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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春-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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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令涴低声道:“福伯可以带着我走,不需要杀了他们。”

  “你觉得他们罪不至死?还是开始害怕自己身边的人?你其实并不在意那些刺客的死活,你只是在意福伯。他是一位老人家,听闻还是带着你长大的老管家,是相当慈祥和善的老人。你没有想到,他会面无表情的对着陌生人挥下屠刀,你看到他老人家双手沾满了鲜血对不对?他是你敬重的人,他应该如你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位寻常的,喜欢唠唠嗑嗑的老人家,而不是……一位残酷无情的杀手。”
夏令涴想要捂住头部:“我……”

  “不要再说了。”汪云锋霍地立起,“令涴不是皇族中的任何人,她没有接受过你们皇族的训导。她没有见过真正的血腥,她也不敢去杀人,她害怕死亡,这些有什么不对!她没有你们皇族中人的冷漠,她不会觉得别人替自己死是理所当然,自然也不会认为别人为了她可以任意杀人。对于皇族而言,任何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对于我们而言,就算只是身边的书童丫鬟那也是陪伴着长大,是有情谊的,我们无法忍受身边看起来和善的仆从转眼就变成了冷血杀手。换了我,若是知晓自己的书童一直身怀绝技,他一直以来对我都表里不一,他既可以保护我,在必要的时候也会翻脸无情的杀了我的话,我也会害怕,不再相信任何对自己好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令涴只愿意靠近她的家人,而对我们其他人都保持距离的缘故。”他深深的呼吸几次,镇定了下来,苦笑道:“这也是为何,她伤势好了之后依然隔了很久才清醒的最主要的原因。”他想要搂住夏令涴的肩膀,可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这么做,他会被所有人阻拦。

  夏令涴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福伯抱着她窜上悬崖之时,翻手之间就将两名黑衣男子的头颅给砍了下来的情景。接着,车夫临死之前瞪大的眼珠,还有几人从木屋中跑出之后,那种靠近死亡的触觉,都在眼前无限制的扩大。

  顾元朝冷静的语调像是割着黑暗的刀尖:“夏令涴,你是个懦弱、胆小、鲁莽而自私的人。”

  她捂住了耳朵:“不。”

  “你为什么不看清楚真相。你难道不知道福伯不替你杀人,你就会被别人杀;这世间上,每个人都有很多面,他们对你和蔼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对敌人残酷是因为敌人对你残忍,他们一切都是为了你,哪怕隐藏起自己的利爪也是为了不惊吓你;你必须明白皇族、世家、官家与平民的区别,太子的性命,我的性命,哪怕是你的性命都比那些刺客重要地多,他们死一百个都抵不过我半条命。”

  夏令涴全身发抖,倏地甩开众人朝着轩外跑去,好像后面跟着吃人的恶鬼。

  顾元朝最后一句冷淡的话轻飘飘的追随着她:“我想,你还不知道吧,大皇子的刺客要找的是我和太子殿下,可车夫,并不是贾府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夏令涴不懂,她拒绝去想,一路跌跌撞撞的向自家院子跑去。那里有爹爹的书房,有娘亲的绣厅,还有令姝的琴居,弟弟令乾的棋室,她想要回到家人的身边。

  “不要,你们放开我。把你们的脏手拿开!”有女人在大吼,那尖锐而盛气凌人的语调让夏令涴相当的熟悉。
她停了下来,站在大院的门口,看着从偏院里走出来一群人,中间那位被众人搀扶或者是挟持的女人,正是很久不见的柳氏。韩商媳妇走在最前面,带着众人对她福了福。夏令涴问:“这是怎么了?”

  韩商媳妇挑起一抹笑,全然的轻蔑中还有压抑得充分的愤怒。她从身后丫鬟端着的盒子里拿出一个木偶形状的娃娃,道:“小姐病了好些日子了,大夫看了不知多少位,连宫里的太医也来瞧了几次都不见好,夫人很是担心。偏巧,近日柳娘子又让自己的丫鬟去厨房要燕窝羹,说起最近总是听到柳娘子独自一人在屋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怕是中了邪。”

  夏令涴头有些疼,她撑在门口望了望不停挣扎的柳氏:“然后?”

