉;天地间升腾着热烈、欢欣与希冀。各房间传出的亲昵与温情;汇成一股;直窜进清冷的偏房;狠撞黄老倌的耳鼓;他胸腔里喷出一团奇异的毒焰;燃遍全身;烧得他在床上辗转;颤抖;呻吟;“狗日的们;老子叫他们乐……!” 
漆黑的棺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爪子;蛇头般摇颤;昏黄的豆油灯忽闪忽闪;斑驳的壁上映出一只鸟;怪模怪样的不祥的枭鸟。有急骤森然的喘息声;如伏夜里暴雨前的狗。鸟影越来越大;渐渐罩满了屋;黑暗中一团火光闪耀…… 
惊天动地的锣鼓戛然而止;长挂的鞭仍炸得热闹。火光映红半边天。骤至的惊恐掠走了黎明前的欢乐。世界有片刻的窒息。稍顷;凄厉的哭嚎;瓦砾的毕剥;遍地回荡。起风了;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孝图诗”的残页在寒空飘飞。久已让人们遗忘的年妖;被记忆突然唤醒;幽灵般走村串巷。老大和老幺冲进大火救黄老倌时;怎么也喊不应;寻不着;刚要哭;棺里冒出枭般的吃吃笑声。兄弟俩打一冷颤;明白了;同声骂道:“狗日的!” 
回乡过节的大学生来救火;盯着抢出的唯一家什——那把雕龙画凤的椅;失声嚷道;“这可是稀罕的文物;紫檀木的;弄到香港去;起码卖十万!”正可怜黄家后人的村邻们;全变了妒恨——狗日的黄老倌果然好眼力!黄家的怎就如此走歪运;这破屋卖两千块也没人要哇! 

责任编辑 易 山 
处处闻啼鸟



一 

我是个夜猫子;又是个“午睡迟”;中午多半是看了央视第十套的“百家讲坛”才睡觉。这一觉睡下去信马由缰;有点刘玄德三顾茅庐时诸葛孔明那种散淡:“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今年农历小满后某一天午睡醒来;已经是十七点半;我照例到阳台上和我的小鸟玩耍一阵。比如首先互问一声“你好”;然后它说几声“欢迎欢迎”;我再一旦把它惹火了;它回敬我几声“打你打你”等等。我还没等走到通向阳台的门旁;就觉出有些空寂冲我袭来。我边走边睁大眼睛细察;啊——?竟没有了小鸟的影子;笼子的门是敞开着的。我那一声惊叫非同小可:“毁了毁了;八哥飞走啦!” 
正在电脑前敲打文稿的女儿和外孙女一边惊问着“是吗?”一边急急赶过来看个究竟。我们各自从阳台的几个窗口探出身子寻觅八哥的影子;楼下的草坪上没有;周围几个矮楼的楼顶上没有;对面楼一个栏杆上挂着的鸟笼上下也没有;只有人家的八哥在人家的笼子里唱来跳去。它俩可曾经是近相呼应的伙伴;每天对望频频;互语切切。它俩晚上各自回家睡觉;太阳一出来就要互相见面。哪怕见面迟上一会儿;我家这位就在笼子里扬头跷足地蹦呀跳的;恨不能马上把笼子啄断抓破;到对面去会晤它的情人儿。 
我们老少三人赶到楼下四处寻找。首先寻觅的方位还是迎面的鸟笼上下;人家笼子的里里外外只有一个八哥;那八哥见我们都在朝那儿望;仿佛料到什么似的。它少有地静立在横杆上;既不说什么也不唱什么;过会儿竟然发出一声凄切的长鸣和一连串的呼唤。这弄得我愈发迷茫空寂起来;心头上仿佛洞穿了一孔蚁穴;无数的蚂蚁在心坎内外吐酸蜇辣地爬来拥去。知道我的八哥去向者;莫过于它的同类近邻。看来;我的八哥无望啦! 
我们又分头围着自家的高楼找寻一圈;最后的希望放在临近的山林之间。 