  “大家都知道,夫人新丧,精神头很不好,小姐又病着,就越发不愿意理事了,只打发了我这媳妇子去瞧瞧。因着柳娘子如今母凭子贵,出不得岔子……”

  “等等,”夏令涴打断她,“你说什么新丧?黎家出了事还是……”

  众人神色不安了起来,那柳氏往前冲了两步,嘲笑道:“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弟弟,不是夏令乾,是黎氏肚子里面的那个儿子——死了!哈哈哈……”话刚刚一说完,就有另外的婆子塞了一块帕子堵了柳氏的嘴巴。

  夏令涴只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靠近她问:“我那未出生的弟弟……死了?”

  柳氏眼睛弯起,像是在大笑。

  夏令涴脑中又记起昏睡时娘亲抱着她哼着睡眠曲,她清楚的记得娘亲怀抱中的温度,很让她安心。她不止一次的将整个身子缩在了娘亲的怀抱里,娘的肚腹是平的……明明有了八个多月的身子,不可能那么平坦。她每日里都抚摸过,轻声与娘亲肚子里的弟弟交谈,隔着肚皮与弟弟玩躲猫猫,弟弟他……

  “死了?!”
二二回

  

  韩商媳妇将手中那个木偶展示在她的眼前,木偶的额头上刻着‘夏令慕’三字,这是前些日子爹爹与娘亲从几百个名字里面挑选出的弟弟名字。她想要去抚摸那三个看起来熟悉莫名的字体,韩商媳妇阻止了她:“小姐,这木偶碰不得,是秽物。恶毒的神婆子用这种东西来诅咒活人,未出生的少爷就是……”

  夏令涴抬眼,发现丫鬟手中的盒子里不止一个木偶,韩商媳妇在她耳边道:“剩下几个,是你们姐弟。”

  夏令涴脚下不稳,差点就这么栽了下去。这让她离那木偶近了些,一股血腥气猛然窜入了鼻翼,心口一跳,她突地挥手将那刻着血字的木偶打离了眼前,自己伏在地上呕吐了起来。

  被众人压制的柳氏裙摆晃动,下面一双赤红的绣鞋,上面一针针一线线绣出了小小的骷髅头,红的底白的头,触目惊心。

  她的喉咙深处呼噜出几个字:“为什么?”为什么要害他们?明明大家是一家人,明明他们没有虐待对方,明明爹爹那么宠着她,为什么要害死他们那未出生的弟弟,为什么要让娘亲伤心还不能说出口……

  对方只是笑,似乎她越痛苦对方就越喜悦。

  一双手将夏令涴扶了起来,替她擦干净嘴角,又整理了衣摆后才道:“这么一大屋子的人,哪一个又没有一点奢望和私心呢。你给的越多,她就想要更多。想来,她是预先知晓了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这才开始谋算小姐公子们。毕竟,三爷好歹也是朝廷官员,克子女的正妻留不得,而有子又有身份的妾侍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身份?”夏令涴咬牙,指着柳氏:“她有什么身份?祖母身边的丫鬟,不知道是夏家哪个老仆人生下的女儿,这样的人论什么身份。”

  韩商媳妇瞥了瞥激烈挣扎的柳氏,笑道:“这个小姐就不知了,她可不是什么仆人的女儿。她的早死的老爹是二十年前因犯事而处斩的‘忠烈’朝臣,男子闹市斩首,女子发配为奴。老夫人感念柳家过去的恩德,将才几岁的柳氏从人贩子手上买了回来放在身边教导,因为善讨老人家欢心就被安置到了三爷的屋里伺候,直到老爷成亲。”说到这,韩商媳妇特意将身后还未出嫁的丫鬟们都扫视了一遍,那嘴角冷峭的讥讽和眼梢的寒意让人颤栗。她将木偶重新放入盒子中,继续道:“前些日子小姐公子们同时出事,夫人就觉奇怪。之后,半夜夫人临产,没了几个时辰孩子就出生,还没来得及哭一声就夭折了。小姐公子们也生死未卜,那一夜夫人差点哭晕了过去,都来不及查看小公子的惨状,还是老道的接生婆子发现孩子的异常,说这孩子是被人给……诅咒了。”她双手抠住夏令涴的肩膀,逼着她与自己对视,那压抑着狂怒的眼眸中有着深深的恨意:“小姐,你们都被这恶毒的妇人用巫术给诅咒了!若不是福伯带着众人去救你们,那夫人……”

“小姐,夫人教过你害人之心不可有,我这小妇人也教你后半句——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一旦有人要置我们於死地,慈悲是万万不可。”

  春暖花开的庭院中,突来了一阵寒风,吹得夏令涴发丝乱飞。韩商媳妇最后的话更是随着这风搅得她心思不宁。

  鸳鸯从她身后绕过来,将她冰冷的双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摩擦,低头问:“你怕死么?”

  “怕。”

  “大家保护你们,一起守护这个家,对不对?”

  “对。”

  “若是有人害了你的弟弟,还想让你们枉死,让你的娘亲伤心欲绝,让你的爹爹自责一辈子,你愿意放过对方么?”

  “我……恨她。”

  鸳鸯轻轻抱住这小小的身子:“恨吧,恨能够让你快快长大;而大家对你们的爱护,能够让你无忧无虑的活着。”

  夏令涴抽泣一声,醒来后一直压在内心深处的沉铁莫名的被一个小小的拥抱给融化了。她伏在对方的肩膀上,哭得无声无息又痛彻心扉。

  当夜,夏令涴亲自去了夏家最偏远的一处封闭的小院子,那里关着她有生以来第一个恨之入骨的人。她听着屋里女人的咒骂,只留下一句话:“好好伺候,我要她腹中的孩子。”

  第二日,夏令涴重新乖巧的站在娘亲的身边,看着她调度着家里上上下下几十个丫鬟安排琐事,看着爹爹教弟弟写字,平和安静的与众多来探访的名门贵妇千金小姐们说皇城中最新的布料,最繁复的首饰,最新挖出的珠宝。

  半月后,她再次踏入白鹭书院的大门,对着负责接她的细娘深深的鞠躬。

  她不再与人逞口舌之能,不再爬树掏鸟窝,不再让汪云锋替她抄写课业,也不再与偶尔来书院办事的顾元朝对骂,更不随意乱给人起小名,不与古孙蓝小姐针锋相对。

  她在家人的身边安安静静的度过了七岁实岁生辰,并在那一年亲自替表姐黎昭渺盖上盖头,与众人一起微笑着祝她早生贵子。

  再过了一年,她爹爹升官,汪云锋的爹爹回家丁忧。她亲自从小院里面抱出了新出生的异母弟弟放在了母亲的怀中,并让妾侍每日里只能见孩子一面,对方安分她就能在抱着孩子说上一盏茶时辰的话,对方不安分就一月不准踏出那个封闭小院,哪里也不能去。也是那一年,夏令涴才知晓变故发生的那一日的车夫,是柳氏的远房表亲。车夫的尸体她没看到,福伯偶尔带着她练着花拳绣腿之余会带她去乱坟岗练胆子,她总能看到最新添加的残缺身躯和幽幽闪着的鬼火。

  娘亲总是温和的抚摸着她的发髻,笑说:“所谓名门闺秀,就是明明聪慧机敏,也要让外人觉得她只是一位端庄恬静且安于室的持家女子。财不露白,慧亦不要露眼。”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有人看出最大的BOSS没?

  幼年的完了,之后是长大,写JQ,写男…欢…女…爱,写洞房花烛,哦也~~~

  扭动,木人给我的勤快撒花么?
二三回

  

  三月初三,卯时。

  关怜趁着领她进来的小丫鬟转头泡茶的时候,再一次垂着头悄悄的整理着自己的蓝底白点葛布衣裳,以为妥当了,又瞥见鞋尖沾了一点露水,左右看看,偷偷抬脚在裤管上擦干净了。

  眼角从雕着云豹的花梨木椅子梭到织着红锦戏莲的细罗桌布,再到镂空窗台下的东陵玉棋盘,还有博古架上晶莹剔透的各种玉器摆设。初春的新日穿过树荫落在屋内,洒下斑驳星点,越发显得小小的走棋轩布置精美,闲适怡人。

  那唤作白芷的丫鬟正端了茶水进来,笑道:“今日上己节,大小姐大清早的就去厨房忙活了。还请关小姐稍作等待,喝点热茶。”

  关怜手忙脚乱的站了起来,双手在衣裳后面抹了两下后才敢接过雀儿喜春的青花茶盏,低声道谢。白芷又让人摆上一碟海棠糕,一碟金银小米饼,让人好生伺候了这才退下。

  过了一盏茶时分,外间院子里隐约传来人声,只听问:“令涴小姐可在?”