二 

九个月之前;亲戚将八哥送到我家寄养。他们夫妻俩到外地打工;一去得几个月;帮助他们料理小鸟等于帮衬他们另谋生计。亲戚嘱托了好半天要走了;当她与小鸟挥手说再见时;小鸟回应了一句“恭喜发财”。它说得那样当真那样亲切;那样充满了祝愿和祝福。这是我和老伴头一回看见八哥说话;我们很好奇:这鸟儿学人说话;竟要用上全部的身心气力——两支腿要站稳;身子要放正;头要仰起;嘴要像尖尖的小剪刀似的斜向上方;在这同时;那胸脯和嗉子鼓鼓地膨胀;这一部分的羽毛也都随之乍撒起来;整个身子如同一个毛茸茸的气囊似的;在一鼓一缩、鼓鼓缩缩之间发出声息。就这样;八哥用力地却是顺畅地向着它的主人吐露着临别赠言;而且说得一字一板;抑扬顿挫:“恭、喜、发——财!”它的主人离开我们家门之后;它有好半晌在笼子里躁动不安;又是昂首跷足地在横杆上走来晃去;又是朝着门外“沙喇沙喇”地追叫;呼唤。 
遵照主人的指点;当天晚上;我和老伴将笼子底板的附垫换洗得干干净净;在一个小罐里给它添了些食;另一个小罐里斟足了凉开水。这时候;它对我俩都不客气;在你取罐放罐的过程中铆足劲儿地啄你叨你。还头一次尝到被鸟儿狠啄的实实惠惠;老伴的手竟被叨出了血!可她一点气恼都没有;只是喊:“老头子;你来弄完吧。”我来还不是一样?只是我的老皮厚上一些罢了。 
次日清晨;依旧沉于梦乡的我和老伴被它吵醒了;吵得人格外惊喜;格外欣赏。“你好;你好;你——好。”这后一声“你”字;是脆润而又柔婉的拖腔;拖得适可而止;声情并茂。我敢说;人间还没有这么甜美温馨的问候;如果哪一个酒楼饭店的迎宾小姐能有它这一声格调;月薪一个顶仨都不足为过。我和老伴互相暗示了一下:不要惊动它;听它还能吐些什么精彩出来。 
这会儿;电话铃声响起。我和老伴暗里嘀咕:谁这么早打电话来干啥?咱们既不是急救中心的;也不是公安消防处的;还是静静地猫着听八哥说话哟。可是谁能料到;它比我们回应得积极主动:“喂!电话;电话。啊;啊!喂……”它这样一叠连声地应着;既像是召唤我俩去接电话;又像是它自己在接听。我和老伴禁不住笑出了声。我们这一笑;它的声音倒停息了;它用审视的姿态瞄着我俩。我赶紧去接电话;老伴则凑向鸟笼;一边拿出好吃的奖赏它一边絮叨:“宝宝乖;真乖。”“乖宝宝;这个香香咋样?”老伴特意揪来一块我们早餐用的面包;隔着笼子喂它;它大口大口地啄着;吞咽着。老伴说:“宝宝;你过上共产主义了!五十年代说;共产主义就是吃面包喝牛奶;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你又是电话又是面包的;够格够分喽。” 
谁能想到;正是这面包成了我铸成大错、放走小鸟的导火索。八哥飞走那天的中午;我本来心绪不佳;头晚上为八哥的原主人(我的亲戚)写投诉的状子熬到凌晨四点;躺下后也是忽忽悠悠地睡不实;早晨七点干脆起来;继续琢磨投诉的状子该怎样修改;依旧为亲戚被人打断手指而愤愤不平。午饭后;我又被央视第十套的《秦可卿之谜》迷到下午两点;这才实在支撑不住了想要睡觉。睡前;我照例看看八哥被毒辣辣的太阳晒着没有;小罐里的水要不要更换。这会儿;八哥冲我浑身乍撒着羽毛做了个乐相;转而又冲我“咯咯咯”地好一通笑;我当然在疲惫中分外欣慰;当即取了块面包来奖赏它;而且打开笼子门伸进手去喂它个亲密无间。或许是吃饱了;或许是被对面楼的八哥呼唤声所引诱;它哧溜一个调转身子就和人家对语起来。这让我联想到亲戚的投诉以及我为此所付出的思虑等等;我侧身对女儿说:“快乐的小鸟;真是快乐;比咱们人间强多啦!全然没有人间的烦累忧愁、人间的欺凌欺诈、人间的仇恨愤怨。要说难得十全十美的话;八哥只有一个遗憾——光棍一条;缺个对象!”“那就给它找来一个。”女儿的话音刚落;小外孙女又来接茬:“姥爷;明天就去给它买个母鸟回来。要不然你违背天性;残忍!”“残忍?”我惊喜着反问;“这个词儿用得带劲儿;残忍不限于张牙舞爪之类;如果让八哥打一辈子光棍儿;恐怕咱们比打断亲戚手指的人还残忍哩!”我们就这样半带着苦津津的滋味嘀咕了好一阵子。临了;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能不去睡觉了。 

三 

那会儿;咋就忘了关上笼子门呢;咋就没注意到笼子门没关呢?凭习惯凭下意识也该顺手关门的哟。我冲自个絮叨着爬上了附近的山林。小外孙女跟着破例地闯荡起来;在山梁上和我有难同当。女儿则在山脚下寻觅。“八哥;八哥。”我茫然地朝着每一簇树丛每一个鸟影呼叫着。小外孙女更是学着八哥的语音喊着“你好;你好。”“欢迎欢迎!”她甚至将八哥有时候贬斥谁的语言反其意而唤道:“笨蛋;笨蛋。打你打你!”反正只要是八哥所熟悉的;我们全都用上了。然而;四处都有鸟儿的啼鸣;眼前时有鸟影掠过;就是没有八哥的声音和影子令我们喜出望外。我俩沿着山梁高高低低地寻呼了一个时辰;天色转暗时才丢魂失魄似地回转。和我女儿在山脚下碰面时;她说她看见了八哥的影子。那会儿;八哥在她斜上方飞得很快;嗖一下就飞到一座楼房后面去了;那栋楼紧挨着山林……。山林啊;山林!你招鸟;又藏鸟;莫非有意捉弄我们去大海捞针不成? 
八哥刚到我家那些天;女儿不大喜欢它;嫌它每晚上“放风”时在客厅里拉屎。晚上十点左右;我们都要先给小鸟准备好一盆温水;然后把睡醒一觉的它请到客厅;再把笼子门打开;它便腾一下子飞到盆沿上站着。它探头饮上几口水之后;就双足顺拐地倒换着在盆沿上转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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