  白芷正巧立在轩外长廊上,对着来人笑说:“姐姐来得不巧,姑娘有事不在屋里。”

  那人道:“我家小姐让我问个话儿,说难得上己节,离宫浅梵池附近的海棠花开得正繁茂,想问问令涴小姐要不要随着一起去赏花游池,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位兄弟姊妹们。”

  白芷哎呀道:“前些日子令乾公子让人从书院传话,说今日要回家过节来着,也不知小姐会不会出门。不如等会我问问,有了信儿就让人去告知姐姐,可否?”两人又说了几句,那人应着走了。

  一直竖起耳朵听话的关怜不由得咋舌。离宫那不是皇宫的别宫么,处在北定城的东南边上,每到一定的节日才会开放给百姓们赏花游池之用,就算如此,也不是所有百姓能够去的地方。她随着母亲来北定城不久,就已经隔着宫墙远远瞧见过那处高大的古木花枝,当时就向往着能够进去耍一回。方才听了这话,那浅梵池倒是这夏家小姐们寻常去处,去与不去都没什么稀罕。

  正想着,外面人影绰绰,来了一队的人。前前后后八个丫鬟,两位梳着高髻的妇人,中间围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颜如渥丹,云髻峨峨,一袭春娟摇风八幅裙,外罩青碧色对襟窄袖鹤氅,不急不缓的入了院中央大厅内。

  关怜心下紧张,那茶水也不喝了,只坐立不安的等着人来唤她。果不其然,再过了一炷香时辰,白芷就进来笑道:“我家姑娘刚回来就问起关小姐呢,请随着我来。”

  两人出了小轩,不走大厅正门入,反而顺着长廊去了左边的偏门,迈了两个门槛,里面豁然开朗的出现了另一个小院。中间一棵苍天银杏,树下有白石古井,游廊四处摆放了不少的花盆景物。白芷带着她进了边上一厢房,厢房里只有简单的一桌四椅,坐着两个丫鬟扒拉着算盘写着什么,桌面上摆放着蓝皮簿子笔墨等。关岭眼角扫了屋角几个高颈青花瓷瓶,再随着白芷绕过右边十二扇用海贝珊瑚镶嵌而成百花争艳大屏风,这才看到大厅。厅的正中间墙上挂着一副‘难得糊涂’的字,下面一张五屏风围子的贵妃榻,周围站立着四个丫鬟子和两个妇人,皆静(19lou)止无声。

关岭暗中数了数,从小轩出来到此为止,一路上见到的丫鬟媳妇们最少也有十来个,这还不包括方才跟着那少女入院子的熟面孔。

  “关妹妹来得早,倒让我失了礼数让你久等了。”一处门帘子掀开,方才见到的少女又换了一身衣裳出来,依然是八幅裙,外套成了桃领绒绣短衫,隔得不远,上面的银线裹着的小珍珠圆润滑腻,不咄咄逼人且光华内敛。

  关岭急忙提裙行礼,手中捏着麻布的料子都忍不住发酸,极尽平稳的道:“关怜见过令涴表姐。”

  夏令涴扶起她,笑道:“我们这的姐妹们不来虚礼,以后可别如此,会让我被人笑话的。”关怜脸上一红,嚅喏道:“娘亲说礼多人不怪,我什么都不懂,只能……只能……”

  夏令涴莞尔,牵着她的手坐到榻上,只问:“可曾吃过早饭了?我这人闲不住,早上起来就到处晃荡到现在还饿着肚子。要不,妹妹一起吧?”

  关怜想起娘亲的叮嘱,正准备拒绝,可瞧着对方那温和的笑意只觉说谎不好,呆呆的不肯说话。

  一边连翘已经招呼着丫鬟们摆饭,趁着空闲白芷赶紧将早上有人托的话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前些日子令寐小姐与汪公子下棋就说起过这个事儿,汪公子开始说不去,令寐小姐就说夏家的所有姐妹们都会同游,他才同意了。”

  夏令涴点头,旁边有个丫鬟上前轻声道:“方才大公子的书童白泽来传话,说公子已经出了书院,没多久就能到了。”

  夏令涴笑道:“他是为了来蹭饭的,等我们早饭都摆上了桌子,他定然就进门了。快去让厨房将预备给他的饭食一起送来。”想了想,又问:“二小姐呢?”

  另外一个丫鬟道:“二小姐昨日里去了书院,搬回来一箱子书籍,想来昨夜通宵读书到现在还没起。”

  夏令涴暗叹道:“这都成了书呆子了,明明才学不错,可为何皇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就是不落到她的头上。古家那位二小姐比我们夏家的二小姐还会吃书不成?让她别春困了,起来我们姐弟一起吃个早饭,等会儿去春游。对了,小公子在哪里?”

  这下答话的又是另外一个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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